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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言情

皇牌农女《全本》

时间:2019-03-12 15:32:29   作者:不详   来源:来自网络   阅读:72   评论:0

  第001章 知秋认亲 --(3620字)


  深秋时节,已经落了几场浓霜,送爽的秋风也渐渐凛冽起来。叶落枝枯,到处都是一派萧瑟的景象。叶知秋静静地坐在窗前,老僧入定一般,有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。
  这是三间土坯房的西屋,低矮阴暗。四壁光秃秃的,没有吊棚,一抬眼就能看到茅泥的房顶,还有因为年代久远,变得黝黑的椽梁。摆设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半面火坑,一张瞧不出木质的桌子,一个表面磨得油光锃亮的长条板凳。
  房门早就腐朽坏掉了,挂了一块打满补丁的麻布帘子。窗户只有一米见方,最简单的竖条窗棂,窗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千疮百孔,风一吹呼哒作响。
  听见一重一轻两串脚步声,她转头,就见成老爹在虎头的搀扶下,撩开帘子走了进来。她赶忙起身上前,搀住他另一条胳膊,“成爷爷,您怎么过来了?”
  成老爹是这家的主人,姓成,名有发,小喇叭村土生土长的农民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儿,大字不识一个,淳朴善良,却是个苦命的人。年近三十才娶了妻,第二年妻子便因难产去世了,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,取名成海。
  他又当爹,又当妈,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。谁知刚成亲不到一年,朝廷便下了征兵令,成海只好扔下老父和身怀六甲的妻子入了伍,在边疆打了几年仗,不幸阵亡。
  世间最痛苦的,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成老爹得到消息,当时就病倒了,这一病就是大半年。儿媳新寡,又要下地干活儿,又要照顾生病公公和年幼的儿子,里里外外辛苦操持。终于不堪贫苦孤寂,扔下只有三岁大的虎头,跟一个走村串庄的货郎私奔了。
  村里人都骂那女人不贞不孝,成老爹却没有半句怨言。儿媳嫁过来这几年实在吃了不少苦,年纪轻轻的,没有理由让人家守一辈子寡。她能把虎头给他留下,他就已经很知足了。
  为了好好抚养儿子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,他忙时种田,闲时便去砍柴采药,打渔捕猎,想尽方法赚钱。虎头六岁的那年,他上山砍柴的时候,不小心滚下山坡,伤了脑袋。因为治疗不及时,两只眼睛先后失明,从此断了经济来源。
  好在村里的乡亲见祖孙二人可怜,多方周济,又托人代笔,将成家的情况报上了衙门。衙门查明成海阵亡一事,免了他们的税赋和劳役,每月还发放一笔抚恤金。虽说只有百十来文铜钱,也如救火之水,让这爷孙二人得以勉强度日。
  虎头今年八岁,大概是因为营养没跟上的关系,个头不高,身上也是干干瘦瘦的。这孩子孝顺又懂事,洗衣做饭,打扫浆补,样样都做得。说话也是老气横秋,一副小大人儿的模样。
  成老爹显然不太习惯跟一个年轻姑娘这般亲近,局促地绷紧了手臂。被她引着坐到了炕沿上,才开了口,“啊,那个,晌午的时候地保来了一回。他听说家里有个外乡人,就想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。
  他那个人性子刁滑,我怕他对你生出不好的心思,就扯了个谎,说你是我远房的侄孙女儿,父母都没了,是过来投奔我的。那会儿你睡着呢,想是没听着,我就来跟你说一声儿,免得日后碰见他问起来,把话说岔了!”
  叶知秋明白了,这老爹是来跟她对口供的,就笑着答应道:“好,我知道该怎么忽悠他了。”
  虎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“叶姐姐,啥叫忽悠?”
  叶知秋冲他挤了挤眼睛,“就是往死里蒙他!”
  虎头生在这样残缺不全家庭,却难得性格开朗,听了这话嗤嗤地笑了起来,“王老刁那张嘴可厉害,死人都能说活了,连隔壁的刘婶都说不过他。叶姐姐要是能把他蒙死,那可真解气了!”
  他说的王老刁就是统管大喇叭村、小喇叭村和王罗庄的地保,名叫王全福,奸猾又贪财,平日里没少借官府的名义,做那些欺压百姓、谋取私利的事情。他妹妹是县太爷管家的小妾,跟朝廷搭着边儿,三村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背地里给他起了个“老刁”的外号,骂几声出出气罢了。
  成老爹也看不上王全福,不过在讨要抚恤金这件事儿上,王全福也是出过力的,他心里一直记着个好儿,听小孙子排揎人家,便呵斥道:“虎头,这不像样的话儿不准到外头说去,记住没?”
  虎头冲叶知秋吐了一下舌头,才乖巧地答应道:“我记住了,爷爷。”
  叶知秋哑然失笑,成老爹眼睛看不见,大概还不知道他这孙子骨子里也是个小调皮蛋。说起来,也多亏了虎头,要不是这小家伙天天陪她说话,她恐怕到现在也无法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。
  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,她也看过不少的穿越小说,只是为了打法时间,图个乐儿而已,从来也没当真。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竟然赶了一回潮流,成了穿越大军中的一员。人家穿越动辄公主,动辄大家千金,吃穿不愁,富贵长有。可到了她这儿,就是一茶几,各种悲剧。
  也不知道是阴差阳错的巧合,还是冥冥之中的缘分,这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叶知秋。她醒来的时候,前身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,梳理梳理,也知道了个大概齐。
  这跟她同名同姓的叶知秋,是华楚国国都翼京一个叶姓官宦人家的女儿,因为是丫鬟所生,地位低下,受尽白眼和冷待。原本是配了人家的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人退了亲,嫡母和长嫂嫌她有碍门风,便打发她去南方的老宅为新近过世的祖母守孝。
  守孝不过是名头儿好听一些罢了,其实就是发配,让她在老家自生自灭的意思。她性情懦弱,不敢反抗,只能收拾了少得可怜的家当,带上丫鬟、小厮各一名,乘坐马车离开了京城。
  那丫鬟和小厮见她软弱老实,也没见过什么世面,便起了歹心。走到清阳府地界的时候,用迷药将她迷倒,抢了她的盘缠和行李,连她身上戴的首饰也没放过,然后扔下她驾车逃走了。
  等药劲儿过了,她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,又是深更半夜,险些吓破了胆。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,竟然让她摸到了小喇叭村,又恰好倒在了成老爹家门外,被虎头救了回来。
  也不知道是吓的,还是冻的,当天夜里她便发起了高烧,一直昏迷不醒。成老爹和虎头没钱给她请大夫,从隔壁刘婶那儿讨了一点儿草药熬成汁,喂她喝了两碗。
  也许是这一番经历让她没了生的念头,奄奄一息地躺了一天一宿,便倩魂归西了。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,皮儿还是那个皮儿,芯儿却换成了另外一个叶知秋。
  成老爹看不见她的表情,也不知道她走了神,迟迟疑疑地道:“姑娘,还有一个事儿,我想问问你的意思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敛了思绪,笑着问:“什么事儿?您说。”
  “那天刘婶子过来瞧你,跟我说起来,城里有一个大户人家要买使唤丫头。虽说是伺候人的差使,可有吃有穿的,比咱们这穷窟窿日子好过多了。
  我看不着你模样儿,听你声儿就知道你样貌错不了,说话也利索,想是个懂眼色的,去了也能混出个头脸来。你要是乐意,就叫虎头把刘婶子喊来,让她帮你说和说和,你看咋样?”
  不等叶知秋答话,又解释道,“你别多心,我说这话不是要撵你走,我是不愿意你跟着我们爷俩受穷,被人瞧不起。你一个姑娘家,没爹没娘,也没亲戚,找个有门路有本事的东家靠着,日后也好嫁人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一番话说得鼻子发酸,“我知道成爷爷是为我好。”
  她并没有将那个叶知秋的身世告诉他和虎头,只说自己是逃荒出来的孤儿。这也不算谎话,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的确是个孤儿。在舅舅家长到十八岁,就出去独立生活了。舅舅和舅妈人都不错,就是对她太客气了,让她总也找不到家的感觉。
  后来分开了,彼此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,平常连打个电话嘘寒问暖的时间都没有,只是逢年过节聚上那么一次两次。表哥在国外留学,联系也不多。她也有朋友和同事,可不管表面多么亲近,内心深处都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
  像这样实心实意为她打算的,两世加起来,恐怕也只有成老爹一个了。她从来不知道,这絮絮叨叨的话语,竟这般暖人心肺。
  虎头见她红了眼圈,赶忙来拉她的手,“叶姐姐,你咋哭了?你是不是不乐意当使唤丫头啊?”
  成老爹听虎头这么说也急了,“姑娘,你别哭,你不想给人当丫头也不打紧,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。有我和虎头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。你也别担心嫁人的事儿,我嘱咐刘婶子她们给你仔细挑个好的,断不能让你吃了苦去……”
  看他这么大年纪的一个人,手足无措,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红了脸,叶知秋忍不住“噗嗤”声笑了出来,“成爷爷,你真是太可爱了!”
  “可……可……可爱?!”成老爹瞪大了死寂无波的眼睛,一张老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儿。
  虎头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,看看这个,再看看那个,一张小脸上满是迷惑。
  叶知秋也意识到,对成老爹来说“可爱”这个词儿太过劲爆了一点儿,万一他承受不了,血压飙升,落下点儿什么毛病就不好了。赶忙收住笑,正起神色,“成爷爷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但是我不想给人做丫头。”
  成老爹还没完全回过神儿来,浑浑噩噩地点头,“不做也好,不做也好。”
  叶知秋起身走到他面前,认真地道:“成爷爷,不,爷爷,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,虎头就是我亲弟弟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虎头长大之前,就让我来养家吧。我保证,绝不再让爷爷和虎头受穷受苦!”
  说着屈膝跪下,磕起头来。
  虎头被她吓了一跳,赶忙拉她,“叶姐姐,这可跪不得。你身上还没大好,地上凉着呢……”
  第002章 进城喽! --(3777字)
  成老爹也从炕沿上溜了下来,摸索着来扶,“姑娘,你能说这话就是个有良心的。有心就行,磕头使不得,你这是要折我老汉的寿啊!”
  叶知秋没依他们的劝,正经八百地磕了三个头,才站了起来。除了给父母扫墓,她从来没对谁弯过膝盖。这一跪,不仅是为了认亲,也是为了拜别过去。
  穿都穿了,再伤春悲秋、怨天尤人也改变不了什么。比起缅怀过去,她更喜欢着眼现在,展望未来。从今天起,她叶知秋就要扎根在这华楚国清阳府仓原县小喇叭村,正式成为一名村姑了。
  让她去当公主大小姐,她也许没什么把握。这当村姑嘛,不说得心应手,也是熟门熟路。
  她从小就对农桑稼穑很感兴趣,大学选的是农业学院。毕业之后进入市农业局当了技术员,一年之中有七八个月都泡在试验田里,跟附近的老乡同吃同住,打成一片。对农村生活,她可是丝毫不陌生。
  看来这穿越不是胡乱穿的,也讲究专业对口。
  虽然多了一张吃饭的嘴,可平白捡了一个大孙女儿,成老爹高兴得不得了,晚饭的时候特地把自己藏了好些日子没舍得喝的酒拿了出来,喝了好几盅。
  最开心的还是虎头,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改口,被叶知秋纠正了几次,就一口一个姐姐,喊得很是亲热。之前成老爹提议让叶知秋去大户人家当丫头,他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是一百个不乐意。
  这也怪不得他,自记事起,家里就只有他和成老爹两个人。成老爹眼盲之后基本不出门,生怕自己磕到碰到,又要请大夫花冤枉钱。他要照顾爷爷,还要做家务,也难得有机会出去玩。祖孙两个虽然亲近,可毕竟是隔代人,没什么共同语言。
  叶知秋来了之后,他就像是发现了新天地一样。感觉陪这个姐姐说话也有趣,给她熬药煮粥也有趣。就算她睡着了,或者坐着发呆,家里也不像之前那般冷清了。他舍不得让她走,巴不得她能一辈子留在这儿。
  叶知秋也是从小没了父母,同病相怜,很能理解这种孤独感,便跟他格外亲近。跟他一起做家务,给他讲故事,几天相处下来,便生出了感情。她决定留在小喇叭村,一部分原因就是放不下虎头。
  叶知秋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,就会全力以赴的人。要过上好日子,没有赚钱的门路是不行的。做买卖吧,她身无分文,没有本钱。她听虎头说,家里有两亩薄田,只可惜他们祖孙二人都没有种田的力气。村里有人愿意种就种,秋收的时候还能分他们三斗五斗的粮食;没人愿意种就那么荒着,左右官府也不收他们的粮税。
  她倒是想种,只可惜穿来的不是时候,没赶上种田的季节。以她现在的条件,想反季种植是不可能的。
  在家苦想了两天,她碗里的粥还算浓稠,可成老爹和虎头碗里的却越来越薄。去灶间看了看,米缸只剩了浅浅的一个底儿,距离发抚恤金的日子却还有半个月。
  眼见家里就要断粮,她哪里还有胃口?将自己碗里的粥分给成老爹和虎头,便放了筷子,“爷,明天我想进城一趟!”
  成老爹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,还不等开口,虎头就急了,“姐姐,你进城干啥?你该不是变卦了,想去给大户人家当丫头吧?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紧张成这样子,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,“进城就是要给人当丫头吗?我就不能去干点儿别的?”
  虎头没怎么进过城,也想不出别的来,捂着脑门巴巴地问道:“那姐姐要干啥去?带上我行不?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呢。”
  “你就是想去看着我吧?”叶知秋忍不住笑,“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人当丫头的,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。我进城就是想去看看,能不能找条赚钱的路子。”
  前两天她说要养家,成老爹并没有当回事。这会儿听她说要进城赚钱,就知道她是动了真格的,一时间心里又喜又忧。喜的是她有这份心;忧的是,她一个没成亲的姑娘抛头露面,万一出了事,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。
  思量了半晌,才开了口,“秋丫头,我看这事儿不太妥当。”
  叶知秋明白他担心什么,笑嘻嘻地道:“爷爷你是怕我进了城,会被人拉去拐卖了吧?哪有那么狗血的事儿,你也想太多了。真碰上人贩子,谁把谁卖了还说不定呢!”
  虎头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,“就是,就是,姐姐贼精贼精的人儿,谁能拐走她啊?”
  叶知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,“精就精呗,还加个‘贼‘字,你看我哪里长得贼了?”
  虎头嘿嘿地笑了起来,“哪儿都不贼,姐姐长得比画上的人儿都好看呢。”
  “你不用拍我的马屁,拍了我也不带你进城,哼哼。”叶知秋坏心眼地戳穿他。
  “不带就不带,等我长大了自个儿去。”虎头嘴上硬撑着,脸上却已露出了失望之色。
  成老爹没心思听他们姐弟两个斗嘴,插话进来,“我知道你有心眼儿,也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有见识,可总归是个姑娘家。城里啥样儿的人都有,保不齐就碰上心肠坏的,还是别去了。钱的事儿你不操心,有爷爷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眨了眨眼睛,“爷爷你有来钱的路子?”
  “啊,嗯。”成老爹支吾了两声,“你不管这些,改天我叫刘婶子来商议。”
  叶知秋就知道他没什么路子,要不然也不至于穷到现在。往他跟前凑了凑,半是开解半是撒娇地道:“爷爷,我知道你担心我,可我必须去一趟。有些事情我跟你说不明白,不过你放心,我有分寸,绝不会让自己出事的。”
  成老爹又劝了她两回,听她语气坚决,像是铁了心要去的,也不好再阻止,“你想去就去吧,可千万得小心。对了,把虎头也带上。有他跟你做伴儿,我这心里也踏实。”
  虎头一听顿时两眼放光,又是期待又是小心地望着叶知秋,生怕她不肯答应。
  叶知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,“你别装可怜了,爷爷都发话了,我敢不带你去吗?”
  虎头“啊”地大叫一声,兴奋地蹦了好几下,“进城喽,跟姐姐一块儿进城喽!”
  叶知秋忍俊不禁,“不就是进个城吗?看你都快乐傻了!”
  就算成老爹不说,她也打算带了虎头同去。虽然从前身残留的记忆中知道不少的事情,可大多都是府宅之中的规矩。对外面的世界,她却是一无所知。出去之后,难免会遇见不通的事情。有虎头这个本土的人在身边,她也能从容一些。
  这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也是想把他拉出去遛遛。常年憋在这个小山村里,眼界必然会变窄,也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。以后有了钱,再送他去念书。不奢望他考状元,至少也要识文断字,能写会算。
  第二天天还没亮,虎头就兴冲冲地跑进西屋,“姐姐,快起来,该进城了!”
  叶知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“现在几点?”
  虎头跟她聊天多了,知道她是在问时辰,撇着嘴道:“早过五更了,我锅里的粥都快熬烂了,姐姐你可真能睡!”
  “是是是,我懒,你勤快还不行吗?”叶知秋咕哝着翻了个身,她就不明白了,也不是农忙时节,这村子里的人都五更起来干什么?天还不亮,又不舍得点灯,与其摸黑坐着,多睡一会儿不好吗?
  虎头见她又要睡过去,就来扯她的被子,“姐姐,你可别睡了。我出去抱柴禾的时候,听隔壁刘婶说,村东头的老牛叔要赶车进城,我就叫他等会儿捎上咱们。”
  “真的?”叶知秋来了精神,一骨碌爬了起来,“他什么时候走?”这个时代可没有公交车,家里不养牲口的,不管去哪儿都只能腿儿着。据说进城有二十多里路呢,走着太累,有顺风车搭当然是好。
  “没一会儿就要走,姐姐再不起来就搭不上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穿好衣服下了炕,摸到外间舀了一盆凉水。洗了脸,又漱了口,便睡意全消了。
  早饭很简单,一人一碗薄粥外加一块粗面饼。祖孙三人在灶间借着锅底那点火光吃完了,简单地收拾了一下,就听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:“虎头,走了!”
  “哎!”虎头脆生生地答应了,拉了叶知秋就要往外跑。
  成老爹喊住他们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来,塞进叶知秋手里,“这是我前些日子攒下的几个钱儿,你拿上,进了城也好跟虎头买点儿新鲜的吃食。”
  叶知秋捏了捏,也就十几个铜钱的样子。那点抚恤金连买粮都不够,真不知道这老爹是怎么抠搜着攒下来的。握着那袋铜钱,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,有些不是滋味。
  成老爹大概从她的沉默中觉出了什么,推了她一把,催促道:“快去吧,你老牛叔等着呢!”
  叶知秋将钱袋贴身收好,“那我们走了,爷爷你中午要记得吃饭,我和虎头尽量早点儿回来。”
  “没事儿,有隔壁刘婶子呢,饿不着我。”成老爹给她宽了心,又一迭声地催促她快走。
  叶知秋应了,和虎头一起出了门,就看见门口停着一架牛车。赶车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,体形魁梧,相貌粗犷,身穿粗布裤褂,头上包着一块黑不黑灰不灰的汗巾。牛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是搭车进城的。
  虎头婶子大哥地挨个叫了一遍,爬上牛车,把方才顺手带出来的一把草秸铺好,招呼叶知秋过来坐。
  被虎头称作九婶的妇人见状瞄了叶知秋一眼,打趣道:“虎头大了,都知道疼人儿了!”
  叶知秋见她眼神暧、昧,就知道她想歪了。也懒得分辩,大大方方地坐了,跟同车的人笑着打招呼。
  村里没有秘密可言,老成头家来了远房侄孙女儿的消息早就传开了。只不过一直没瞧见她露面,不知道长什么样儿罢了。这会儿一看,只觉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说不出的俊俏。模样倒还是其次,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贵气,通身的做派,比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了。
  九婶还好,那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得眼睛都直了。听虎头不满地咳嗽了一声,赶忙移开目光,却又忍不住偷眼打量。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看见,一边跟虎头说话,一边借着蒙蒙亮的天色打量着路两旁的景物……
  第003章 温文尔雅小医公 --(3682字)
  小喇叭村虽然挂在仓原县名下,可距离仓原县城足有三四十里。离清阳府反倒近一些,翻过一座小山包,再走上十几里就到了。所以但凡小喇叭村的人说要进城,指的一般都是清阳府。
  比起县城,叶知秋也更倾向于去府城。当然,要想了解一个国家还是去首都最为快捷,只可惜这里离翼京太远,现今的条件根本不允许她出远门,只能就近了解一下了。
  牛车出了小喇叭村,绕山走上七八里,便拐上了官道。这会儿天已经大亮,能看到不少的行人车马,来来往往,川流不息。衣着打扮跟她所知道的唐宋有些相近,只相对保守一些。
  走了约莫半个小时,爬上一道长长的土坡,清阳府便矗立在眼前了:波光粼粼的护城河,雄浑厚重的青石城墙,飞檐翘角的谯楼,两道并排的圆拱城门上方,竖行刻着“清阳府”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。两道城门内外各立着四名士兵,着盔带甲,手持长矛,威风凛凛。
  进到城中,就见一条宽阔的大道笔直延伸向南,街道两侧俱是两层或者三层的小楼,古香古色,错落有致。门上檐下挂着各色匾额,上书:宝古斋,仁济堂,隆丰楼,如归客栈,万通钱庄,锦瑞祥绸缎庄,清风茶楼,杏林医馆……有的更简单,直接写着张记,李记,朱刘记。
  路边摆满了摊位,有卖小吃食小玩物的,有卖绣件儿布鞋的,有卖鱼卖肉的,有卖锅碗瓢盆的,有卖牲口骡马的。还有一些推车挑担或者挎着篮子的流动商贩,边走边吆喝。前来采买的人穿梭在各个店铺与摊位之间,挑挑拣拣,讨价还价。
  饶是见惯了现代大都市的叶知秋,也忍不住暗赞一声,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!
  不等牛车停下,虎头便迫不及待跳了下去,东瞅瞅,西望望,满脸的好奇。
  “你这猴急的小子,也不怕摔了。”老牛叔笑骂了一句,喝住老黄牛,将叶知秋等人一并放下来,又叮嘱道,“后半晌儿我在城门口等着,你们要搭车就赶紧着些,日头掉下那个山尖头我就不等了啊!”
  他指了指城西那座最高的山,九婶和那两个小伙子满口答应了,或串亲戚或买米粮,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,和虎头沿着街道慢慢走着。虎头只看热闹和有趣,她却是为了寻找赚钱之路而来的,是以看得格外认真仔细。看到有商机的东西,就上去问问价格和行情。
  一路走走停停,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上午。叶知秋看到有位妇人篮子里装了一些像树根的东西,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卖出了两份,而且价钱还不低,便感兴趣地凑了过去,“大婶,你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  那妇人见她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,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,神色便有点淡淡的,“紫箩根。”
  叶知秋在草植方面也算是半个专家,还是第一次听说紫箩根这种东西,于是追问道:“这东西有什么用?”
  妇人警觉起来,“你到底买不买?不买快走,别耽搁了我的买卖!”
  叶知秋还没打听出个所以然,哪里肯走,还想再问,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文绉绉的声音,“紫箩根,又名鼠香根,性温,味香甜,可入药,也可用作烹调香料!”
  叶知秋闻声回头,不觉一怔。
  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,体型偏瘦,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衬得身材纤长挺拔。头发浓黑,一半在头顶绾成发髻,用白玉冠簪住,一半飘逸地垂在肩头。
  他的五官十分隽秀,刚柔并济,虽不输女子,却没有分毫脂粉气。清晨的阳光自耳侧洒落,投射在他白皙的脸庞上,恍然间竟有一种如玉般的剔透感。
  最为出众的还是他的眼睛,黑白分明,清澈透亮,不含半点杂质。这样的眼睛,只有婴儿才有,在成年人中是极少见的。
  叶知秋自认为学富五车,面对这样的一个人,能想到的形容词也只有“温文尔雅,谦谦君子”这八个字。
  那男子也在打量她,只见她上身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对襟短褂,下面是一条土褐色的长裤,脚上穿了一双破旧的绣花鞋。她身形高挑,这一套裤褂穿在身上有些粗短肥大,却遮掩不住窈窕的曲线。
  乌黑的秀发拢在脑后,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,用一根竹筷子别住。没有刘海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柳叶弯眉之下,两只点漆双眸,眼神转换之间,清辉熠熠,神采飞扬,说不出的灵动与美好。琼鼻桃腮,双唇粉嫩如初生的花瓣,唇角微微上翘,似笑非笑,别有一种妩媚风情。
  他从来不知道,村妇也可以如此明艳动人。一时之间,心里竟生出了几许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之感。
  叶知秋原来的那身衣服早就破破烂烂了,现在穿的这一套是虎头娘留下的衣服。她不会梳这个时代的发髻,就随便绾了一下。她并不知道自己图省事的装扮,让他产生了误会。即便是知道,她也不会在意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可她不是花痴,也没有钓帅哥的闲情逸致。对她来说,赚钱才是最重要的。
  有人送上门来为她解惑答疑,何乐而不为呢?于是接着他的话茬问道:“这紫箩根是野生的还是栽种的?”
  那男子见她落落大方,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和腼腆,声音也清悦动听,心下又多了几分惊奇和好感,微笑地道:“紫箩根是野生之物,只在悬崖峭壁之上方能采得,世面上很少见。
  不过紫箩根的药效并不显著,可用别种药材替代,是以医馆药坊之中并不常用。倒是有些大户人家的厨娘时常用来作为烹饪的辅料,典型的一道菜便是七宝九籽汤,是为女子调经养颜的佳品。”
  听他这么一说,叶知秋心里就有数了。这紫箩根的市场并不大,这妇人能卖出好价钱,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,要是大面积种植推广,也就变成白菜价了。她不想在没有商机的东西上浪费时间,对那男子笑了笑,“谢谢你啊!”
  男子一脸温润,“不必客气,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多作寒暄,笑笑转身,“虎头,我们走吧。”招呼完才发现虎头不在身边,疾目扫视一圈,到处都看不见他的身影。她不由得变了脸色,急急忙忙去找。
  那男子目送她消失在人群之中,才收回视线,蹲下来翻看篮子里的紫箩根。
  那妇人显然是认识他的,满脸堆笑,“小医公,您这是又要调配那种新药吗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男子并不因为她形容粗鄙而改换颜色,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,“若是这次配药成功,我便能为天下眼盲之人添一分希望了!”
  叶知秋找了半天,才在一个摊位跟前看到了虎头。他正跟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一起看人家吹糖人儿,两眼巴巴的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  她心里有些酸涩,摸出怀中的钱袋子,犹豫了一下,又咬牙放了回去。这钱可是爷爷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,不能用来买那些没用的东西。况且吃糖容易生蛀牙,对健康不利。
  她暗暗说服了自己,走上前去,拉了虎头就走。
  虎头先是吓了一跳,见是她才放了心。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,“姐姐,糖人儿可好玩儿了,才一文钱一个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发现她脸色不对,赶忙住了嘴。
  叶知秋有些生气地甩开他的手,“一个破糖人儿就把你的魂儿勾走了?万一碰上人贩子怎么办?把你弄丢了,我回去怎么跟爷爷交代?”
  虎头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,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,神情怯怯地来拉她的手,“姐姐,是我不对,你别生气。我跟你保证,以后都不乱跑了,行不?”
  看着他这一副讨好的样子,叶知秋突然很鄙视自己。他不过就是想买个糖人儿,她却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他,还有什么脸面冲他发火?她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
  虎头见她脸色缓和下来,愈发卖乖讨巧,拉着她的手晃啊晃的,“姐姐,好姐姐,你别生我气了吧?”
  “嗯,不气了。”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虎头,等赚了钱,你想要什么姐姐就给你买什么,好不好?”
  “真的?”虎头两眼放亮。
  叶知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“真的,姐姐向来说话算话。”
  黑虎嘿嘿地笑了起来,“我信。”
  姐弟两个手牵手,有说有笑,又逛了半个多时辰,便到了晌午。叶知秋看到前面有一个包子铺,扭头问道:“虎头,你饿不饿?”
  虎头赶忙点头,“嗯,饿了。”出门前吃的那点粥和饼子根本不顶饥,走几步路就消化得差不多了。其实他早就饿了,可知道姐姐带来的钱不多,一直没好意思开口。
  “好,我们吃饭去。”叶知秋攥着那十几个铜板,豪气干云地走在前面。
  “吃饭喽!”虎头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。
  进了包子铺,问了问,包子两文钱一个,十文一屉,有六个。包子不大,一人一个是肯定不够的。叶知秋狠了狠心,便要了一屉。她和虎头一人两个,剩下两个带回去给成老爹尝尝。
  虎头许久没吃过荤腥,三口两口,两个包子就下了肚儿。叶知秋见他舔着嘴唇,很是意犹未尽的样子,便将自己还没吃的那一个给了他。他开始推着不要,耐不住她坚持,便接了过去。这一次没舍得狼吞虎咽,小口小口地咬着,好一会儿才吃完。
  叶知秋问老板娘要了一张牛皮纸,把吃剩的包子打了包,交给虎头提着。出了包子铺,就听街对面传来一阵锣声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招厨子,招厨子了啊,咸喜酒楼招厨子了。工钱每月二两,管吃管住,逢年过节还有赏设,有手艺的赶快来了,晚了就被人抢先了啊!”
  叶知秋抬眼望去,见喊话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,作伙计打扮。另有两名伙计扯着一张写了招聘启事的大红纸,在围观的人群面前转了一圈,便贴在了门柱上。
  她心头一动,叫了虎头一声,便迈开大步直奔对面的咸喜酒楼去了……
  第004章 街头摩擦 --(3822字)
  叶知秋的业余爱好不多,除了旅游,就是吃。其实去旅游也是为了吃,看风景不过是顺便。从大酒店的特色菜,到路边摊的小吃,酸甜苦辣咸,只要是能吃的,她都来者不拒。
  她不止爱吃,会吃,还会做。试验田里种出来的东西,收了第一茬,她势必要亲手做了,跟同事和老乡尝鲜。休假在家的时候,她也喜欢下厨,翻着花样儿地做着吃。
  做得多了,厨艺也就精了。而且她在这方面很有些天赋,一通百通,常常推陈出新,做出来的菜好看又好吃。而且她对果蔬蛋肉都十分了解,知道怎么做怎么搭配更有营养,更有利健康。
  那些跟她一样吃货的朋友和同事,每每馋虫作祟,便买上一包东西来找她改善生活。还给她起了一个外号,叫“专属御厨”。
  虽说在厨艺上很有造诣,可她并没有做厨师的打算。对她来说,厨房只是用来体验劳动成果的地方,那一方天地太小,容不下她这颗为大自然跳动的心。她最爱的,还是春华秋实,阳光雨露。
  其实在进城之前,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发家致富的大体方向:趁农闲时节赚点本钱,来年春天回家种田。至于种什么,正是她今天考察的项目之一。
  逛了一上午,考察得也差不多了。剩下的,就是的钱的问题了。因此听见有人招厨子,她当即就动了心。
  虎头一愣的工夫,见她已经走出去两丈多远了,赶忙挪动着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,“姐姐,等等我!”
  他生怕跟丢了,一味盯着她的背影追赶,就忘了看路。冷不丁传来一声嘶鸣,一辆马车冲破人群,朝他疾驰过来。他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,哪里见过这等阵势?登时吓得没了魂,无意识地顿住了脚步。
  叶知秋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,还夹杂着惊叫声,回头望去,就见虎头一脸惊恐,呆呆地站在路中央。她大惊失色,转身便抢了上去。
  她快,马车更快,眨眼之间就到了虎头跟前。车夫见势不妙,猛地一拽缰绳,来了个急刹车。马儿长嘶一声,高高地扬起了前蹄。车厢倾斜,里面的人一个没坐稳,脑袋“咚”地一声撞在了后壁上。
  马蹄重重落下,溅起一阵尘雾。虎头面无人色,瘫坐在马头之下。
  “虎头。”叶知秋飞奔过来,将他抱到一旁,急急地问道,“虎头,你怎么样?受伤了没有?”
  虎头愣愣地摇了摇头,才恍若回了魂,扁了扁嘴巴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  车内又传来一阵可疑的响动,紧接着车帘被恶狠狠地撩开,探出半张冷峻的面庞,“怎么回事?”年轻男子的声音,凌厉带怒。
  差点闹出人命,车夫的脸色也不太看好。神色敬畏地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路旁的叶知秋姐弟。
  那人眉毛微微一挑,摸出一锭银子扔了出来,“拿去看大夫。”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冰冷,却也没什么温度。
  并非是碎银,而是五两一锭、成色纯正的官银。被正午的阳光一照,白花花雪亮亮的,有些刺眼。围观的人们见他出手如此阔绰,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  叶知秋连看也没看那银子一眼,解开虎头的衣服检查了一番,见胸口和腿上都没有伤,还是有些不放心,“虎头,你真的没伤到吗?有没有哪里痛?”
  她是真关切,车中人显然误会了,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。
  叶知秋眉头顿时蹙了起来,虎头没觉出气氛不对,心疼地盯着被马蹄子踩烂的包子,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“爷爷的包子都碎了,呜呜呜……”
  那人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,又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扔了出来,将车帘重重地放下,“还不快走,磨蹭什么?”
  车夫愣了愣,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,答应了声“是”,便要驱车赶路。
  叶知秋彻底怒了,放开虎头,捡起地上的两锭银子便扔了回去。一锭银子磕在车厢上,而后跌落在地,另外一锭却不偏不倚飞进了车窗,带起一声闷哼。
  车帘再度撩开,却是露出了一个全脸。乌黑的长眉两边斜立,一双狭长的凤目噙着冷怒,两片刀削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,略显清瘦的下巴绷得紧紧的,使得整个面部的线条都变得分外冷硬。左侧额头破了一点,渗出少许血丝,周围红了一片,正是被刚才那锭银子所伤。
  目光扫视之下,见叶知秋正冷笑地看着自己,脸色又阴沉了几分,“你胆子不小,竟敢行刺我?!”
  “行刺”二字刚一出口,只听“嗖嗖嗖”一阵破空之声,几道人影从天而降。两个手按剑柄护在马车左右,另外两个长剑出鞘,压在了叶知秋的颈窝上。
  这四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靴,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,神情漠然,眼神锐利。身材并不魁梧,却无处不透着煞气。前排围观的人们心生敬畏,悄悄地向后退了退。
  叶知秋一看这阵仗,就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来头不小,笑容愈发地冷了,“原来先撞人再灭口,是从古代承袭下来的优良传统啊!”
  那人见她一个村妇被双剑所挟,却面不改色,心下有些惊讶。听她出言讥讽,又恼火起来,狠狠地扫了那四人一眼,“谁让你们出来的?都给我滚下去!”
  几个黑衣人相互递了个眼色,齐齐应了声“是”,身形一晃,又破空而去。一转眼便消失在人群深处,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。
  那人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,将目光转向叶知秋,唇角牵起一个轻蔑的弧度,“你想怎样?”
  “这话你好像不该来问我,应该扪心自问才对吧?”叶知秋针锋相对,“难道没有人教过你,在人多的地方要减速慢行,撞了人要先说对不起吗?”
  那人唇边的笑意加深,眼中的温度却已降到了冰点,“你是嫌我给的银子不够多吗?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毫无愧色,感觉自己是在鸡同鸭讲。她又不是他妈,没有免费教育他的义务,何必白白浪费唾沫?于是拉了虎头一把,“虎头,咱们走。”
  虎头还在为那四个来去如风的黑衣人发愣,连状况也没搞清楚,便傻乎乎地跟着她走了。
  车夫早将地上的那一锭银子捡了起来,见他们说走就走,赶忙喊道:“大嫂,小兄弟,银子……”
  “你留着吧。”叶知秋头也不回地道,“给你家主子买本三字经带回去,让他学学怎么做人。要是还有剩,那就再请个人品好的先生,给他详细解释一下,什么叫公德心!”
  车夫听她讽刺自家主子,哪里敢应声?捏着那锭银子,小心翼翼地瞟向车门。
  即便围观之人将笑声压抑到最低,还是传到了那人耳中。活了二十几年,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。区区一个村妇,竟敢当众嘲讽他,他却连反唇相讥的机会都没有。这真是……岂有此理?!
  若不是府中还有急事,定要让那妇人尝一尝冒犯他的后果。他咬牙切齿地发了一通狠,对那兀自战战兢兢的车夫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走!”
  “是是是。”车夫连声地答应着,麻利地跳上车,一抖缰绳,“驾!”
  人群自动分开两边,目送马车飞驰而去……
  叶知秋拉着虎头径直来到对面的咸喜酒楼,跟伙计说明来意。
  街上发生的事情,伙计也看见了。没想到她会来应聘厨子,先是惊讶了一回,又露出为难的表情,“咱们酒楼要招的是男厨子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,“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?只要做菜的手艺好不就行了吗?”
  伙计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忍不住打量了她两眼,“可是灶房里的活儿又脏又重,大嫂生得这么瘦弱白净的,怕是做不来吧?”
  “做不做得来,光看是看不出来的。这样吧,我先在你们这里白干三天,让你们考察一下,如果你们觉得我合格了,我再正式上岗;要是不合格,你们也没什么损失,对不对?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这个时代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,不抛出重饵恐怕拿不下这份工作,于是主动提出试用。
  伙计有点被她说动了,犹豫了一下,“我就是个跑腿儿的伙计,做不得主,要不……我带大嫂去见见我们掌柜的?”
  叶知秋等的就是这句话,冲他点了点头,“那就谢谢你了!”
  伙计赶忙摆手,“大嫂先别谢我,成不成还不一定呢。”
  虎头听他一口一个大嫂,有些不乐意了,“你别老叫大嫂,我姐姐还没嫁人呢!”
  “你们不是母子?”伙计一脸惊讶,又细细打量了叶知秋一番,“可不是,这位大……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,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儿子,原来是姐弟。不过姑娘,你怎么一身妇人打扮?”
  叶知秋眨了眨眼,将错就错地道:“这不是为了出门方便吗?”
  伙计“哦”了一声,表示理解,又有些担心,“咱们酒楼里的厨子、账房、伙计、杂役,都住在一块儿,姑娘要是在这儿做事,怕是不太方便。”
  “没关系,我有分寸。”叶知秋才不在意男女大防,况且她学过防身术,除非遇到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,否则一个两个的普通人很难近她的身。
  说话的工夫,伙计已经引着她和虎头穿过厨房的侧门,来到了后院。在正房门外停住脚步,上前去轻轻地叩了叩门,“掌柜的,有位要来咱们酒楼当厨子的,想让您瞅一瞅……”
  “进来吧。”里面传出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。
  伙计答应一声,推开门,将叶知秋和虎头让了进去。
  咸喜酒楼的掌柜姓娄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体型很是富态,短眉小眼,耳阔脸圆,下巴上留着一绺稀疏的胡子,未语自带三分笑。眼神闪烁之间,带出几缕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圆滑。见伙计带来的是个妇人表情有些惊讶,却不太露骨。
  伙计把叶知秋跟自己说的话简单地转述了,便退到一旁去,等他自行决断。
  娄掌柜并没有立刻表态,眯着一双小眼打量着叶知秋,“你都会做什么菜啊?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我会做的菜很多,这要看掌柜你想吃什么了。”
  这话的口气不可谓不大,倒让娄掌柜起了几分兴致,“这么说,我点什么你就能做什么了?”
  “掌柜别客气。”叶知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  娄掌柜做了多年生意,对面试厨子早有一套,张嘴就来,“我这人别的不爱,就爱吃鱼,你能看着给我做几样吗?”
  第005章 全鱼宴 --(3610字)
  这娄掌柜还真是个行家,知道越是简单常见的东西越能考校功底。虽然做鱼不是叶知秋最拿手的,可也难不倒她,“娄掌柜是开酒楼的,平常的菜品大概都吃腻了,那我就给你来个全鱼宴吧!”
  伙计一听这话“噗嗤”一声乐了,“全鱼宴可是咱们咸喜酒楼的招牌菜,虽说不至于吃腻,可对掌柜的来说,这也是算是平常的菜品了!”
  娄掌柜想说的话都被伙计说了,便没有出声,捻着胡须微笑不语。
  叶知秋神情自若地笑了笑,“你们的全鱼宴要用好几种鱼,而我的全鱼宴,只需要一条鱼!”
  “一条?!”伙计吃惊地张大了眼睛。
  娄掌柜捋须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,又有些不以为然地道:“只用一条鱼,恐怕也做不出几样菜吧?”
  “那要看娄掌柜能拿出多大的鱼了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如果给我一条十斤以上的,我就能做出十二道以上的菜式!”
  “十二道吗?”娄掌柜终于动容,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亮。他是商人,对商机最为敏感。咸喜酒楼在清阳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,又岂会拿不出十斤以上的大鱼?以一鱼入宴,绝对是一个能引人眼球的绝妙主意。
  心念转罢,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,“你都能做出哪些菜?说来听听。”
  叶知秋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,便娓娓道来:“整鱼一条,刮鳞洗净。剖腹去鳍,按照肉质肥厚程度分段备用。取几段离皮带骨鱼肉,熏烤做一道‘椒香鱼排‘;另取去骨鱼肉剁成茸,焯熟做成冷盘,加猪肉末、笋片、木耳等做成‘藏心鱼圆‘。
  同样是去骨鱼肉切成薄厚两种鱼片,薄的油炸浇糖醋汁,做成‘牡丹鱼片‘;厚的沸水滚熟切丝,做成‘拂尘鱼丝‘;如果有鱼籽,就做一道‘鱼籽豆腐盅‘;
  鱼肠洗净除脂,灌鲜虾茸,蒸熟改刀过油浇茄汁,这是‘蓑衣鱼肠‘;剥下的鱼皮连同火腿、香菇、蛋皮做成‘三丝鱼皮卷‘;鱼肚加鸡胸肉、肥猪肉做成‘白汁鱼肚‘;带肉鱼鳍用剁椒腌渍之后,做成‘酱椒鱼鳍‘。
  剔下的鱼骨加羊排,做成‘鱼羊鲜汤‘;甜品就做‘桔络鱼脑‘;鱼头连同尾肉做成沸腾锅,这叫‘首尾有鱼‘;如果想吃点主食,那就再来一个‘鱼杂酸辣面‘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她语气一转,为自己这一段长篇大论题上了结束语,“当然,这一套菜单不是绝对的,也可以换成别的花样。”
  伙计听得目瞪口呆,虎头已经开始流口水了。娄掌柜虽不像他们这般失态,却也是满心震惊。
  在吃这方面,他自认为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。可听完她这个版本的全鱼宴,他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。他从来不知道鱼还可以这么做,从头到尾,从里到外,没有丝毫浪费,连厨子们弃如敝履的东西都能做成菜肴。且不说那些新奇的做法,光是菜名,就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了。
  “姑娘,你能否亲手做上两道菜让我尝一尝?”他并不是想考验她的厨艺,能有这样的见识,锅案功夫定然差不了。他提出这个要求,是等不及想要一饱口福了。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一个“好”字还没出口,就见另外一名伙计匆匆地迈进门来,“掌柜的……”
  娄掌柜皱了一下眉头,“出什么事了,这么大呼小叫的?”
  伙计快步上前,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。
  娄掌柜脸色微变,有些惊讶地瞥了叶知秋一眼,表情有些挣扎。
  叶知秋被他那一眼看得心生不详,却又不明就里,也不好贸然询问。
  娄掌柜沉吟了半晌,终于下定决心一样长出了口气,眼带歉意地道:“姑娘,对不住,我不能留你做事。”
  “果然!”叶知秋心下暗叹了一声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我能问问为什么吗?”
  他刚才那样子分明对她很满意,听了伙计几句悄悄话就改了主意。那伙计跟她素不相识,没有理由说她的坏话,说了娄掌柜也不一定信,就算信了也要跟她求证一下。她很好奇,让他连问都不问就决定不聘她的,到底是什么原由?
  “这个恕我不能言明,姑娘还是另谋高就吧。”
  人家不肯说,再问只会浪费时间罢了。叶知秋也不纠缠,打了声招呼,便拉着虎头出门而去。
  等她姐弟二人消失在门外多时,娄掌柜才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伙计,“那位可说了为什么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伙计摇头,“那位爷只差人来说,这小妇人在他那儿挂了名,让掌柜的掂量着办!”
  掂量着办不就是“不准用”的意思吗?娄掌柜一脸惋惜地叹气,那姑娘看起来进退有度,怎么就得罪了这尊大菩萨?如果能将她留下,酒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。他现在也搞不清楚,是她时运不济,还是自己时运不济了。
  “掌柜的,那位姑娘要去了别家酒楼怎么办?”先前带叶知秋过来的伙计有些担心地问。
  同行是冤家,清阳府的各大酒楼也不例外。虽然各自都有招牌菜,暗地里都攀着比着呢。一家出了新菜,不出一日,另外几家明天肯定也翻个花样儿出来。
  连他都能觉出那姑娘的手艺定然不一般,更别说那些贼精贼精的酒楼掌柜了。要是别家将她聘了去,风头肯定要盖过咸喜。到时候不止娄掌柜要上火,就是他们这些伙计也不甘心啊!
  娄掌柜倒是不担心这一点,“那位既然知会了咱们酒楼,别家也少不了提点一二,那姑娘在清阳府怕是再也做不得厨子了!”
  听他这么一说,伙计倒是有点同情叶知秋了,“可惜了那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儿!”
  娄掌柜向来是利益之上,不像伙计那般同情心泛滥。趁着记忆犹新,赶忙将叶知秋刚才说的记了下来,交给伙计拿去厨房,让几位大厨仔细研究之后,好添进咸喜酒楼的菜单里。
  离开咸喜,叶知秋又去了另一家酒楼。果然被娄掌柜不幸言中,她刚刚表明来意,就被人拒之门外了,连展示的机会都不给。一连碰了几次壁后,她终于意识到,自己被人黑了。
  可被谁黑了呢?
  能同时左右这么多酒楼的,恐怕也只有官府了。她初来乍到,第一次进城,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实在惹不上官府。那就剩下一个可能了,有人左右了官府。
  她能想到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,就是坐在马车里的那个混蛋!
  站在街上,叶知秋颇有一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。在心里将那个没教养的无耻小人狠狠地鄙视了一回,又三百六十度、全方位、无死角地诅咒了他,才觉不那么憋屈了。
  气儿顺了,心里也就释然了。不过就是断了一条财路而已,反正她也没打算长久从事餐饮业。条条大路通罗马,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赚钱的法子。
  虎头还不知道她被人暗箱操作了,一脸向往地问:“姐姐,你做了厨子,我是不是就能吃着好吃的了?”
  “姐姐不想给别人干了,以后就专门给你和爷爷当厨子。”叶知秋把字咬得重重的,发狠一样地道。
  虎头使劲儿地吞了一口唾沫,“那我能吃你说的那些鱼吗?”
  “当然能,你想吃满汉全席姐姐都给你做!”叶知秋继续给他画饼。
  虎头不知道什么是满汉全席,只把那当作全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,兴奋得小脸放光,“太好了!”
  叶知秋连做了两个深呼吸,才把心头的酸楚压了下去。看看天,太阳已经偏西,挂在了那座最高的山头上,跟老牛叔约好的时间就要到了。看来今天只能先这样,明天去仓原县城看看好了。
  打定了主意,她也没心情再逛了,和虎头一起往城门走来。然而走出百十来丈远,她便发觉情形有些不对。进咸喜酒楼之前,街上还是人来车往、熙熙攘攘的,这会儿却冷清了许多。
  行人和车马明显见少,每一个都行色匆匆,路边的摊位也都撤掉了将近一半儿多。时不时能看到穿官服的差役,还有一些身着便装、眼神锐利的人混在人群之中,不动声色地打量搜寻。两旁店铺的窗口、门后都是观望的身影,几个门脸儿小的店面已经上了门板,直接关张了事。
  叶知秋不明究竟,便拉住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打听,“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“我也不知道,听说是官府抓人,要提前关城门。你们娘俩儿也赶紧着些吧,再晚怕就出不去了!”那汉子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,就一路小跑地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一听要关城门,也有些急了,拽了虎头就跑。紧赶慢赶,来到城门口的时候还是晚了。只见两道城门紧闭,门楼上下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卫。上千号行人车马被滞留在那里,吵吵嚷嚷,挤成一团。
  “这青天白日的,咋就把人关住不让走了?”
  “凭什么不让出城?我们又没犯事儿!”
  “哎哟,家里还有瘫在炕上的老娘要伺候,这回不去可咋办啊?”
  ……
  大人急,孩子哭,还夹杂着牲畜家禽的嘶嚎鸣叫,怎一个乱字了得!
  叶知秋踮起脚尖瞅了瞅,守门的兵卫各个面无表情,不动如山,根本没有搭理这些人的意思。嚷嚷了半个多时辰,也不见那谁谁谁站出来发表声明,为此次事件负责,并且行使最终解释权。那些不是特别急着出城的人等得不耐烦,便陆陆续续掉头回去了。
  虎头见太阳已经有一小半儿落下山尖了,不安地扯了扯叶知秋的衣袖,“姐姐,再不出去老牛叔该走了!”
  “没事,老牛叔他们大概也都没出去呢。”叶知秋安慰了他一句,心里也是暗暗着急。目光一扫,正好看见一个穿官服的衙役,赶忙迎上去,“请问官……大哥,城门什么时候能开?”她本来想学着古装电视剧上叫“官爷”,可实在叫不出口,于是改成了“大哥”。
  第006章 夜宿清阳府 --(3545字)
  一路走过来,类似的话已经被问了十几二十遍,衙役早就腻烦透了。此时又被人问起,便连最后一点儿耐心都耗光了,眉眼一横,正待发作,就见眼前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妇人。
  不似大家闺秀那般不食烟火,也不似小家碧玉那般娇羞带怯,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,自成一道风景。布衣荆钗,不施粉黛,那是一种原汁原味的美。美得自然,美得清透,美得可亲。
  都说美女是养眼败火的良药,这话当真不假。就这么一愣的工夫,衙役心中的火气不觉消了大半,再听她叫一声“大哥”,便全然没了脾气。
  “今天怕是开不了了,你还是赶紧找落脚的地方吧。再晚一些,脚店和便宜的客栈就该住满了。”虽然打着官腔,却也透着关切。
  叶知秋跟他道了声谢,又试探地问道,“官大哥,这城里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衙役骨子里也是个八卦的,又有心卖她个好。左右瞧了瞧,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:“听说雪亲王府的小世子突然得了重病,雪亲王得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,看见小世子就断定是被人投了毒。满王府一排查,发现跑了个下人,便下令全城缉拿。我们接到上头的死命令,抓不到雪亲王要的人,就不能收工回家!”
  叶知秋听完心头震动,给世子投毒可是重罪,难怪这么兴师动众了。可这么大的一个城,想要找一个有意隐藏行踪的人谈何容易?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?
  衙役说完又有点后悔,赶忙叮嘱道:“这话你听就听了,千万别到处乱说。雪亲王可不是热脸佛心的主儿,搞不好要惹祸上身的!”
  叶知秋冲他笑了笑,“我知道,多谢官大哥提醒。”
  衙役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点儿什么,就听有人喊:“马三儿,你在那儿躲什么清闲呢?赶快走了!”
  “来了。”衙役应了一声,又小声嘱咐了叶知秋两句,才转身去了。
  又等了一个多时辰,天色便暗了下来。见开门无望,前前后后又走了不少的人。剩下的人都是跟叶知秋和虎头一样,没钱住店也没有地方借宿,只能在这儿眼瞪眼地耗着。
  有人看到了商机,就地做起生意来,将随身带着的酒水和吃食卖给大家。也有一些城里的小商贩推车挑担,过来卖馒头包子和一些便宜的小吃。
  从刚才开始,虎头就一直盯着卖油糖饼的摊位。叶知秋捏了捏瘪瘪的钱袋,中午买包子花掉十文,还剩下六文,刚好够买两张油糖饼。
  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,就算是开了,她也不敢带虎头走夜路,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过**。深秋天夜里已经很冷了,要露宿,不吃东西是熬不过去的。现在不是省钱时候,万一冻出病来,就得不偿失了。
  想着她将钱袋交给虎头,“去买吧!”
  虎头眼睛一亮,接了钱袋乐颠颠去了,不一会儿就捧回两个热乎乎的油糖饼。
  “姐姐,给你。”他把一个油糖饼递给叶知秋,自己则捧着另一个吃了起来。皮脆芯软,咬一大口扯出又细又长的糖丝,当真是又香又甜。他烫得直抽气,含含糊糊地嚷嚷着,“好吃,真好吃!”
  叶知秋就斯文多了,用手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,细细地嚼着。虎头一整个都吃完了,她才吃了四分之一。她本想分一块给虎头,虎头却说什么都不要,“我吃饱了,不信你看!”说故意挺起肚子给她看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的饭量不止这点儿,也不戳穿他。又吃了几口,便将剩下的一半包好给他留了起来。这**长着呢,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消化也快,天亮之前肯定会饿。
  虎头知道那是给他留的,往她身边凑了凑,一脸认真地道:“姐姐,等我长大挣了钱,给你买一车油糖饼。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愣,意识到这小家伙是感动了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行,我等着吃你给我买的油糖饼。”
  说话间,就听旁边传来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,“娘,我也想吃油糖饼。”循声望去,就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,手里拿了一块干干巴巴的面饼,好声地哄着,“等回了家,娘给你做啊。妞妞不闹,先吃这个。”
  妞妞将递到嘴边的面饼拨开,细声细气地嚷道:“我不吃,娘做的都不好吃,我就要吃油糖饼。”
  “你这丫头咋不听话?”妇人有些火了,“你再使性子,我就让你爹把你卖了。被哪个黑心的买了去,看你还敢这么闹不?”
  妞妞扁了扁嘴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惹得周围的人频频看过来。
  妇人也有些懊悔,想哄,怕她顺竿爬,再闹起来;不哄吧,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又怕哭坏了。正左右为难,就见丈夫小心地绕开人堆,折了回来。
  她如同见到了救星,“哎哟,你可回来了,快看看你这闺女。”一边把妞妞要吃油糖饼的事情说了,一边把孩子推了过去。
  丈夫抱过妞妞哄了几句,听她哭得更欢了,便有些恳求地看向妇人,“咱们还有几个铜钱?”
  “都给这丫头看病抓药了,哪儿还有钱?要有我能不给她买?”妇人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,“敢情你也把我这亲娘当后娘看呢!”
  丈夫是个老实人,跟她赔了不是,又去哄女儿,“妞妞不哭,等你病好了爹带你上山,给你摸鸟蛋烤了吃。”
  妞妞被这种话哄了不止一次,早就不觉新鲜了,加上人多,就愈发矫情起来,“我不吃鸟蛋,我就想吃油糖饼!”
  虎头有点看不下去了,扯了扯叶知秋的衣服,声音小小地问道:“姐姐,你吃剩下的油糖饼,能不能给那个妹妹?”
  叶知秋不是烂好人,更没富到可以随便同情别人,却也不想抹杀虎头的善心,“那是给你留的,你自己做决定吧。不过给了她你就没的吃了,你要想清楚。”
  虎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走了过去,将那半块温热犹存的油糖饼送给了妞妞。
  妞妞如愿以偿,立刻止住了哭声。妇人和丈夫感激之余,颇有些过意不去,不顾虎头推辞,回给他两块干巴巴的面饼。又面带歉意地看向叶知秋,“我这丫头是个病秧子,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时候。我们凡事都紧着她,倒把她惯出脾气了!”
  叶知秋对别人家生病的孩子没意见,她说那那话只是为了教育虎头,不想他变成愚善之人罢了。她对憨厚朴实的人向来很有好感,和那妇人交谈了几句,很是投契,就凑到一块儿聊天。
  这妇人叫燕娘,丈夫姓杨,名顺,家里还有公公和一个七岁大的儿子,住在杨家庄。杨家庄在山窝里,因为耕地土薄,庄稼收成很少,只能靠山吃山,做得最多的营生就是采山珍。
  杨顺别的不精,采蘑菇却是一把好手。每年春夏秋三季,都能采到不少蘑菇。他不像别人那样,直接卖给收山货的,而是把蘑菇晾干了,到冬天的时候卖给酒楼饭馆。他手艺好,晾出来的蘑菇干爽清香样子又好看,销路很是不错,比卖鲜蘑菇更赚钱。
  日子本来过得挺不错的,谁知家里人接二连三生病。先是婆婆病了一年多过世了,公公没了老伴儿也病怏怏的,隔三差五要吃药。妞妞生下来身子弱,换季前后必定要病一场。加上今年雨水少,采的蘑菇也不如往年多,日子就过得愈发紧巴了。
  叶知秋和燕娘家长里短,聊得热乎。虎头和妞妞年纪相近,也玩得不亦乐乎。杨顺两头插不上,只好在一边儿憨憨地陪笑。
  清阳府的宵禁是从二更到五更,过一更没多久,小商小贩就收摊回去了。喧闹之声渐渐小了,人们或倚着城墙树干,或躺在附近店铺的屋檐下,各自找好了睡觉的地方。
  虎头和妞妞早就开始犯迷糊了,一个枕着叶知秋的腿,一个缩在燕娘怀里,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。叶知秋又跟燕娘低声地聊了几句,困意上来,便抱着虎头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她从来没有跟这么多陌生人一起露宿,虽说身上没钱并不怕偷,可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提着几分防备,睡得很不踏实。半梦半醒的,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醒一次。
  就这样睡睡醒醒,过了三更,原本好好的天突然刮起了风。先是一阵一阵的,后来越刮越大,带着切肤入肉的寒意,直往人衣服里钻。睡梦之中的人们被惊醒了,唉声叹气、骂骂咧咧地寻找避风的地方。
  但凡能挡风的地方都挤满了人,叶知秋拖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虎头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。正着急,就听燕娘喊她,“知秋妹子,妞妞她爹找着一个旱桥,咱们到那下面躲躲去。”
  这无疑是雪中送炭,叶知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?赶忙拉着虎头跟她去了。
  燕娘说的旱桥架在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沟上,是这附近的大户人家挖了排水用的,只有在雨水多的时候才能用得上,平日里都是干涸的,长满了过膝高的草。
  杨顺用脚把桥下的草踩平了,又从别处扯了一捆草来铺好,便招呼燕娘和叶知秋过来坐。桥下很窄,三个大人挤在一起勉强坐得开,两个孩子只能抱在怀里。虽不能完全挡风,有草垫地,挤在一起也暖和,倒是比外面强多了。
  燕娘忍不住唏嘘,“要早找着这个地儿,咱们也不用在城门口受冻了!”
  叶知秋也有同感,笑道:“是啊,杨大哥真是火眼金睛!”
  杨顺听她夸自己,有些不好意思,嘿嘿地笑了两声。
  身边儿都是熟人,又有杨顺守在最外面,叶知秋心里也安稳不少。折腾了好一会儿,她也着实累了,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。正做着梦呢,就听燕娘急急地唤她,“知秋妹子,你快起来瞅瞅,虎头怕是病了!”
  第007章 冤家路窄 --(3690字)
  叶知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就听虎头呼吸急促,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哼着。伸手一摸,便摸到他满头满脸都是汗。额头滚烫滚烫的,试着叫了几声,他全无反应,看样子已经意识不清了。
  如果是中低烧,她还能考虑考虑物理降温什么的。可他现在的体温怕是已经超过三十九度了,必须马上治疗,要是引起肺炎就麻烦了。她当机立断,“我带他去看大夫!”
  燕娘照看过三个病人,知道这突然发起来的高烧很危险,也跟着急了,“这半夜三更的能找着大夫吗?”
  叶知秋抱起虎头,“找不着也得找。”
  “那知秋妹子你有钱吗?”燕娘又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。
  最后六个铜板买了油糖饼,叶知秋哪里还有钱,于是咬了咬牙,“总会有办法的!”
  “我带来的钱也都花光了……”燕娘为自己帮不上她感觉愧疚,急忙吩咐杨顺,“妞妞她爹,你快帮知秋妹子一把,她那小身板儿哪能抱得动这么大一个孩子?”
  “哎。”杨顺答应一声,便要将虎头接过去。
  叶知秋本不想麻烦他,无奈他坚持,又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他客套,只好将虎头交给他。两个人出了河沟,直奔主街去找医馆。一连拍了几家的门,不是没人应,就是没有看诊的大夫。看店的伙计做不了主,也不敢随便让他们进去。
  跑了将近大半条街,才找到一个有人应又有大夫的。前来开门的小厮睡眼惺忪地打量过来,见他们穿得甚是寒酸,就先有了几分不悦,“白天诊金十文,夜里诊金二十文,先交钱再看病,抓药熬药的钱另外算。”
  叶知秋就知道在钱这一关上没那么容易过,于是好言相商,“我现在没钱,能不能先看病?明天我一定把钱补上。”
  小厮一听没钱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,“说得好听,谁知道你们看完病会不会赖账?你们不交诊金,我可不敢把我们家先生喊起来。”
  好不容易找到大夫,叶知秋哪里肯走,“我不会赖账的,实在不行,我可以干活抵账,干多少天都行。人命关天,请你通融一下吧。”
  “是啊,小兄弟,孩子病得厉害,你就行行好,先给瞧瞧病吧!”杨顺也帮着说话。
  “干活抵账?想得美,你们把活儿干了我干什么?”小厮感觉这俩人要抢他的饭碗,彻底不耐烦了,“我们这医馆是开门做生意的,不是施药局。要是有钱没钱都给看病,我们拿什么养家糊口啊?行了,你们也别跟我磨牙了,赶紧走吧,别扰了我们睡觉。你们要是再赖着不走,我可喊巡逻的官爷抓你们了啊!”
  说完也不等叶知秋开口,就“砰”地一声合上了门。
  杨顺感觉虎头呼吸越来越急,心焦如焚却想不出什么办法,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叶知秋,等她拿主意。
  叶知秋不死心,正准备再去砸门,就听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回头望去,只见两匹快马沿着街道奔了过来。借着乌蒙蒙的月光,能分辨出马上坐着两个身形挺拔的人。跑在前面的人发冠高耸,身上的披风随风飘扬,光凭这两点就能断定此人身份不俗。
  对此时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叶知秋来说,身份不俗就等于银子。连想都没想,便迎着那两匹马冲了过去。
  跑在前面的人正一门心思赶路,冷不丁看见旁边冲出一个人来,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,吃惊之下急忙勒马。马儿扬蹄嘶鸣,在叶知秋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生生地顿住了。
  后面的人反应稍慢了一些,险些跟前面的一人一骑撞上,又惊又吓,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,“没头没脑地冲出来找死啊?!冲撞了我家主子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  为了虎头的命,叶知秋已经豁出去这张脸了,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就直奔主题,“能不能麻烦你们借我点儿钱?”
  “哈?!”后面那人愣住了,半夜三更冒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就很稀奇了,还是个当街拦人借钱的。这还真是怪事年年有,今晚特别多。
  叶知秋也知道这行为有点像骗子,急急地解释道:“孩子发高烧,必须马上治疗。医馆要先交诊金才给看病,可我身上没钱。请你们借给我二十文,不,一两银子,我会还给你们的。”
  后面那人不敢随便发表意见,只好拿眼睛瞟着自己的主子。他家主子也没说话,于是便有了一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。
  叶知秋迟迟没有听到答复,有些尴尬,“那个……我可以给你们写借据……”
  马上的人低声地笑了,“你要跟我借钱?”冷傲的声音,不乏戏谑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,忍不住抬眼细细打量。风吹云走,月光一明一暗之间,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,忍不住惊呼出声,“是你?!”
  “才认出来吗?”他似乎心情很好,唇角和眉眼一起上扬。在夜色下看去,那张脸比白天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更加令人生厌。
  叶知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,一拦就把他给拦住了。本来跟陌生人借钱的希望就不大,碰上这个混蛋,能借到钱的几率基本上等于零。
  她咬着唇,正在考虑要不要转身走掉,就听那随从惊讶地问:“主子,你认识她?”
  “不算认识,打过一次‘交道‘而已。”他故意将“交道”俩字咬得重重的,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。
  叶知秋很想一拳打歪他的鼻子,只可惜形势比人强,人家人高马大,还有一个堪比忠犬的随从,她一个弱女子哪有机会下手?借钱是没有希望了,她也懒得跟他浪费口舌,于是一言不发,转身就走。
  “怎么,你不打算跟我借钱了?”身后传来那人慢慢悠悠的声音,“现在是子时,除了我和洗墨,恐怕再也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了……”
  即便背对着他,叶知秋也能想象得出他此时定是一副愿者上钩的表情。虽然不想承认,他说的却是该死的事实。明知道回头会让他瞧不起,她还是停住了脚步。
  “你要怎么样才肯把钱借给我?”她忍气吞声地问。
  某人唇边泛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扭头去问随从,“洗墨,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?”
  洗墨赶忙摸向腰间,却摸了一个空,“之前出府出得急了,我寻思夜里也没花钱的地儿,也没想着带银子出来……”
  某人回府之后换了衣服,又有洗墨跟着,哪里会还自己带钱袋?本想趁借钱的机会,好好羞辱一下叶知秋,不料自己把话放出去了,竟然没钱可借,一时间竟有些气短。
  正思忖着要怎么做,才能把这事儿圆过去,又不失颜面,突然想起自己腰上还挂着一块玉佩,便有了主意,“洗墨,去叫门!”
  “啊?”洗墨愣了一下,才明白是让他去叫医馆的门,犹犹豫豫地问,“主子身上有钱?”
  他主子感觉他在拆自己的台,有些恼火,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
  洗墨不敢再问,赶忙跳下马背。先伺候主子下了马,将两匹马拴在路旁的树上,才一路小跑地上前拍门。
  小厮刚要睡着,又被吵起来,满肚子的火气,“你们这刁民泼妇还有完没完,你们是不是想让我……”
  拉开门,却见外面站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,赶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儿刹住了。往后一瞟,还有一个更光鲜的,玉冠锦带,缎袍轻靴,貂皮大氅,浑身上下都透着逼人的华贵。
  有这样的客人上门,他哪里还敢怠慢?一张脸由怒转喜,迅速堆满了笑容,“两位爷是要进门看病,还是请大夫出诊?”
  洗墨还没搞明白自家主子的用意,不敢随便说话,征求地望过来,见他点头,才指着杨顺怀中的虎头道:“给这孩子看病!”
  小厮惊疑地打量着门前这两伙人,衣着和气度都天差地别,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搭到一起的。却也不好问,只是陪着笑道:“那诊金和药钱……”
  洗墨有些看不惯小厮那精明算计的劲儿,加上主子首肯,心里也有底气,于是把脸一沉,“少不了你们的银子,还不快把大夫喊出来?”
  只要有人付钱,小厮也懒得理会别的。将几人殷勤地让进门,便忙不迭地到后宅叫人去了。
  折腾了这半天,虎头烧得更厉害了,口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。叶知秋看到诊台旁边有一截短榻,便让杨顺将他放了下来,自己奔到桌边,倒了一碗凉茶,捏开他的嘴巴,喂他喝了一些。
  那主仆二人无心帮忙,也帮不上忙,一坐一站地旁观。洗墨是个孤儿,小时候大病一场,险些丢了小命。是以有些同病相怜,目光一直围着虎头转悠。
  他主子却在看着叶知秋,白天的时候他有点气迷心窍,只觉那女人面目可憎。此时见她一脸关切疼惜,却从容不乱的样子,突然发现她也不是那么讨人嫌。不知道是烛光的事儿,还是他花了眼,有那么一个瞬间,竟感觉她眉清目秀,比府中那些妆容精致的女人还要顺眼一些。
  再看看她旁边的杨顺,两条浓黑的长眉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起眼的男人?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闪光之处,毫无气质可言。这女人脾气不怎么样,眼光也这么差。
  正莫名地愤慨着,小厮便引着大夫匆匆地出来了。
  这大夫姓谭,单名一个平字,五十岁出头。早年是做游方郎中的,后来有了几个钱,便在清阳府开了这家医馆。因为穷怕了,所以比别家大夫都勤快,只要给钱,什么时辰都乐意出诊。出了名的精明重利,要不然也培养不出这么势力的小厮。
  谭大夫跟洗墨主仆打过招呼,便来到榻前查看虎头的情况。又是察言观色,又是号脉,半天也没说一句话。
  叶知秋有些着急,“大夫,虎头是不是着凉了?”
  谭大夫瞥了她一眼,“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受过什么惊吓?”
  “惊吓?”叶知秋微微一怔,赶忙点头,“是,他白天差点被马车撞了!”
  正大大方方坐着喝茶的某人,听了这话有点儿心虚,冷哼了一声道:“不是没有伤到吗?简直牵强附会!”
  第008章 好名配人渣 --(3401字)
  叶知秋暗暗地捏了捏拳头,权当没听见,继续问大夫,“虎头是因为受了惊吓才发烧的吗?”
  谭大夫捋了捋胡子,“据老夫诊断,这孩子先是受了惊吓,致使肝血耗伤,疏泄失常。而后又吹了风,邪风入侵,内外夹击,便积了热,这才高烧不止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文绉绉地说了一通,无非就是感冒,便催促道:“麻烦大夫快给他开药吧!”
  “压惊驱寒的药材我这医馆里倒是有现成的,不过……”谭大夫欲言又止,眼带暗示地看着她。
  叶知秋明白了,他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等她付钱呢,只好看向洗墨主子,“那个……麻烦你,钱……”
  某人轻蔑地扯了扯嘴角,解下腰间的玉佩,递给洗墨。
  洗墨没想到他会把一直随身带着的玉佩拿出来,吃惊之余,赶忙劝道:“主子,这不合适吧?要不我回府拿些银子来……”
  “不必那么麻烦。”他家主子噙着一脸可疑的笑,“先跟他们抵出十两银子来,明天你再拿银子来赎回去就是了!”
  洗墨感觉这也是个办法,便将玉佩递给小厮,“听见我家主子的话了?”
  “听是听见了,可是……”小厮不敢接,征询地看向谭大夫。
  谭大夫闲暇里爱收藏把玩珍宝,也算有些见识,一眼就瞧出那玉佩的成色和雕工都极好。这要拿出去卖,恐怕千两银子都嫌少。他虽贪财,可还没有到利令智昏的程度,自然不奢望人家拿它来抵账。
  可这好东西只在手上热乎一晚,就要平白拿出十两银子,他心里着实不乐意。能用得起这等玉佩的人,定是有钱有势的。到时候人家拿走玉佩不还钱,他一个平头百姓也干瞪眼。万一再诬赖他一个偷窃之罪,那他就倒大霉了。
  心里盘算着,脸上便露出了浓浓的为难之色,“这位爷,我这小本买卖,勉强养家糊口罢了,哪能拿出那么多现银?就算拿得出,我这里也不比当铺,没有正规的手续。万一把您的东西弄丢了,我就是砸锅卖铁,恐怕也赔不起。您看,您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?”
  洗墨跟着主子走南闯北,见的人经的事多了,哪里会听不出他这话的弦外之音?冷笑了一声,“小本买卖?拿不出那么多现银?你堂上挂的字画,摆的砚台,还有你手上戴的物件,随便拿出一样来就不止十两银子,你这么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?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,还会贪你那十两银子不成?真是狗眼看人低!”
  被他伶牙俐齿这么一通数落,谭大夫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笑着,“这位小爷,您误会了,我也不是那个意思,实在是……”
  “洗墨,给他写一道凭据。”某人不耐烦地吩咐道,语气略顿,又加了一句,“顺便把借据也写了吧!”
  “啊?”洗墨愣了一下,见自家主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知秋,这才反应过来。瞅了瞅叶知秋和杨顺,迟疑地问,“主子,这借债之人要写哪个?”
  按理来说,借债人应该写当家男人的名字。可他总觉得自家主子是在故意针对那位大嫂,保险起见,才有此一问。
  “这还用问吗?当然是谁向我张口借钱就写谁了。”他家主子果然没有辜负他,说了一句他意料之中的话。
  他有些同情地看了叶知秋一眼,“大嫂,你的名字和宅址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主仆二人是误会她跟杨顺的关系了,也懒得澄清,“叶知秋,仓原县小喇叭村。”她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刚来没多久,村里人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,你们可以去村西头的成老爹家找我,大名叫成有发!”
  原本以为她会报上张王氏、李陈氏之类的,没想到竟是“叶知秋”这么个雅致的名字,洗墨有点儿惊讶。至于她为什么说刚来没多久,他也没往深处去想。这年头流动人口多了,搬家、投奔亲戚的大有人在,实在不足为奇。按照她说的详细写好了借债人信息,又停笔问道:“主子,银钱数要写多少?”
  “十两。”某人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  叶知秋心头突地跳了一下,要是别人这么大方,她肯定会感恩戴德外加欣喜若狂。可她并不觉得这个“混蛋”是真大方,赶忙喊住要落笔的洗墨,“等一下,我用不了十两,只要一两就够了……”
  “要么不借,要么十两,你自己选。”某人抱着手臂,眼带挑衅地看着她。
  叶知秋听他竟然要强借,心里恨得慌,可为了虎头,只能咬牙答应,“好,我借!”
  “……借银十两,定于……”洗墨写到这里,又停了笔,“主子,还钱期限……”
  “半月!”又是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  虽然早就料到他会刁难,可“半月”俩字还是让叶知秋脸色微变,强忍着怒意好言相商,“半个月太急了点儿,能不能……”
  “不能。”不等她把话说完,某人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,“我还等着这钱去买本三字经,学学怎么做人呢,晚了恐怕就买不到了。对了,还要请个人品好的先生,给我详细解释一下,什么叫公德心。”
  洗墨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,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,看看他,再看看叶知秋,两眼惊疑之色。
  叶知秋险些气笑了,原来他挖了半天坑,就是为了把她说的话还给她。她真不知道该说他气量小,还是该说他幼稚了。看着他一脸暗爽的样子,她竟然有点气不起来了,笑眯眯地问:“如果半个月之内,我还不上十两银子,你打算怎么办?让我给你当奴隶?”
  某人正有这个打算,被她一语说中,心里那点爽意顿时大打折扣,微眯了眸子冷笑道:“就凭你也想以身抵债?你当我的府邸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进的吗?洗墨,给我清清楚楚地写上,若不能如期还钱,就将她送到府衙,充作苦力,直到她把银子还清为止!”
  洗墨有些犹豫,“主子,这……太过了吧?”
  “写!”
  洗墨很少见他这般声色俱厉,知道他是动了真怒。虽然可怜叶知秋,可也不敢再多话,笔尖疾走,很快便将借据写好了。又写了凭据,一并拿过来,分别递给了叶知秋和谭大夫。
  叶知秋说那话不过是故意激将,在她看来,去坐牢也比给这混蛋当奴隶好。接过借据飞快地扫了一遍,见借债人下面署的名字是凤康,暗自翻了个白眼。真是好名配人渣,白白浪费了两个高端大气的汉字。接过洗墨递过来的笔,署上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  洗墨从她执笔的姿势就能看出她会写字,仔细端详,见她的字虽不比他写得好,却也笔划流畅,颇有草书之风。惊异之下,忍不住问道:“大嫂你读过书吗?”
  叶知秋当然读过书,还读了十几二十年呢。不过她要是实话实说了,肯定会被当成怪物,于是谦虚低调地冲他笑了一笑,“读过一点儿!”
  “不止一点儿吧?”洗墨从小陪主子读书,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,“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底,是写不成这样的。不过大嫂,你写的‘葉‘字怎么跟我写不一样?”
  叶知秋在二十一世纪签名签习惯了,把这个时代的人都写繁体字这一茬给忘了,只能胡扯,“那个字笔划太多,我不会写,就画了片叶子。”
  听她这么一说,再细看,果然像一片树叶。洗墨恍然大悟,半开玩笑地道:“看不出大嫂你还能写会画呢!”
  “你过奖了。”叶知秋没有心思闲聊,敷衍了他一句,便转头去催促谭大夫,“大夫,现在能开药了吧?”
  谭大夫恍若未闻,两眼发直地盯着手中的凭据。“凤”乃当今天家的姓氏,而清阳府是当今皇上赐给雪亲王的封地。如果他没有记错,雪亲王的名讳便是“凤康”。
  是了,找遍清阳府,只有雪亲王能佩戴得起那样的玉佩,也只有雪亲王有这等气魄风度了。想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,登时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。再也顾不得多想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小人有眼无珠,不知王爷驾临,多有不敬和冒犯,实在罪该万死,请王爷恕罪,请王爷恕罪!”
  小厮听自家先生口称“王爷”,赶忙跟着跪了下来。
  凤康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,愣了一瞬,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,责怪地瞪了洗墨一眼,“谁让你写我的名字?”
  洗墨一脸的无辜,“主子也没吩咐不准写你的名字啊?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。”他凤康的名字,居然跟粗野村妇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,这不是自降身价吗?
  有心让洗墨重新写一份,又怕被人看扁了,在背后说他堂堂一个亲王,敢放债却不敢署名。要说洗墨也跟了他十几年了,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,真不知道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都跑哪儿去了。
  恼火间,突然感觉浑身不自在。一抬眼,就见叶知秋正目光眈眈地望着他,神情之中有着不假掩饰的厌恶、鄙视和嘲讽。那两道清冽的目光犹如芒入肉,让他心中刺痒难耐,说不出的恼火。
  区区一介农妇,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,这简直……岂有此理?!
  “怎么,你们不打算跪拜吗?”口称“你们”,那双噙着冷笑的眸子却直直地盯着叶知秋。
  第009章 高抬黑手 --(3756字)
  虽说还达不到仇人的最高境界,叶知秋此时见了他也分外眼红。原本她还以为虎头的这一病得益于两个人,一个是纵车急闯的混蛋,另一个就是下令封城的雪亲王。现在才知道,那混蛋与雪亲王是同一个人,新仇加旧恨,对他的怨愤立时翻了一倍不止。
  要不是他乱闯乱撞,虎头就不会受到惊吓;要不是他下令封闭城门,她和虎头就不会滞留在城中露天过夜,虎头也就不会着凉。那她就不用低三下四地跟他借钱,受他的羞辱。
  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,他居然还趾高气扬,让她跪拜?要论脸皮厚,这混蛋绝对排得上世界前三!
  杨顺经常进城卖干菇,也算有些见识,知道大人物得罪不得,赶忙跪了下来。见叶知秋还直挺挺地站着,急急地扯了一下她的裤脚,“知秋妹子,你快跪下吧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要跪?”叶知秋倔脾气上来了,入乡随俗的道理她懂,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懂。要是换成别人,她跪也就跪了,反正也不会少块肉。可要让她在这个混蛋面前屈膝,她宁可去死。
  凤康那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悔了,他堂堂一个亲王,什么时候沦落到仗势欺人、跟妇人一般见识的地步了?这要是传了出去,岂不要辱没了他的名声?
  他已经打定了主意,如果叶知秋识趣地跪了,他就借坡下驴,原谅她先前的无礼。至于半月还钱,吓唬吓唬她也就罢了,日后让洗墨将借据撕了,就权当没这回事。
  他计划得不错,可惜叶知秋并没有按照他的套路出牌,非但不跪,反而直眉瞪眼地跟他叫起板来了。惊怒之下,顿时将刚才那点懊恼抛到了九霄云外,笑容愈发冷了,“平民见官跪拜乃是礼数,你读过的三字经里没写,还是你请的先生没有教过你?”
  “三字经里确实没写让人卑躬屈膝、巴结奉承之类的话,不过我的历史老师倒是说过,从古到今,必须跪拜的只有‘天地君亲师‘。还有就是对某人发自内心的尊敬,自愿跪拜。”叶知秋冷笑地看着他,“请问你属于这两种情况之中的哪一种?”
  凤康无言以对,只能用吃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。他饱读圣贤书,自然知道“天地君亲师”这一说。只不过身为皇子,从小被人跪习惯了,早就把跪拜当成了规条。
  他也没有想到,一个村妇居然有这样的见识。想拿规矩逼迫她跪拜是不可能的,让她自愿跪拜,显然也是不可能的。她会对他发自内心的尊敬?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可笑。
  洗墨见自家主子脸色越来越铁青,知道再不给他个台阶下,恐怕就要出大事了,赶忙跑过来,“主子,时辰不早,咱们还是赶快回府吧。小世子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,恐怕正闹着找父王呢!”
  凤康也知道再纠缠下去,只会让自己更丢面子,便冷哼一声站了起来,“走。”
  谭大夫见他要走,赶忙爬了起来,“王爷稍等,小人这就去给您拿银子……”
  凤康跟没听见一样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,洗墨只好替他回答:“你扣除了诊金和药钱,把剩下的银子给那位大嫂就是了。”
  “是是是。”谭大夫连声答应了,又跪下磕头,“小人恭送王爷。”
  凤康一脚已经跨出了门槛,就听叶知秋喊了一句,“等等。”
  凤康脚步一顿,侧目看向叶知秋。乌黑的长眉斜扬如剑,眸子微眯,双唇紧抿,一侧唇角似笑不笑地勾了起来。
  洗墨对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,知道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,赶忙抢上一步,插在两人中间,“大嫂,你要是还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。我家主子的事儿,我能做一半儿的主呢!”
  叶知秋对这个善解人意的少年倒是有几分好感,也不想让他为难,“那好,你先替我跟你家主子道个谢,谢谢他借钱给我。”
  洗墨没想到她会道谢,有些意外,小心地瞟了瞟凤康。
  “算她识相。”凤康不屑地哼了一声,表情略有松弛。
  叶知秋只当他不存在,继续对洗墨说话,“麻烦你转告他,这钱我一定按时还给他。王府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进的,我去跟守门的人说我来还钱,他们也不会相信,还是在外面约个地方吧。我对清阳府不熟,具体的时间地点你们来定吧。”
  这事儿洗墨还真不敢做主,只好再次瞟向凤康,“主子……”
  凤康听她话语之中暗藏讽刺,刚刚好看了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,“洗墨,告诉她半月后午时三刻在曲香酒楼候着,若敢来迟,后果自负!”
  洗墨一脑门子黑线,挑什么时辰不好,非要挑个处斩犯人的时辰,这不是成心找人晦气吗?有心劝他换个时间,又怕弄巧成拙,只能无奈地看向叶知秋,“大嫂,你看……”
  “行。”叶知秋哪会在乎这个,爽快地答应下来,“午时三刻,曲香酒楼,我记住了,一定准时赴约。对了,麻烦你再转告他一句话:我不过是个小人物,实在不敢劳驾他老人家亲自下绊子,请他看在银子的份儿上,高抬黑手,啊,错了,是高抬贵手!”
  凤康眉眼一立,正要发作,就被洗墨抢先一步推出门来,“主子,咱们还是赶快回府吧。”
  “你到底是跟谁一伙儿的?”凤康怒不可遏。
  “我当然是主子您这一伙的。”洗墨一边推着他往街边走去,一边好言相劝,“您可是王爷,大人有大量的,何苦跟个村野妇人一般见识?您又赶路又抓逃犯,都忙了一天了,回去看看小世子,就赶紧歇息吧,别累坏了身子!”
  被他这么一劝,凤康也不好再回头去找叶知秋算账了,只能愤愤然地哼道:“她算什么东西,也值得本王下黑手?还‘他老人家‘?本王有那么老吗?”
  “没有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洗墨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“主子刚刚才过了二十一岁的生辰,正是血气方刚的好时候呢!”
  凤康不满地拧起眉头,“你说谁血气方刚?”
  “口误,是年轻气盛,也不对,应该是年富力强!”洗墨忙不迭地纠正道。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!”凤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马腹,朝王府的方向飞奔。
  “主子,您慢着点儿啊!”洗墨一路喊着跟上去。
  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风中,谭大夫、小厮和杨顺三人才先后爬了起来。
  “大夫,快开药吧!”叶知秋急声地催促道。
  谭大夫瞥了她一眼,“有跟雪亲王顶嘴的工夫,容老夫喘口气儿的工夫都没有吗?”
  叶知秋瞧出来了,他这是看她跟凤康不对付,存心找茬呢。无奈还要仰仗他给虎头治病,只能忍气吞声地道:“那麻烦你快点儿喘。”
  谭大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才慢吞吞地走到诊台后面,提笔开好了方子,就回后宅睡觉去了。小厮按照药方抓好了药,不耐烦扔给叶知秋,“三碗熬成一碗,后院廊下有熬药的炉子和罐子,有柴也有水,你自己去吧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接了药就要走,一抬眼看到杨顺还在,忍不住拍了一下脑门,“看我这记性,杨大哥,真是谢谢你了。你赶快回去吧,只有燕娘和妞妞在那里不安全。你这么长时间没回去,她们也该等急了。”
  “哎,哎。”杨顺连声答应了,“那知秋妹子你好好照看虎头,我走了啊。”
  叶知秋目送他出了门,便按照小厮的指点,来到后院廊下生火熬药。
  喝了汤药,虎头发出一身大汗,烧很快就退了。不再说胡话,沉沉地睡了一个多时辰,醒来就直喊饿。
  还不到五更,外面的铺子都还没开张。叶知秋身上倒是有两块燕娘送的干巴面饼,怕他吃了伤肠胃,只好叫醒小厮,跟他买了一点儿米,借着外面的炉火熬成浓粥,喂他吃了一碗。
  虎头吃完又睡了,叶知秋就着他剩下的粥,啃了小半块面饼,又收拾了一下,便守在榻旁想盘算着。
  虽说凤康强借钱没安好心,可也算变相的雪中送炭了。她正愁没本钱做生意呢,现在有钱了。那十两银子扣除了诊金药钱,差不多还能剩下九两。
  留出五两保底,剩下的四两就拿来当本钱好了。可做什么呢?像那些小摊贩一样买进卖出,浪费时间不说,盈利也不大,半月之内想赚回五两银子,难于登天。常言道,物以稀为贵,要快速致富,必须独辟蹊径,向“新奇”二字靠拢!
  跟二十一世纪相比,这里没有的东西还是挺多的,想要弄个新奇的玩意儿出来并不难,难就难在被大众接受。机会只有一次,要是押错了宝,没能赚到钱,那她就只能去给人当苦力了。
  想了许久,也没得出定论,困劲儿却上来了。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小厮火急火燎地喊,“大嫂,快起来,赶快起来了!”
  叶知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就急着去看虎头,见他呼吸平稳,睡得好好的,这才放下来。扭头瞥了小厮一眼,“你叫我有什么事吗?”
  “什么事儿?”小厮往门外指了一下,“你没看见天都亮了吗?我们这儿是医馆,不是客栈。你们娘俩在这儿呼呼大睡,你让别人来了怎么看病啊?”
  叶知秋听明白了,这是要赶她和虎头走呢。她懒得跟这种势利小人浪费口舌,“那你算算账吧,把剩下的银子给我,我们马上就走。”
  小厮说了句“等着”,就往后宅去了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回来,将几块碎银子拍在诊台上,“拿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拿手掂了掂,只有五两左右的样子,不由蹙了眉头,“你算错了吧?虎头只喝了一副药,加上二十文的诊金,一两银子绰绰有余,你怎么扣了我五两?”
  “大嫂,是你算错帐了才对吧?”小厮皮笑肉不笑地道,“我家先生开的都是名贵药材,要不然这位小弟弟能好那么快吗?”
  “是吗?”叶知秋晃了晃手中的药方,“要不要我去别家医馆打听打听,这里面哪一味属于名贵药材?”
  小厮只顾贪财,倒是把她识字这茬给忘了。听她说要去别家医馆验证,心里有点儿慌了,嘴上却不肯服软,“那里面还有给你们熬药的辛苦钱呢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不屑地睨着他,“不好意思,药是我自己熬的!”
  第010章 你终于开窍了! --(3918字)
  也不知道是急的,还是臊的,小厮脸色泛红,兀自强辩道:“那你还使了我们的炉子和药罐,烧了那么多柴,用了那么多水。对了,你还跟我买米了呢……还有,你们在这儿睡了一晚上,也要收钱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两眼嘲弄地看着他,“你刚才不是说这里不是客栈吗?”
  小厮被她一句话堵得脸上更红,有些恼羞成怒了,语气又强硬起来,“那也不能让你们白睡,反正钱我已经找给你了,你们赶紧走,要是耽误了我们的生意,小心我报官!”
  “报官好啊。”叶知秋原本是站着的,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回榻上,冷笑道,“我正好有件事好奇得很,见了官可要好好问问,一碗汤药就卖五两银子的医馆,一年该收多少税金?这医馆还兼着客栈、米店、柴水店、租赁店的功能,而且每一个都是黑店,是不是该收个十倍八倍的税金?”
  小厮急了,“你少血口喷人,府衙的大老爷才不会听你胡说八道……”
  “他不听也没关系啊。”叶知秋满面笑容,"反正我回家也事干,就在你们医馆门口帮你们免费做做宣传,广告词我都想好了:伙计脑残,老板疯了,谭记医馆吐血大甩卖,一碗汤药只要五两银子,喝了清热解毒,去寒消暑,包管你有德的缺德,没德的更缺德!”
  小厮听得脸儿都白了,这些话要是传开了,谁还敢来看病啊?要把官府的人招来,补交税金都是轻的,搞不好连铺子也给查封了。以他们家先生的精明劲儿,一准儿把他推出去顶罪,到时候他可就有嘴说不清了。为了那点儿银子,再把命搭上,就亏大发了。
  心里权衡一番,赶忙将昧下的银子掏出来,扔在榻上,“拿上快走吧!”
  叶知秋拿眼扫了扫,只有二两的样子,便坐着没动,“一碗药三两银子就不算黑店了吗?”
  “哎哟,大嫂,你就饶了我吧。”小厮都快哭了,“先生总共就给了我七两银子,我这陪着你们折腾了半晚上,觉都没睡舒坦,连一文钱的辛苦费都没捞着,你总不能还让我倒搭银子吧?”
  叶知秋早就料到谭大夫也有份儿,那老家伙精得跟狐狸一样,可不像小厮这么好对付。她现在没钱没势,也不想多生事端,能找回二两银子就不错了。不过就这么算了也不是她的风格,“行,剩下的银子我就不要了,你给我抓几副药吧。”
  “啊?”小厮面露为难之色,“这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斜了他一眼,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吃一次药就能治好病了?你们医馆给别人看病也是这么敷衍了事的吗?”
  “好好好,我再给你抓一副药就是了……”
  “三副!”叶知秋语气不容置疑。
  小厮真是怕了这位姑奶奶了,咬了咬牙,“行,三副就三副。”
  开门做生意有人搅场很正常,不怕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,就怕这种红口白牙,一套一套地跟你讲理,还让你反驳不能的。马上就到开馆的时辰了,要由着她闹,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医馆。几副治风寒的药而已,也不值几个钱,赶紧把人打发走了事。
  手脚麻利地抓好了药,递给叶知秋,见她收好银子,背起虎头出门走远了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忍不住朝门外啐了一口,“真是晦气!”
  洗墨一脚迈进来,被他一口唾沫啐了个正着,顿时怒了,“你说谁晦气?”
  小厮一眼就认出他来了,吓了一跳,赶忙迎上来,“哎哟,爷,误会,误会,小的不知道您这个时候来,一不小心就吐您身上了。真是对不住,小的给您赔罪了!”
  连声道着歉,就要用袖子去擦他袍子上的水痕。
  “不用擦了。”洗墨嫌恶地避开去,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扔给他,“我家主子的玉佩呢?”
  “在呢,在呢。”小厮抱着银子,堆着满脸的笑,“王爷的东西金贵,我家先生唯恐磕着碰着,稳妥起见,就带回房中锁进了柜子,绝对丢不了,爷只管放心……”
  洗墨不耐烦听他念叨,打断他道:“那就让你家先生赶忙把玉佩拿出来,我好回去交差。还有我写的那份凭据,也一块儿拿来。”
  “是,是,小的这就去。”小厮满口答应着,一溜小跑地往后宅去了,不多时就和谭大夫一道返了回来。
  谭大夫看样子是刚刚爬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没穿整齐,捧着一个一尺来长的锦盒,双手递过来,“这位爷,王爷的玉佩就在里面,小人连看也没敢多看一眼,您查验一下。”
  主子随身的东西,洗墨还真不敢大意。接过来打开一看,就有些发愣。盒子里面除了玉佩和那纸凭据,还有一棵山参,根须俱全,已成人形,一看就是超过百年的珍品。
  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皱了眉头问道。
  谭大夫赶忙笑道:“小人没别的意思,只是见王爷为了咱们清阳府的百姓日夜操劳,实在是辛苦之极,正好家中珍藏了一棵老参,就劳烦您带回去给王爷补补身子,权当我们做子民的对王爷的一点心意。”
  洗墨暗暗撇嘴,说什么心意,不过是想趁机巴结王爷罢了,真是逢高踩低的势利小人。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,他也不好表现出来,将玉佩和凭据取出来,盒子和山参还给他,“你的心意我会帮你转达,东西就免了吧。我们主子向来不喜欢迎来送往那一套,只要你们遵纪守法,各安本分,王爷就很欣慰了!”
  谭大夫是个聪明人,早知道这点东西人家瞧不上眼,送的也就是个心意。人家不要,强送就显得刻意了,便顺手接了回来,“小人定当安分守己。”
  洗墨点了点头,四下扫视一番,没看到叶知秋和虎头,便问道:“那位大嫂走了吗?”
  “是,刚走,跟您也就是前后脚。”小厮谄媚地睃着他的脸色,“爷找那位大嫂有事?”
  洗墨掩下眼中的失望之色,“没什么事,走了就算了。”
  他这么早赶来,一方面是想尽快取回凤康的玉佩,另一方面也是想再见叶知秋一面。他特意多带了十两银子,准备送给她。虽然不知道她和主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,可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。
  当然了,他送银子并不是想替主子弥补什么。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,想必是见过她写的字,起了惜才之心吧?
  小厮大概是误会他想找叶知秋算账了,故作义愤地道:“那个女人当真是不知好歹,王爷屈尊借钱给她,她居然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儿,觉察他的脸色不对,赶忙住了嘴。
  洗墨眼神有些凉,“你们没有难为那位大嫂吧?”
  小厮心头一惊,眼神游移着不敢接话。
  谭大夫比他沉得住气,呵呵地笑了两声,“这位爷说笑了,我们医馆素来童叟无欺,对来看病的人都一视同仁,又怎会难为她一个妇人?”
  洗墨感觉他这话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,也懒得追究,只拿话敲打他们,“我家主子脾气大了些,可素来恩怨两分,光明磊落。如果有人敢在背后做一些有损他声誉的事情,或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,就算主子不追究,我们这些当奴才也不答应!”
  谭大夫有些心虚,笑容变得僵硬起来,“不敢,不敢,小人敬着王爷还来不及呢!”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洗墨扫了他们一眼,转身往外走去。
  谭大夫殷勤地送到门外,目送他走远了,才敛了笑意,瞪了身旁的小厮一眼,“不会看眼色就不要多嘴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”
  小厮有些不服气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“先生不是也扣了人家二两多银子吗?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谭大夫没听清楚,斜眼扫过来。
  小厮忙遮掩,“没说什么,我说我以后说话会小心一点儿。”
  谭大夫回了他一声冷哼,呵欠连连地回后宅补交去了。
  洗墨出了医馆,径直回了王府。进了后宅,就见凤康已经起身了,正和沈长浩站在院子里说话。
  沈长浩是王府长史,比凤康年长两三岁。五官说不上多么出众,胜在匀称得体。那眉眼唇鼻放在同一张脸上,狂野不失优雅,轻佻又不乏深情。加上修长的身形,举手投足间的气度,说不出的**倜傥。
  见洗墨走过来,便舍下凤康,勾肩搭背地拥住他,调笑道:“这大清早的你跑出去做什么了?不会是跟哪家的闺秀幽会去了吧?”
  “你嘴上心上搁的,除了女人就没别的了吧?”洗墨拍掉他那摧花无数的狼爪,取出那块玉佩来递给凤康,“主子,玉佩我给你赎回来了!”
  看到玉佩,凤康心里莫名躁郁。沉着脸色接了,也不挂回腰上,随手塞进袖袋里。
  沈长浩敏感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,一脸热衷地凑过来,“咱们家王爷什么时候落魄到靠典当过日子了?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,我怎么不知道?说说,是哪一楼的姑娘?”
  “什么姑娘?”洗墨不满瞥了他一眼,“主子抵了玉佩,是为了帮一位大嫂……”
  “什么?”沈长浩惊呼起来,“王爷,你放着自家后院的花儿不采,居然去偷别人家的果子,你……你……你终于开窍了?!”
  眼前浮现出叶知秋那张冷嘲热讽的脸,凤康心中的烦躁又有上升的趋势,冲他低吼了一句,“你给我闭嘴!”
  沈长浩丝毫不以为意,摸着下巴笑道:“能让咱家王爷动火气的,肯定不是个简单的女人。”
  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洗墨听不下去了,“那位大嫂已经成亲了,孩子都好几岁了,你以为主子跟你一样荤素不忌啊?”
  “还有孩子?”沈长浩更来劲了,把胳膊搭在洗墨的肩膀上,兴致勃勃地催促着,“快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  洗墨无奈,只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。沈长浩听完放声大笑,“借据?王爷,真有你的,这要是让京城那帮王爷郡王们知道了,不说破嘴才怪呢!”
  凤康也知道自己办了一件不地道的事儿,老脸有些发烫,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!”
  洗墨岂会听不出他这是嘴硬,赶忙表忠心,“主子放心,我已经敲打过医馆的人了,他们不敢随便乱说。不过那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,看他们跟我说话躲躲闪闪的样子,肯定是克扣了那位大嫂的银子,早知道咱们就该先把银子兑出来。”
  凤康感觉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冷哼道:“跟本王说话的时候比谁都牙尖嘴利,怎的碰上医馆的人就没本事了?被人克扣了也是活该!”
  见他这样,沈长浩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了,“我还真等不及要见见那位大嫂了,半月后曲香酒楼是吧?洗墨,到时候别忘叫上我!”
  第011章 打个驴的! --(3755字)
  叶知秋现在的这副身体,满打满算也就十六岁,本来就生得瘦弱,加上前些日一场病,现在可谓手无缚鸡之力。背着虎头走了一段路,就两腿发软,上气不接下气了。
  “姐姐,你放我下来吧。”虎头在她背上挣扎着,“我自个儿能走了,真的。”
  他这一动,叶知秋把握不住平衡,身子一歪,险些摔了。这一惊,登时出了一身薄汗,她忍不住在虎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“你给我老实点儿,吓死我了!”
  虎头赶忙把手放在她头上,嘴里念叨着,“摸摸毛儿,吓不着;摸头信儿,吓一会儿;摸耳垂儿,留住魂儿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神神叨叨的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这都跟谁学的啊?”
  “我小时候吓着了,爷爷和刘婶他们就是这么叨咕的。”虎头说着歪着脑袋来瞅她的脸色,“姐姐,你觉得好点儿没?”
  叶知秋不忍拂了他的心意,忍着笑点了点头,“嗯,好多了。”
  虎头有点小得意,摸着她的头反复念了三遍,又央着要下来自己走路。
  叶知秋也着实有点背不动了,便将他放下来。一扭头,正好看见有一家粮油店开了张,便拉着他进了铺子。
  这铺面不算大,临门的地方放了一张长条桌子,摆着杆秤、钩秤、算盘、账薄。旁边一溜大肚的青皮瓮,用草编的盖子遮口,上面贴了白纸,分别写着菽油、胡麻油、芝麻油、茶籽油、苏麻油、菜籽油、棉籽油、猪油、牛油、羊油。再往里是两排大号的木桶,盛着各种米粮。
  叶知秋粗略地扫了扫,这边一排有糙米、粳米、小米、黄米、麦子、大豆、小红豆、高粱、麻子、荞麦,那边一排都是面,糙白面、细白面、黄面、豆粉、米粉、杂粮粉。
  她跟伙计问了价钱,买了半口袋糙米,半口袋白面,还买一点儿粳米、高粱米和麦米。所谓的麦米,就是去了皮的小麦,煮粥蒸饭都很好吃。
  虎头还以为她跟昨天一样,是来搞市场调查的,见她一口气买了这么多,有些摸不着头脑,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衣袖,“姐姐,咱有钱买米吗?”
  “当然有,你别瞎操心,等着吃就行了!”叶知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,又转身去看油。
  菽油就是豆油,跟芝麻油和胡麻油一样,是最贵的油。猪油最便宜,也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油。不过动物油吃多了不健康,她不打算买,挑了半天,看中了茶籽油。在现代,茶籽油可是高档食用油,在这个时代却不怎么值钱,只比猪油贵那么一点点,营养又实惠。
  这些东西加起来,总共半吊铜钱。算账的时候,虎头见叶知秋拿出一块碎银子,惊得眼睛都瞪圆了。他这辈子就见过两次银子,一次是现在,另外一次就是昨天,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的时候。
  当时太害怕,他根本没心情欣赏马车里的人扔出来的银锭子,也没什么感觉。这块碎银子,他可是看得真真的。他记得爷爷就给了十几枚铜钱,买油糖饼都花光了,姐姐从哪儿弄来的钱?
  对了,还给他看病了呢。她在医馆跟小厮理论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地听着了几句,好像也花了不少钱。他越想越害怕,出了粮油店就拉住叶知秋,一脸紧张地问:“姐姐,你该不是把自己给卖了吧?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孩子算是种下心病了,总忘不了给大户人家当丫头的事儿。心下好笑,便起了逗他的心思,“咱们可有两个人呢,你凭什么断定我是把自己卖了,而不是把你卖了?”
  虎头愣怔一下,嘿嘿地笑了起来,“姐姐这么疼我,才不会把我卖了呢!”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?”叶知秋发现他太轻信于人,不觉认真起来,“你认识我才几天?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?如果我表面对你好,暗地里把你拐出来卖了,自己拿着钱跑了,谁会知道这事儿?”
  虎头被她说得心里发慌,眼神畏缩地看着她,“姐姐,你逗我玩儿的吧?你没把我卖了,对不对?”
  叶知秋也知道防范意识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建立起来的,唯恐说多了给他添心病,于是缓了脸色,“我当然不会把你卖了,要是换成别人就说不定了。以后要是有不熟的人无缘无故对你好,多半没安好心,你得防着点儿。”
  虎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,“姐姐,你以后可别这么吓唬我,我差点儿尿裤子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憋不住乐了,“看你那点儿出息!”
  虎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,便过来抢她手里的粮袋子,"姐姐,我帮你拿。"
  叶知秋哪里舍得让他一个生病的孩子出力,便挑了最轻的两样东西给他。虎头争不过她,一手拎着油壶,一手提着药包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。
  还没走到城门口,两个人就气喘吁吁了。只好放下东西,停在路边儿休息。
  叶知秋替虎头擦了擦汗,心里有点犯愁。从清阳府到小喇叭村还有十几里路呢,这一步三歇的,什么时候才能走回去?虎头身体还虚着,别再给累坏了。
  思忖再三,她决定奢侈一把,打个驴的。
  做赶脚生意的人很多,大多数都是牵头驴或者骡子等在城门口附近。既然决定花钱了,知秋也不想多走那一段冤枉路,看见路上有牵牲口赶空车的,就喊住问一声。
  一连问了几个人,便有一个赶牛车的老汉应了这活儿。老汉姓耿,是个精明又爽快的人,“我家离小喇叭村挺近,也就拐上半里路的事儿,你们要是不着急走,就上来吧。等我置办完东西,回去的时候捎上你们。你也不用多给,十文钱就行。”
  这价钱已经很低了,叶知秋左右也不在乎那点时间,就拿上东西,和虎头上了车。
  路上耿老汉停车买东西,她也跟着挑了几样。买了一筐萝卜,几棵白菜,还有一些调味料。到了肉市看到便宜的猪肉,便狠下心要了五斤,还买了一条鱼。想起自己日后免不了要抛头露面,穿的邋里邋遢也不行,又扯了几尺布,买了一双合脚的鞋。
  林林总总加起来,又花了将近一两银子。
  虎头见钱流水一样淌出去,直心疼,“姐姐,你把钱都花完了,以后不过了?”
  “什么叫不过了?”叶知秋在他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记,“这叫投资,能花才能赚。”
  她并非大手大脚的人,除了布和鞋,剩下的东西都是为成老爹和虎头买的。有了这些储备,即便半月后她因为还不上银子去做苦力,也够他们吃好一阵子了。
  当然,这只是以防万一的消极做法。总体来说,她的心态还是很积极很乐观的,努力赚钱还债,并趁机发家致富,走上小康之路,才是她的主要奋斗目标。
  耿老汉见车上的东西多了,便将一个麻袋往车头翻了翻,刚好将压在下面的破洞露了出来。叶知秋透过那个洞,看到了一个黄黄圆圆的东西,便问道:“大叔,这土豆你是从哪儿买来的?”
  老汉先是一愣,随即吃惊起来,“你认得这东西?”
  “是啊,怎么了?”叶知秋之所以跟他打听买处,是因为她在清阳府走了一遭,没看到哪里有卖土豆的。见他这种反应,有些诧异,“认得这东西很奇怪吗?”
  “哎哟,总算碰见识货的了。”耿老汉答非所问,激动得胡子一抖一抖的,“小嫂子,你说这叫啥来着?”
  “土豆,也叫马铃薯,洋芋,地蛋。”叶知秋一口气说了好几种叫法,又忍不住好奇地问,“大叔,你不认识这东西吗?那你买了干什么?”
  耿老汉一挥手,“哪儿是买的,是我自家种的。”语气顿了顿,接着说下去,“年前我在路上救了一个人,这人长得怪模怪样的,说话也是怪腔怪调的。名字叫啃啥东西,反正也挺怪。
  他说自己从老远的番国来,本来想倒腾点儿东西做买卖,可咱们这儿不认他们的东西。身上没钱,就饿晕在了山里边儿了。我让他在家里住了大半个月,又给了他半吊子钱当盘缠。他临走的时候,送了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说是谢礼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得两眼放亮,“后来呢?”
  “我们家的田紧挨着山,地薄不好耕种。今天雨水又少,种了几亩菽粮都干死在地里了。”提起这事儿,耿老汉一脸的苦涩和无奈,“那会儿夏天都过了一半儿了,也种不了粮食。种菜得靠水,那附近没河沟也没水洼,要从家里往外挑水。来回好几里地,折腾不起啊。就那么空着等来年吧,又太可惜了。
  我冷不丁想起番商说过,他们那边儿的庄稼抗旱,就从他给的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包种子来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撒到田里了。过了没几天,还真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,窜得那叫一个快。
  入秋没多久就开花了,有白有紫,一簇一簇的,好看着呢。后来坐了果,有指肚那么大。等了大半个月,也不见长大,摘下来尝了尝,哎哟,又涩又辣的,要多难吃就有多难吃。当时我就寻思,这番国人也真可怜,这么难吃的东西还当宝。
  不能吃的东西,我们也就没再管它。前些日子过去瞅了瞅,见田里趴了满地的干秧子,就想拉回去当柴烧。谁知道一拔,带出东西来了。刨开一看,土里面全是黄蛋蛋,大的小的,圆的扁的,密密麻麻的。
  带回家煮熟一尝,甜丝丝的,有面儿,挺好吃还顶饱。我赶忙招呼家里人一起下地,把这东西收拾出来,装了有两车。我们家人多地方小,屋里没地儿搁,就堆在院子里。下了几场霜,冻了一多半儿。化开之后,软趴趴的,直冒黑水。
  我怕放家里都烂了,寻思这是个稀罕物,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,就挑了点儿好的带进城。可打听了一圈,谁都不认这东西。没人买,只能拿回去自己吃了。”
  听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叶知秋才恍然大悟,这个时代跟她所知道的古代一样,有些农作物还没从外国传进来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她正愁找不到,这新奇的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  解开麻袋看了一下,因为用种子繁殖的,卖相远不及现代的好。不过个头不算小,芽眼也均匀,应该能用来当母种。
  “大叔,你能把这些土豆卖给我吗?”
  第012章 知秋展厨艺 --(2310字)
  耿老汉有些意外,“你买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点了点头,“是啊,我买。多少钱?你开个价吧。”
  耿老汉从她刚才买东西那架势,就猜出她不想表面看起来那么寒酸。想了想,便开口道:“冲你识货的份儿上,我不跟你多要,你给一百文就行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讨价还价,当即就数出一百文钱来递给他。不过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半袋土豆,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,“大叔,那些冻坏的土豆,你们怎么处理了?不会扔了吧?”
  耿老汉叹了一口气,“好赖是田里种出来的,哪儿舍得扔啊?人吃不了,就拿去喂猪了。”
  “还剩下多少?”叶知秋又问。
  “还有不少呢。”耿老汉大概觉出了什么,狐疑地扫了她一眼,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  叶知秋听说还有很多,顿时放下心来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,“大叔,冻土豆你卖吗?”
  “啥?”耿老汉吃惊地望着她,“坏了的你也要?”
  “要,你卖不卖吧?”
  “卖卖卖。”耿老汉迭声地答应了,又好奇地打听,“小嫂子,你要那些坏了的东西干啥用?”
  叶知秋打算靠这些冻土豆出奇致富,当然告诉他实话,只神秘兮兮地笑道:“山人自有妙用!”
  耿老汉生怕问多了她反悔,也没往深里追究。只要给钱,管她拿去做什么呢?谈到价钱,便犯了难,“好的我还能估个价,可这坏的咋算钱呢?再说我也不知道小嫂子要多少,是不是?”
  叶知秋想了想,“这样吧,大叔,你先送我们回小喇叭村。我把买的东西放下,然后跟你回家看看,还有多少土豆。看好了咱们再算钱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  老汉一点头,“行,就这么着。”
  两人商量妥当,买好东西,就早早地出了城。老牛拉破车,嘎嘎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到了小喇叭村。
  成老爹听老牛叔说了清阳府的事情,整晚都没睡着。一大早就站在家门口等,听见叶知秋和虎头回来了,一颗悬着的心才回归原位。一手一个,拉着姐弟二人嘘寒问暖。
  叶知秋顾不上跟他多说,把东西拿回屋里放好,嘱咐了虎头几句,便坐上牛车,跟耿老汉去了。
  耿家村离小喇叭村也就六七里地的样子,山路弯弯绕绕的,也走了将近两刻钟。耿老汉家把村头儿住着,一处院子,三间正房,两边各有两间厢房。耿老汉、老伴儿和一个没出嫁的女儿住正房,两个儿子和媳妇住厢房。
  两个儿子都是打猎的好手,忙时种田,闲时进山,往年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。今年地里没收成,光靠那兄弟两个打猎养活一大家子人,就有点紧巴了,要不然耿老汉也不会起了进城卖土豆的心思。
  两个儿子半个月前进山去了,家里只剩下一众女将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。见老爷子带回一个年轻漂亮的妇人,两个儿媳的表情都有点儿暧、昧不明。听说是来买土豆的,这才殷勤地招呼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看过堆在院子里的土豆,大部分冻得很透彻,腐烂的很少,就出一两银子,全都买了。想起耿老汉说过,番商留下不少的东西,就提出来要看看。
  耿老汉见她是个痛快人,也没藏心眼儿,将番商给他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拿了出来,“都在这儿呢,小嫂子你看上啥只管拿去,反正我也用不上!”
  叶知秋仔细看了一遍,里面并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,两块皱巴巴的兽皮,几样干制的香草,一些模样古怪的瓶瓶罐罐,还有好几包种子。
  让她惊喜的是,这些种子跟土豆一样,都是这个时代尚未引进和推广的农作物。这些种子留给耿老汉,他未必会种,勉强种出来恐怕也是跟土豆一样的命运,要么烂在地里,要么拿去喂猪。因此她毫不客气,全部收归囊中。不过她也没白拿,又给他加了两百个铜钱。
  耿老汉推辞不过,就高高兴兴地收了。和两个儿媳一起将土豆装上牛车,送叶知秋回了小喇叭村。
  卸完车,叶知秋摸出十文钱来,“大叔,给你车钱!”
  “不要了不要了。”耿老汉连连摆手,“你都买了我那么多东西了,我哪能再收你车钱?”
  “一码归一码,大叔还是拿着吧。”叶知秋把钱塞进他手里。
  耿老汉不好跟她撕扯,只连声地说着,“这咋好意思?这咋好意思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大叔要是不好意思,以后再碰见番商就告诉我一声,我想跟他们做买卖。”
  “行,行,要是瞧见那个叫啃啥的,我一准儿带他来找你。”耿老汉满口答应下来,又闲聊了几句,便赶着牛车回耿家村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挑了几个冻土豆,放在屋里解冻,便脚不沾地忙活起来。这一趟出门,可谓满载而归,她早把昨天晚上的狼狈和窘迫忘光光了,一边哼着歌儿,一边干着活的,心情别提有多好。
  这边慢火熬着药,那边飞快地拣着土豆。把没冻的挑出来,连同之前那半麻袋好的一块儿搬进房间,用干细沙埋起来,留作明年开春栽播的母种。剩下的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摊平,好让它们冻得更彻底一点儿。
  听虎头说叶知秋花大价钱买了一堆不认识的东西,而且是坏了的,成老爹一开始还不信,这会儿捏着一个化开一半儿的冻土豆,才知道不是瞎话。他眼睛不好使,鼻子却灵得很,一闻就能闻出东西好坏来。
  他怀疑孙女儿被人骗了,一脸的担忧之色,“秋丫头,你买的这是什么东西?做什么用的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拍了拍他的手,“爷爷,我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,等吃中午饭的时候,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  成老爹还想再问几句,又怕问多了讨嫌,便忧心忡忡地回房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,眼看到了中午,便去灶间做饭。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,四个菜:一盘萝卜炖肉,一盘手撕白菜,一盘肉糜土豆,一盘香煎土豆,还有一道奶白鱼汤。
  饭还没做好,浓浓的香味就在小小的农家院里弥漫开来。虎头早就垂涎欲滴了,眼巴巴地瞅着灶台,不厌其烦地问:“姐姐,还没做好吗?”
  叶知秋白了他一眼,“你都问二十遍了,累不累啊?马上就好了,去叫爷爷出来吃饭吧。”
  第013章 大快朵颐 --(2357字)
  “哎。”虎头答应着跑进东屋,将成老爹扶了出来。
  这工夫叶知秋已经盛好了饭,四菜一汤也摆在了桌上。
  “吃饭喽!”虎头欢呼一声,抡起筷子就奔那盘萝卜炖肉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夹了一块香煎土豆,送到成老爹嘴边,“爷爷,你尝尝这个。”
  “好,好。”成老爹不习惯被人喂,显得有些拘谨。就着她的筷子吃下去,外面酥脆可口,里面松软香甜,嚼起来还有一点劲道。他不懂得如何评价,只觉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,“秋丫头,这是什么吃食?”
  叶知秋笑而不答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糜土豆,“爷爷,你再尝尝这个。”
  成老爹食指大动,也顾不上扭捏了,来者不拒地吃下去。肉味之中裹着一股清甜,软糯咸香,不乏嚼头。能吃出是跟刚才一样的东西,味道却大不相同。至于哪里不同,他说不上来,总之很好吃就是了。忍不住又问了一遍,“秋丫头,这到底是什么吃食?”
  叶知秋卖足了关子,笑眯眯地道:“爷爷你不是问我买那些土豆干什么用吗?你刚才吃的两个菜,就是用那东西做的。”
  “啊?”成老爹满脸不可置信之色,“坏了的东西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?”
  “不是坏了,只是冻了而已。”叶知秋纠正他道,“跟冻豆腐和冻秋梨一个道理,只是改变了组织结构,营养构成基本不变,有时候还会生成对人体有益的物质。”
  成老爹大字不识一个,哪里懂得什么组织结构、营养构成,隐约明白那么点儿意思,“跟过雪的白菜一样?”
  过雪是一种传统的贮藏方法,古时候没有反季蔬菜,也没有冰箱冷柜之类的东西,人们就将容易腐烂的蔬菜放在雪中过上一夜,使其表面结冰,达到保鲜的效果。一般来说,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包叶蔬菜。吃的时候将外面一层扔掉,只吃里面没冻的部分。
  叶知秋听老乡说起过,知道过雪白菜和冻土豆不是一回事,也不多作解释,只笑着问:“爷爷,我把冻土豆做成小吃拿去卖,你觉得行不行?”
  她一直在说要赚钱养家,出去一趟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,成老爹早就猜着了几分,听她说要去做买卖,并没有觉得多么吃惊。他心里明白,她这么问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,不过就是出于礼貌,知会他一声儿罢了。
  于是放下筷子,正色地道:“我和虎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儿,没什么见识。你主意大,想干什么就自己做主吧。咱家穷,我又是个眼瞎不中用的,也帮上你,你抛头露脸的,多加小心就是了。
  挣了钱就存着,将来好置办嫁妆。就是挣不着钱也不打紧,等过了年,我让刘婶子帮着打听一下,把那几亩地卖了。我寻思赎回金锁,还能剩下不少,加上衙门发的体恤钱,也够咱们过几年日子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怕他担心,没告诉他跟人借钱的事儿,对他撒慌说,买东西的银子,是她当了贴身戴着的金锁得来的。他信以为真,对这件事耿耿于怀。按照华楚国的风俗,金锁一旦认了主,就一辈子不能离身,否则是要折寿损运的。
  他心里愧疚,觉得自己连累了孙女儿,一心想着帮她赎回来,就起了卖地的心思。
  “不能卖。”叶知秋正磨刀霍霍,准备在那几亩地上大展手脚,听他要卖地,有些急了,“爷爷,你卖什么都行,就是咱家这三口人和地不能卖!”
  她语气十分坚决,成老爹有点被吓到了,神色惊疑地变换了半晌,才迟疑地道:“咱家没种地的劳力,荒着也是荒着,还不如卖了……”
  “不卖。”叶知秋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茬,“开了春我去种!”
  “你种?”成老爹大感意外,这丫头不是一门心思做生意吗?怎么又想种地了?
  叶知秋神色和语气都郑重起来,“爷爷,我知道你心疼我,但是地绝对不能卖。金锁我会赎回来的,你和虎头我也养得起。如果你信得过我,就把这个家交给我。我不敢保证能让你们大富大贵,不过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好!”
  “信得过,信得过。”成老爹一迭声地道,“丫头,你不急啊,那地咱不卖了,说什么也不卖了。”
  这近乎顺从的话语,让叶知秋欣慰又惭愧,赶忙道歉,“爷爷,对不起啊,我吓到你了?”
  “没事儿。”成老爹憨厚地笑着,“是我不该自作主张,以后咱家的事儿我都听你的。”
  “我也听姐姐的话。”虎头百忙之中附和了一句,因为嘴里塞得满满的,说起话来口齿不清。
  叶知秋这才发现四个菜已经被他扫荡了将近一半儿了,赶忙招呼成老爹,“爷爷,快吃饭吧,再不吃菜都没了。”又扭头去叮嘱虎头,“慢点儿吃,别撑着了,待会儿还要喝药呢!”
  一听喝药,虎头顿时苦了脸,讨好地道:“姐姐做的饭可好吃了,吃完病一准儿好,就不用喝药了……”
  “你拍马屁也不管用,药必须喝。”叶知秋无情掐灭了他那点小小的幻想。
  虎头抗争无望,愈发卖力地往嘴里塞东西,好像这样能减轻喝药的痛苦一样。
  叶知秋食量不大,又惦记着做生意的事,没什么吃兴。成老爹和虎头却是许久不沾油腥,难得开荤,胃口大开,将一锅白米饭并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饭,祖孙两个肚子都圆滚滚的,直喊吃撑了。
  叶知秋手脚麻利收拾了碗筷,汤药也熬得差不多了。用屉布将药汁滤出来,监督虎头喝下去。跟成老爹打听了老牛叔家的位置,便出了门。
  老牛叔正跟家人吃午饭,见她来了赶忙放下筷子,起身招呼,“成家侄女儿,吃饭了没?过来吃点儿不?”
  “我刚才吃过了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答着,目光不着痕迹地瞟向饭桌,一盘素炒的干豆角,一盘小咸鱼,一笸箩发黑的粗面饼子,能吃上这些,在小喇叭村已经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了。
  “哎哟,这就是虎头家来的亲戚吧?”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从老牛叔身后探出头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,嘴里啧啧地称赞着,“真是个水灵标志的人儿呢!”
  叶知秋心知这就是老牛叔的内人了,便迎着她的目光,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“牛婶”。
  牛婶粗短身材,一张圆圆的脸,两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红晕,笑起来特别热络,“侄女儿过来有事儿啊?”
  第014章 背后闲话 --(2425字)
  “是啊。”叶知秋也不想兜圈子,说明来意,“明天我要进城,想用用你们家的牛车。老牛叔,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  老牛叔刚要张口,牛婶便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,抢过话头问道:“侄女儿不是刚从城里回来吗?怎么又要进城啊?”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,含糊其辞地道:“有点事要办。”
  牛婶大约觉出她不想往深里说,也不刨根究底,只摆出一脸惋惜的表情,“我刚才还跟你老牛叔说明天想回趟娘家,让他送我一趟……”
  她欲言又止,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。
  老牛叔的两个儿子和大儿媳妇早就习惯了她的圆滑世故,都不作声,只管低头吃饭。小女儿十岁出头,滴溜溜地转着一双大眼睛,看看自己的娘,再看看叶知秋,神色间有些不忍的样子。
  叶知秋并没有露出半点尴尬之色,笑容不变地跟她打着商量,‘我的事情有点急,牛婶能不能后天再回娘家?我初来乍到,认识的人不多,只知道老牛叔有车。”
  牛婶见她这么不识趣,笑容僵了一僵,再开口就不那么拐弯抹角了,“侄女儿,我不是不想把车借你,是我娘家嫂子得了病,我这急着回去瞧她呢。”
  儿子儿媳把头低得更深了,小女儿悄悄地撇了撇嘴。
  老牛叔有些听不下去了,扭头瞪了她一眼,瓮声瓮气地道:“你下半晌儿回娘家去吧,明儿一早我送成家侄女儿进城。”
  牛婶大概没想到丈夫会拆自己的台,眉眼之间染了些怒气,可当着叶知秋又不好发作,只发狠地捏紧手里的饼子,渣子簌簌地往下掉。
  叶知秋怕影响人家夫妻感情,也不好再逗闷子了,将准备好的二十个铜钱放在桌上,“老牛叔,这些钱你先收下!”
  听到“钱”字,儿子儿媳齐刷刷地抬了头,看到那堆新旧不一的铜钱,纷纷露出讶色。小女儿第一时间去看牛婶的反应,见她脸色不出意料地难堪起来,便别过脸去偷偷地笑了。
  老牛叔也没想到她会给钱,一愣之下,赶忙摆手,“使不得,使不得,送你去一趟也不费什么事,哪用得上给钱啊?”
  “对,对,一个村儿住着,说钱就见外了。”牛婶嘴上附和上,却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堆铜钱。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一码归一码,我雇别人家的车也是要给钱的。与其让别人赚了,还不如给熟人赚呢。再说不认识的人赶车,我也不放心!”
  她这话直直地说到了牛婶的心坎儿里,连连点头,“对对,侄女儿你这话说得太对了,你这身条模样,放在大户人家都委屈了。若是碰见个有歹心的,把你拐去卖了就坏了。你老牛叔可没花花肠子,他送你进城稳当着呢,遇着事儿还能护着你点儿!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叶知秋很给面子地笑道,“老牛叔是长辈,劳动他早起赶车都不应该。你们要是不要这钱,我也不好意思用你们的车了。”
  她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,老牛叔也不好再说不收钱的话,只点出十枚铜钱来,“就十几里路的事儿,用不了那么多钱,这些你拿回去给家里添几口吃的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叶知秋把钱推了回去,“我以后可能要经常进城,来回都免不了要麻烦老牛叔。这二十文就当定钱,到时候出几趟车算几趟的钱。乡里乡亲的,多点儿少点儿都无所谓。”
  老牛叔性子憨直,心想日后算钱的时候给她便宜些也就是了,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,“那行,这钱我先收着了。成家侄女儿,你打算几时走?”
  叶知秋不习惯用时辰,想了想,“就昨天那个点儿吧。”
  老牛叔一点头,“行,我套好车过去接你。”
  敲定了进城的事,叶知秋也无暇闲话,便告辞出门。
  她一走,老牛叔就忍不住埋怨牛婶,“你咋就改不了这小气劲儿呢?别说人家孩子出钱了,就是不出钱,用你次车还能少块肉?虎头家里是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,咋有脸说瞎话儿呢?”
  “她早说出钱我能说那话吗?”牛婶嘀咕了一句,顺手一搂,便将那二十文铜钱收了。
  小女儿透过窗户上窟窿,看着叶知秋的身影消失不见,才收回目光,转着转乌黑的眼珠道:“爹,明天进城带上我呗?”
  老牛叔心里有气,对她说话也没什么好气儿,“你一个丫头进城干啥?”
  “你别管,反正我得去。”小女儿自顾自地下了决定。
  叶知秋一路风风火火地回到家,进了院子,就听东屋传出一个女声来,“老哥,你可不能信那丫头的话。那天是我给她换的衣服,要是有金锁我能瞧不见?
  她就进了一趟城,哪来那么多银子买鱼买肉?你就不觉得蹊跷?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,她有个三长两短倒是不打紧,连累了你和虎头可怎么办?”
  “不能吧?我觉得秋丫头说话办事儿都有分寸着呢,她不会沾那些不该沾的东西。”成老爹如是说着,声音却分明带着忧虑。
  “那可说不准。”女声颇不以为然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老哥,你可得把房契地契放好了。这要是没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去。你这岁数,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,虎头怎么办?他还靠着这点儿家当娶媳妇儿,给你们老成家接续香火呢。”
  她话音刚落,成老爹就声音严肃地道:“他婶子,我拿秋丫头当亲孙女儿看呢,你让我防贼一样防着她可不成。秋丫头对我和虎头掏心掏肺的,这话要是让她听着了,可就寒了心了。”
  短暂的沉默过后,那女声再度响起,就有几分讪讪的,“我也没别的意思,不就是就是怕你和虎头吃亏吗?好话不中听,我也不在这儿多嘴多舌了。老哥你歇着吧,我走了!”
  叶知秋听出这是隔壁刘婶的声音,有心避一避以免尴尬,又觉不能助长这种背后说坏话的坏毛病,便站在门口没动。
  刘婶拉开门,正好和她四目相对,着实吓了一跳,“哎哟”地叫了一声娘。
  叶知秋笑眯眯地望着她,“刘婶怎么吓成这样?”
  “没事儿,没事儿。”刘婶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,神色不自然地寒暄着,“秋丫头回来了?”
  “刚刚回来。”叶知秋把“刚刚”俩字咬得重重的,听起来意味深长,“刘婶要走吗?不再坐会儿了?”
  “不了,还得回家喂鸡呢。”刘婶尴尬地笑笑,绕开她,晃着发福的身躯向外走去。
  叶知秋目送她走到门口,才叫住她,“刘婶,等等!”
  刘婶后背一僵,按捺着心头的忐忑,回过头来,“秋丫头,你还有事儿啊?”
  第015章 心灵手巧小梅香 --(2374字)
  叶知秋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我今天在城里扯了几尺布,打算做身衣服,可我不太会裁剪。听说梅香妹妹针线活儿很好,能不能让她帮我做一下?”
  刘婶一听是这事儿,顿时松了一口气,赶忙点头,“行,行,我这就让梅香过来找你,你们姐俩儿商议商议,做个好看的式样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那就谢谢刘婶和梅香妹妹了!”
  “邻居就是一家人,谢个啥劲儿啊。”刘婶仿佛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,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并不是以短挟人,故意使唤人家闺女,她是真的不会做针线。请裁缝要花不少钱,而她认识的人中,会做衣服的只有梅香。在这个服装行业仅限于定做的年代,穿衣还真成问题。
  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推门进屋,就见成老爹不尴不尬地站在门口,看样子是从她和刘婶的对话之中听出了端倪。她不想让他因为这点儿小事堵心,便语调轻松地跟他打招呼,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成老爹答应一声,默了默,又问,“借着车了?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说给钱的事儿,避重就轻地答道:“嗯,老牛叔说明天早上来接我。”
  “好,那就好。”成老爹心不在焉附和了两句,张了几次嘴,终于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,“秋丫头,你刘婶子就是嘴快,没坏心,你别记恨她啊!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爷爷,你放心吧,我不会记恨她的。以后我要出去做买卖,还得仰仗她照顾你和虎头呢!”
  “对,对,刘婶子这些年没少关照咱们家,就冲这一点儿,咱也不能跟人生分了。”成老爹脸上露出了笑纹儿,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来,摸索着放进她手里,“秋丫头,这个你拿着。”
  叶知秋迟疑地接过来,“爷爷,这是什么?”
  “里面装着咱家的房契跟地契。”成老爹郑重地拍了拍她的手,“以后就交给你保管。”
  叶知秋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,心里暖暖的,又有些酸涩,“爷爷,我知道你是拿我当亲孙女儿看的,可这房契地契交给我不合适。”
  “咱家就你是个能主事儿的人,除了你还有谁合适?”成老爹生怕她推辞一样,果断地一挥手,“你什么也别说了,就这样定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好直接推辞,只能走迂回战术,“让我保管也行,可我明天要进城,总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吧?爷爷你再保管几天吧。”
  成老爹觉得这话有理,点了点头,“那好,我先替你收着,等你回来我再给你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收好了东西,也没有回房的意思,仍站在那儿,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,就知道他还在为银子的事耿耿于怀。
  不等他开口问,就主动交代道:“爷爷,刘婶说得没错,我的确没有金锁。我是怕你跟着操心,才没说实话,不是故意骗你的。不过你放心,买东西的银子绝对不是邪门歪道得来,是跟别人借的。”
  “借的?”成老爹放下一心,又提起另外一心,“跟谁借的?那人可靠不?”
  想起那张小人得志的脸,叶知秋就觉得牙根有点痒。她不想让成老爹担心,只好违心地道:“可靠,相当可靠,一看就是正人君子。”
  成老爹点了点头,“可靠就好。”还想再问几句什么,听外面有人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“知秋姐”,便压下话头,转过来催促叶知秋,“梅香来了,你快去忙吧。”
  梅香今年刚满十五岁,圆圆的脸盘,眉眼跟刘婶有几分相似。模样说不上特别标致,也眉清目秀,很是耐看。
  她在家里排行老三,上面有两个姐姐。大姐兰香已经出嫁了,二姐菊香也定了亲,预计明年春天成婚。下面还有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,叫鹏达,是刘婶特地请城里的教书先生帮忙取的名字。
  刘婶心大,期盼唯一的儿子能考个功名出来,带领全家脱贫入仕,于是卖了几亩地,把鹏达送到远房亲戚开设的私塾念书去了。因为在外县,很少回来,梅香就成了家里最小的一个。平日里有些娇惯,并不下地干活儿,只在家里帮忙打理家务,闲暇做做针线什么的。
  叶知秋见过她给刘婶做的衣服,针脚细密匀称,样式也不死板,早就对这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凭生了几分好感。进了门,就把自己买的布拿出来给她看。
  梅香用手捻了捻,麻棉混纺,质地倒是细致,就是颜色不讨喜,深蓝色,没有半点花纹。她皱起两条淡淡的眉毛,“知秋姐,这颜色你穿太老气了吧?我娘穿还差不多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喜欢嫩的,可颜色鲜艳的布料大多轻薄,不适合做秋冬的衣服,价钱也贵。剩下的要么印着小碎花,要么大红大绿,又土又俗,实在不是她的菜。挑了半天,就这块布还算顺眼。
  梅香见她只笑不语,也不好再挑毛病,一边拿起布料在她身上比量,一边问:“知秋姐,你打算做成啥样儿的?”
  叶知秋想了想,“能做成薄一点儿的棉袄吗?”她现在没有经常添置衣服的条件,只求这件能多穿些日子,最好能捱过冬天的第一个月。
  “你是说夹袄吧?”梅香大概觉得她的说法有趣,噗嗤地笑了一声,才回归正题,“能做,你这儿有棉花和里布吗?”
  叶知秋有点儿傻眼,“我忘买了。”
  梅香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不是忘了,而是根本没想到要用那些东西,忍不住打趣道:“我娘说你不会针线我还不信呢,现在信了。你也别犯愁,我那儿还有一些里布和棉花,正够给你做个夹袄的。”
  “那太好了。”叶知秋若释重负,“我等衣服穿,你先给我用上。我明天进城买了还给你,或者直接折算成钱也行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梅香一口回绝了,“一件夹袄连半斤棉花都用不上,里布是二姐穿不上的旧衣服,你别嫌弃就成。对了,知秋姐,你有中意的样式不?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个时代的衣服都宽宽大大的,实在看不出什么样式,便模棱两可地道:“别太肥也别太瘦,方便我干活就行。”
  “得,我看着给你做吧。”梅香感觉跟她这个外行说话有点费劲,索性也不征询她的意见了。用手给她量了尺寸,抱了布料就要走。
  叶知秋喊住她,到灶间切了两指宽的一条肉,“这是我今天买回来的,很新鲜,你拿回去让刘婶给你加个菜。”
  第016章 吃饺子呐! --(2471字)
  刘婶家的日子虽然比成老爹这边强一些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油腥。梅香看到肉眼睛晶亮,嘴里却推辞着,“好不容易买一回肉,你还是留着给成老伯和虎头吃吧。”
  “我们还有呢!”叶知秋把肉包好塞到她手里。
  梅香也没再推辞,对她的态度更亲热了几分,“我回去叫上二姐一块儿做,傍晚儿差不多就能好,你就等着穿新衣服吧。”
  “那就麻烦你和二姐了。”叶知秋跟她道了谢,又想起一件事来,“要是剩了布,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个围裙?”
  “行,那东西不费什么事,我顺手就给你做了。”梅香痛快地答应下来,又闲聊了两句,便赶着回去做活了。
  一连了了好几桩心事,叶知秋心情大好。心想以后开始做生意,就没那么多时间待在家里了,还是趁现在有空,把该干的活儿都干一干的好。
  四下巡视一圈,便将米缸面缸搬到院子里,洗净晾干,再把买来的粮食和白面分别装进去。萝卜用干细沙埋了,白菜放在朝阳的地方立着。切下一块鲜肉留起来,剩下的用粗盐和其它调料腌了,等入味之后做成熏腊肉。
  虎头睡了一觉,起来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,直嚷嚷肚子饿。
  叶知秋见太阳已经下山,也是时候做饭了,便问道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  “跟中午一样的。”虎头不假思索地答。
  叶知秋见他一脸馋相,忍不住戳了他脑门一下,“晚上吃那么油腻的东西,你也不怕消化**?我不会在一天之内做两顿一样的饭菜,你再想想别的。”
  吃不到中午那样的美味,虎头多少有点失望。不过晚饭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一些,想了想,“那能吃包子吗?”
  “包子要发面,现在来不及了,我看就吃饺子吧!”叶知秋拍了板。
  “嗯嗯嗯。”虎头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,乐颠颠地跑到东屋报信去了,“爷爷,爷爷,姐姐说今天晚上吃饺子!”
  成老爹也很高兴,连声地道:“好,好。”
  上次吃饺子还是过年的时候,隔壁刘婶子送过来一碗,他没舍得多吃,只尝了两个,剩下的都让虎头吃了。对他来说,饺子是比肉还要奢侈的东西,他都不记得是什么味儿了。
  虎头又跑出来问:“姐姐,啥馅儿?”
  “白菜肉。”叶知秋一边和面一边答。
  “爷爷,姐姐说是白菜肉馅儿的。”他鹦鹉学舌一样报告给成老爹。
  “好。”成老爹乐呵呵地应着,“白菜肉好!”
  虎头一会儿一探头,“姐姐,包圆的还是扁的?”
  “姐姐,啥时候能吃上?”
  "姐姐,还没包好吗?"
  叶知秋不厌其烦,一一地答了,感觉无奈又好笑。这祖孙两个的要求也容易满足了,吃顿饺子就能美成这样!
  饺子很快就包好了,皮子薄薄的,肚子大大的,下到沸腾的锅里,肉香混合着白菜的清香便满屋子弥漫开来,引人垂涎。煮熟装盘,端上饭桌,虎头便先下手为强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。
  “好吃,好吃。”他一边咝咝地抽着气,一边含含糊糊地称赞着。
  “慢点儿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叶知秋笑着嘱咐了他一句,去灶间把另外两盘端过来,一并摆在桌上,将筷子塞进成老爹手里,“爷爷,快吃吧!”
  “哎。”成老爹摸索着夹起一个,咬一口,汁浓味鲜,恨不能将舌头一并吞下去。忍不住在心里感叹,能得着这么一个孙女儿,他成老汉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。
  叶知秋见他眼圈有些发红,赶忙问道:“爷爷,你怎么了?”
  “没事儿,烫的。”成老爹抹了一把眼睛,脸上皱纹舒展,“秋丫头,快吃快吃,饺子趁热才好吃呢!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答应着拿起筷子。
  祖孙三人正吃得热火朝天,就听院子里传来刘婶子带笑的声音,“老哥吃啥好饭呢?在我们家都能闻着香味儿!”
  “吃饺子呐!”成老爹嗓门拉得亮亮的,听起来颇有几分骄傲的意味。
  一问一答的工夫,刘婶已经进了门,身后跟着梅香,怀里抱了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袱。
  成老爹听声抬头,笑着问:“他婶子,吃饭没?”
  “吃过了。”刘婶嘴里答着,眼睛往饭桌上一瞟,见饺子各个圆滚白亮,忍不住赞了一句,“这饺子包得可真俊!”
  梅香也凑过来看,“可不是,比娘和二姐包得好看多了!”
  “他婶子,梅香,再吃点儿吧!”成老爹热情地招呼着。
  “不吃了,饱饱的。”刘婶拍了拍肚子,又眉眼含笑地看了叶知秋一眼,“晌午秋丫头让梅香拿回去的肉,晚上让我炖了,别提有多香,这都吃撑了。就连她刘叔那个闹了肠胃不爱进食的,都跟着吃了不少,还一个劲儿地说沾了秋丫头的光呢!”
  她这一通夸奖,让成老爹与有荣焉,愈发殷勤相邀,“那你尝一个,秋丫头做的饭正经好吃呢。”
  刘婶禁不住让,便叫虎头夹给她,吃完一个劲儿地啧口,“哎哟,秋丫头这手艺,都能去城里的大酒楼当厨子了!”
  “我也尝尝。”梅香被她夸得心痒痒,用手捏了一个送进嘴里,只觉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,“不行,把我馋虫勾起来了,我再吃两个。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递给她一双筷子,“坐下吃。”
  梅香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来。无奈眼大胃小,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,意犹未尽地摸着鼓胀的肚子,“知秋姐,我以后跟你过得了!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起来,“行啊,只要刘婶愿意。”
  “我愿意,你快把这光知道吃的馋丫头收了吧!”刘婶半嗔半玩笑地道。
  “那你别后悔啊。”梅香冲刘婶做了个鬼脸,就拉着叶知秋来到西屋,从包袱里取出刚做好的衣服,“知秋姐,你喜欢这个样式不?”
  斜襟,立领,袢扣,下摆和袖口用白布贴了几道云纹的花样,大方又别致。叶知秋原本没期待她能做得多么好看,看见这衣服,颇有些喜出望外。穿上试了试,大小长短都很合心,厚度也刚刚好。
  “梅香,你做衣服还真有一套!”她由衷地赞道。
  “还行吧。”梅香不无得意地笑了两声,把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递给她,“没剩下多少布,我用别的给你拼了一下,你对付用吧!”
  叶知秋展开来看了看,是个连身围裙,用了好几种颜色的布,不规则地拼接在一起,用白麻布滚了边,还挺有艺术感的。如果把梅香放到二十一世纪,说不定有做服装设计师的潜力。
  她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,还是起了惜才之心,“梅香,你有没想过往服装行业发展……我是说,开个裁缝铺子什么的?”
  第017章 借鸡生蛋 --(2596字)
  “开铺子?”梅香眼睛亮了一下,又还能快黯淡下来,“想有什么用?我一个姑娘,家里穷,哪有本事去开铺子?嫁了人,婆家就更不会放我出去抛头露脸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的意思,不是没动过念头,只是限制太多,不敢往深处去想罢了。心中暗自琢磨,等以后有闲钱了,不妨帮她一把。这样心灵手巧的姑娘,埋没在灶台田间实在可惜了。
  当然,她想帮梅香也是有一部分私心的,为了能穿上可心的衣服!
  梅香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,压下心头那点小小的阴霾,又从包袱来取出一件来,“知秋姐,这是我娘让拿给你的!”
  “刘婶给我的?”叶知秋有些惊讶,接过来一看,是条裤子,半新不旧的,两层厚实的棉布夹了一层薄薄的棉絮。按照梅香的叫法,这应该是夹裤。
  “这是二姐的衣服,去年做的,没穿过几天。你俩身量差不多,你穿正合适。”梅香给她解释道,“我娘听成爷说你要进城做买卖,说一早一晚天凉,就让二姐找出来给你穿。对了,知秋姐,我娘是不是在你身上落了亏心事儿啊?”
  叶知秋不解其意,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晌午我拿肉回去,说是你给的,我娘就一脸不自在,直叨叨自己嘴贱。二姐还睡着晌觉呢,就被她扯起来给你找裤子。”梅香往东屋瞟了一眼,把声音稍稍压低,“刚才听我要给你送衣服,她非要跟来,说什么邻里不常走动就生分了。她一天恨不得来八趟,还生分啊?”
  叶知秋忍俊不禁,“邻居当然是越熟越好了!”
  梅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“我看我娘都熟过头儿了!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刘婶这是懊悔说她坏话,忙着补过呢。她正好缺一件能挡风的裤子,于是大大方方地收下了,“回去替我谢谢二姐!”
  “不用谢她。”梅香摆了一下手,“等她嫁了人,旧衣服还不都是我的?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,“那我谢你总行吧?”
  “我也不用谢。”梅香舔着嘴唇儿嘿嘿一笑,“下次包饺子带我一口就行!”
  叶知秋最不排斥的就是吃货,“行,等我有空了,好好请你吃一顿!”
  刘婶跟成老爹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儿话,见天黑了,就喊梅香回去。叶知秋送她们出门,为夹裤的事道过谢,又拜托她们明天帮忙照顾成老爹和虎头。
  刘婶痛快地揽下做饭熬药的活儿,让她只管放心去。
  叶知秋收拾停当,安顿成老爹和虎头睡下,自己却迟迟睡不着。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做生意的事情。盘算了大半夜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不到五更就醒了。
  摸黑起来做了早饭,等成老爹和虎头起来一块儿吃了,便换衣服准备进城。深蓝色的夹袄,青灰色的裤子,都很贴身,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窈窕的身材。头发依然绾起来,用竹筷子别在头顶,整个人都透着干净利落。
  虎头借着灶火打量她,“姐姐,你穿这身儿可真好看!”
  “你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叫好看?”叶知秋笑骂了一句,又把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嘱咐了一遍,“我不在家的时候,你好好照顾爷爷,别忘了喝药,有事儿就去隔壁喊刘婶过来帮忙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虎头也知道自己上次进城,给她添了不少的麻烦,这次不好再跟去,心里就有些怏怏的,“姐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  叶知秋也说不准,“看情况吧,可能下午,也可能傍晚。”
  “秋丫头,进了城多加小心,早点儿回来。”成老爹语带忧虑地叮嘱。
  叶知秋笑着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,爷爷不用担心,有老牛叔跟我一起呢!”
  刚说到老牛叔,他人就到了,在门外扯着嗓子喊:“成家侄女儿,该走了!”
  “来了!”叶知秋答应一声,跟成老爹和虎头打过招呼,便提着一个木桶出了门。
  老牛叔见她吃力地提着东西,赶忙从车上跳下来,“来来,我帮你拎!”说着已将木桶接了过去,十几斤重的东西,到了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,轻而易举就被放到了车上。
  “谢谢老牛叔。”叶知秋跟他道了谢,一抬眼,发现车上还坐着一个人:桃粉色的夹袄,灰青色的裤子,头上梳了一对儿丫髻。因为是阴天,天色还很暗,分辨不出容貌,只能看到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泛着亮光。
  老牛叔见她往车上打量,赶忙道:“这是我们家小丫头崽儿,从昨天就闹着要进城。成家侄女儿,她跟着不妨碍你办事儿吧?”
  “没事,不妨碍。”叶知秋笑着上了车,和那小姑娘对面坐了。
  老牛叔也随后跳上来,一甩鞭子,“走喽。”板车吱吱嘎嘎地叫着,径直朝村外行去。
  大概是因为这次坐车的人少,压不住车板,叶知秋感觉山路分外崎岖。牛车起起伏伏,左摇右晃,颠得屁股生疼。
  小姑娘察觉到她的窘迫,从自己身下分出一把草秸,默默地递了过来。
  叶知秋伸手接了,欠身铺在下面。调整姿势坐好,果然感觉舒服了些,便感激地冲她笑了笑,“谢谢你了!”
  小姑娘眨了眨眼,没作声。
  叶知秋以为她不爱说话,也不去撩拨她,双手抄在袖里,继续盘算生意上的事情。正想得入神,突然听她脆生生地道:“我叫多福,牛多福。”
  叶知秋怔了一下,才意识到是在跟她说话,“牛多福啊?”将这名字念了一遍,便笑了起来,“这名字听着就很有福气。”
  “村里人都喊我福丫头,你可以跟我爹娘一样,叫我阿福!”小姑娘进一步介绍自己。
  “好,阿福。”叶知秋从善如流地叫了她一声,又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,报上了自己的姓名,“我叫叶知秋。”
  阿福点了点头,老气横秋地道:“我听说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并不知道她特意打听过自己,只当她听别人说的,也没多想。左右闲着无聊,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  跟同龄的女孩子比起来,阿福要成熟得多。她很善谈,但并不喜欢说家长里短,无论问还是答,都简洁明了,直奔主旨,很少说废话。
  “这里面装的是啥东西?”她拍着木桶问。
  “土豆,是番国那边传过来的东西。”叶知秋也不隐瞒,连土豆的来历也跟她说了。
  阿福对土豆很感兴趣,掀开盖子看了看,又拿了一个捏了捏,感觉软软滑滑的,像是坏了的样子,便有些疑惑,“你要拿这东西进城去卖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叶知秋笑着点了点头,“不过不直接卖,做成吃的东西再卖!”
  老牛叔在旁边听出了门道,忍不住插话进来,“成家侄女儿,你要去卖吃食吗?哎哟,摆摊子可麻烦,要用家什儿,还要找位子。好的地方一天一遍交税钱儿,不好的地方没生意,你可得寻摸妥了再开张!”
  这些问题叶知秋都仔细想过了,摆摊太费神,又要买柴又要买调料和配菜,林林总总加起来赚头就少了,所以她并不打算自己摆摊,“我打算借鸡生蛋!”
  第018章 刻薄表姐 --(2220字)
  老牛叔不懂她的意思,“啥叫借鸡生蛋?”
  “就是借别人的地方卖我的东西。”叶知秋通俗地解释道。
  老牛叔更糊涂了,“这城里的地方都归官府管,你咋借啊?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逗笑了,“老牛叔,我说的不是街道两旁摆摊的地方,我是要借别人的铺子!”
  “借铺子?”老牛叔还是没搞明白,“那城里的铺子都金贵着呢,最小的也值好几十两银子,人家能放心借给你?”
  阿福插话进来,“这有啥不放心的?给他点儿好处不就行了吗?”
  老牛叔琢磨了半晌,恍然大悟,“你是要赁人家的铺子用吧?”
  “爹,你真是牛脑袋。”阿福实在听不下去了,“知秋姐姐的意思是,借别人的地方做东西,卖了钱分给他们一点儿,这样省了本钱,还不用交税钱,你明白不?”
  老牛叔想了又想,一拍脑门,“还真是,成家侄女儿不愧是大地方过来的人儿,脑子就是比咱这庄稼汉灵光!”
  叶知秋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高明,却忍不住细细打量了阿福几眼,“阿福,你识字吗?”
  阿福摇了摇头,“不识。”
  叶知秋心下又多了几分惊异,一个大字不识的小姑娘,听她一句话,就能举一反三,把她的想法说个八、九不离十,实在不简单。栽培栽培,说不定能成为生意上的一把好手。
  阿福没察觉她的惜才之意,往前凑了凑,问道:“知秋姐姐,你找着下蛋的鸡了吗?”
  有了刚才的认识,叶知秋已经无法拿她当小孩子看了,认认真真地跟她交谈起来,“还没有,我今天进城就是打算去找地方的。”
  “那你想找个啥样儿的?酒楼吗?”
  “酒楼不行,他们看不上我分他们的那点儿钱,顶多答应我留下给他们当厨子。”厨子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的工钱,而她必须在半月内赚到至少六两银子。
  “糕点铺那样儿的?”
  “糕点铺一般不开火,都是从别的地方做好运过去直接卖的,没有我能用的家什儿!”
  “那就是包子铺?”
  “嗯,差不多。不过包子铺只有早上生意好,我要找的是一天三时都有客源的铺子。”
  阿福没再问,眨着大眼睛想了半晌,便扭头去问老牛叔,“爹,你记得三姨母家的绣花姐不?”
  “记得。”老牛叔瞟了闺女一眼,“你咋想起问她来了?”
  “我听我娘说她嫁到城里了,她相公是开面馆儿的,生意可好了。爹,你知道她那铺子在哪儿不?”
  “知道,你娘打发我给绣花送过一回东西。”老牛叔脱口答了,觉得不对味儿,狐疑地瞄着她,“阿福,你又琢磨啥鬼点子呢?”
  阿福不理会她爹,兴冲冲拉住叶知秋的胳膊,“知秋姐姐,你去绣花姐的面馆儿吧,我帮你说和。绣花姐以前就跟我好,我说话她一准儿听。”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帮自己找了一个备选的地方,高兴之余,又有些担心,“我去是没问题了,不过你表姐能做主吗?”
  这可是男权至上的时代,女人在婆家无不小心翼翼地过活,要是不小心给阿福表姐添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。
  阿福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,“我外婆家那一支的女人哪有善茬?你看我娘,还不是一辈子把我爹栓死在裤腰上?”
  “臭丫头,你瞎说啥呢?”老牛叔老脸挂不住了,抡起鞭子作势要打。
  阿福知道他不会真动手,也不躲闪,笑嘻嘻地跟叶知秋挤着眼睛。
  绣花十**岁的年纪,圆脸大眼,密发浓眉,容貌和气韵都跟牛婶有五分相像。蓝色斜襟夹袄,粉红色长裙,头梳元宝髻,别一支镶玉的银簪。耳戴珍珠耳环,左右手腕各套一枚镯子,一是雕花金,一是红玛瑙。
  人说穿衣最能体现人的性情和心态,果然不假。一看这身装扮,就知道这是个好强又虚荣的女人。家中乍富,就有些飘飘然,恨不得在脑门写上“阔太太”三个字,好让人高看一眼。
  看到老牛叔和阿福,她很是意外。淡淡地打了招呼,神色之间便有些刻意的疏离,“你们一大早到我这儿来,有什么事儿吗?”
  阿福听她拿腔捏调,就知道这位已经不是原来的表姐了,敛了亲近之心,拉着叶知秋给她介绍,“绣花姐,这是知秋姐姐,跟我们住一个村儿。”
  绣花不咸不淡地打量了叶知秋两眼,冲她一点头,算是招呼过了,再开口,便有几分不耐烦,“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儿?有事儿就快说吧,我这正忙着开门做生意呢!”
  阿福年纪虽然不大,可托牛婶的福,早就看透了人情世故。她听出来了,这位表姐是把他们这门穷亲戚当成上门讨饭的,急着打发他们走呢。
  若是放在往常,她肯定不受这白眼。可她是为了叶知秋来的,更信誓旦旦夸下海口,不好一走了之,只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,“知秋姐姐想跟你合伙……”
  “跟我合伙儿?”不等她把话说完,绣花便不客气地嗤笑了起来,“我这就是个卖面的小馆子,自家人忙活忙活也就够了,有什么好合伙儿的?再说了,合伙儿的买卖不好做,她要是有钱,自己开个铺子就是了。我这小庙,可供不起大菩萨。”
  “不是,她是想在你面馆里做……”
  “想在我这儿做事啊?”绣花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了,“我不是说了?自家的买卖,不缺人手,用不着招伙计。就是招伙计我也得找个吃苦能干的,你看她,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儿吗?长相还这么惹眼,就是放在馆子里当摆设,我还怕她给我惹祸呢!”
  老牛叔见她误会了,赶忙接过阿福的话茬,解释道:“绣花,成家侄女儿没打算当伙计……”
  “哟,不当伙计还当掌柜吗?”绣花连他的面子也不给,沉了脸色道,“这十里八村没事儿做的人多了,要是都往我这儿领,我也不用做生意了,光招呼你们就得累死。姨父,你们自个儿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,还是少管别人的闲事吧。”
  第019章 我跟你拼了! --(2362字)
  老牛叔听她这话刺耳得很,忍着怒气道:“绣花,你不乐意就不乐意,说话咋那难听?”
  绣花嗤笑了一声,“姨父,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啊?我没嫌你麻烦,你还嫌我说话难听了?改天我倒要去问问大姨母,你领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寡、妇进城,这事儿她知道不知道?”
  阿福实在听不下去了,“王绣花,你别没事儿找茬,知秋姐姐不是寡、妇……”
  “不是寡、妇?”王绣花一脸不屑的冷笑,“要是有男人还能自个儿出来找事做?这年头,人都穷怕了,一块粗面饼子就能勾走,别说姨父还有头牛呢。阿福,我看你也别管人家叫姐姐了,叫差辈儿可就闹出笑话来了!”
  老牛叔听她话里话外都在污蔑自己和叶知秋,一张老脸憋得紫红,指着她的手直哆嗦,“绣花,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  阿福可没他那么能忍,“王绣花,我跟你拼了!”冲上去就要撕她的嘴。
  叶知秋唯恐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,赶忙将她拉走,好一番劝解安抚,她才平息了怒火,犹自气呼呼的,“知秋姐姐,你干啥拉着我?她那么诋毁你跟我爹,你就不生气?”
  叶知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“那是人家的地盘,真要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你。有什么好生气的,从来都是狗咬人,哪有人咬狗的?”
  阿福听她这比喻有趣,不由转怒为笑,“对,咱不跟她那种小人一般见识。”
  老牛叔毕竟是长辈,被一个小辈这么挤兑,没那么容易消气,涨红着一张脸忿忿地道:“这绣花小时候瞧着挺好一个孩子,怎的成了亲就跟变了个人儿似的?满嘴混话,真不是个东西!”
  叶知秋眼带歉意地看过来,“老牛叔,对不起啊,我给你添麻烦了!”
  老牛叔赶忙摆手,“没有,没有,都是绣花那丫头犯浑,不是你的错儿。”
  “是我的错儿。”阿福有些沮丧地接过话茬,“我想着熟人好办事儿,才带知秋姐姐过去的。没成想王绣花有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了,事儿没办成,倒给你和我爹惹了一身骚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拍了拍她脑袋,“没关系,清阳府这么大,能做买卖的地方有的是,咱们再找就是了。”
  阿福表情开朗了不少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“嗯,我一定帮你找个比王绣花那儿还好的地方。”
  她一心将功补过,一边说一边转动着大眼睛往两边扫量,走出没多远,便在街对面看到了另外一家面馆,赶忙扯了叶知秋来看,“知秋姐姐,你看,那家行不行?”
  这家面馆的名字相当直白,幡牌上就写着两个字:面馆。铺面小了一些,不过位置还不错。左边是卖农具的,右边是个胭脂铺,附近还有一家小酒馆和绸缎庄。拐过一个巷子口便是清阳府的主街道,人流量很是可观,不愁揽不到生意。
  她顿时动了心,“走,过去问问。”
  老牛叔没找到栓桩,便将牛车停在路边,坐在车上等着。叶知秋和阿福进了面馆,放眼打量:三十平不到的面积,整齐地摆放着六套桌凳。一张桌子配两个长条板凳,桌子上都摆放着筷笼、盐罐、醋蝶,还有一盘剥好的蒜。板凳不知道坐过多少吃面的人,表面磨得光亮如漆。左边的墙上挂着一排竹板,上面刻着“清汤面”、“打卤面”等字样儿。青砖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杂物。
  简陋洁净,这是叶知秋对面馆的第一印象。
  大概是刚开门的关系,店里没有客人,也不见负责招呼的伙计。最里面有一道门,挂着半截帘子。水蒸汽混合着烟味,从帘子下面钻出来,在附近的桌腿儿间缓缓萦绕。深吸一口,便能闻到一股生面的清香。
  “请问有人吗?”叶知秋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。
  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,紧接着露出一双半旧的绣花鞋,青底红花,绣工算不得精致,却也有模有样。鞋上是一段灰色的麻布裙裾,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半截围裙。
  门帘一挑,露出头脸并穿着暗绿色夹袄的上半身。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,略显灰白的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发髻,用一枚老旧发黑的银簪别在脑后。缠了一条青底红花的发带,露出整个额头和鬓角。她的脸部轮廓很是清秀,五官端正匀称,即便有些细纹作祟,依然难掩风韵,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人。
  “想吃什么面?”她也不出门,挑着帘子问。声音淡淡的,带出几分阴郁的冷。
  叶知秋发现她说话的时候,眉头会下意识地皱起来。不说话的时候,嘴唇紧紧地抿起来,唇角下垂。眼睛看起来没什么神,乌沌沌,令人望而生畏。
  阿福似乎有点怕她,悄悄地拉住了叶知秋的衣袖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太擅长跟这种不苟言笑的人打交道,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,“请问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妇人回了她一个极淡的鼻音。
  叶知秋有一种热脸贴上冷臀部的感觉,心里有点尴尬,脸上却再接再厉地笑着,“我想跟你做点儿生意,咱们能谈谈吗?”
  这次妇人没什么反应,别说鼻音了,连眼波都没动一下。叶知秋还以为自己被无声地拒绝了,正准备转身离开,她却放下帘子走了出来。就近选了一张桌子,默默落座。
  这是要谈的意思?
  叶知秋踌躇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,与她对面坐了。等了片刻,人家也没有发问的意思,她只好自己开说,“呃,是这样的,我想借你的地方卖点儿小吃。材料我自己准备,卖得的钱,我分你两成,用柴用水我另外算钱给你。当然了,我不会影响你生意,做面优先,只要闲下来的时候把锅灶借我用用就行。”
  回答她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。
  叶知秋不自在地咳了一声,补充道:“我只在你这里做半个月……”
  没反应。
  “那个……你忙不过来的时候,我也可以帮你跑堂洗碗打扫打扫卫生……”
  依然没反应。
  叶知秋被她搞得精神颓废起来,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小了,“我厨艺还不错,或许偶尔能帮你做做面什么的……如果你信不过我,我做点儿东西让你尝尝也行……”
  还是没反应。
  叶知秋彻底泄气了,“那……不好意思,打扰你了,我再去别家问问吧。”
  站起身来要走,就听她淡淡地道,“想做就做吧。”
  第020章 要开夜市了! --(2286字)
  “啊?”叶知秋一愣,随即意识到她这是答应了,不由喜出望外,“这么说,你同意我在你的铺子里做买卖了?”
  妇人目色沉沉地扫了她一眼,“只要你不嫌晦气就好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,笑容有些僵硬,“晦气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妇人不答话,起身,挑开帘子,自顾自地进了灶间。
  叶知秋略作迟疑,便跟了进来。灶间很小,灶台占去了将近一半儿的空间。一台三灶,两口大锅,一口炒勺,其中一口大锅里正烧着水。靠墙放了一个一人来高的架子,上面摆着大小不一的陶瓷盆,盛着切好的菜丁和腊肉。架子旁边支着一方面板,上面搭着一绺切好的宽面条。
  让她惊喜的是,灶台对面还有一个土坯搭建的烤炉,看样子很老了,泥层脱落,露出里面烧得焦黑的青砖。炉膛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捆柴草,想是许久没用,被当成了屯柴的地方。
  她按捺住心头的激动,小心地问道:“大婶,这烤炉还能用吗?”
  妇人往灶里送柴的手滞了一滞,“我姓元,叫我元妈。”
 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叶知秋感觉她的声音格外阴沉,似乎还带上了几许怒意。她悄悄地吐了吐舌头,知错能改地叫了一声元妈,又重新问了一遍,“元妈,那个烤炉还能用吗?”
  “修一修应该能用。”元妈头也不回地答。
  “那就太好了。”叶知秋欣喜地攥了攥拳头,她原本还担心小吃的样式太过单一,卖不出去。有了烤炉,就能多翻出几个花样来,不愁招不来买主。
  这个地方还真是找对了!
  店铺找到了,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需要解决,那就是住宿。十几里地呢,走着太累,雇车又太贵,她不可能每天都回小喇叭村。况且那个混蛋男人只给了她半月的期限,她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路上,还是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为好。
  “元妈,你这儿有住的地方吗?”她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,“不用太好,晚上能眯一觉就行,柴房或者仓库……”
  “我这儿没你说的那种地方。”元妈面无表情地扔过来一句。
  叶知秋不死心,“大堂也行啊,我拼两张板凳当**,还能顺便帮你守夜,一举两得!”
  住客栈可是要花钱的,她一个女孩子不能去住大通铺,最便宜的单间一晚上也要一百文。半个月就是一两半银子,在小喇叭村,够两口人勒紧裤腰带过一年了。钱还没赚到手,能省则省。
  不知道是被她说动了,还是不耐烦了,元妈松了口,“随你的便。”
  “谢谢元妈!”叶知秋高兴地道谢。
  元妈没跟她说“不客气”,见锅中的水滚开了,起身取了面板上的宽面条,分散丢进去。用长筷搅了几下,又往灶下加了一把柴,顺手在小锅灶生了火。
  面条又薄又韧,一开便熟了,用竹笊篱捞出,用凉开水过凉,沥水装碗。烧热的小锅加油,放葱姜蒜末、香菇丁、油面筋、腊肉丁大火翻炒,加高汤调味烧滚,放一把焯好的豆芽,浇在面条上。再摆上两片腌好的胭脂萝卜,一半煮鸡蛋,完成。
  做面的整个过程娴熟利落,行云流水一般,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。那碗面说不上多奢华,可配料、汤头和火候,都很讲究。时间也把握得刚刚好,早一点晚一点,都做不成这碗清香爽滑的浇面。一个小面馆的妇人,居然有这等厨艺,着实令人惊叹。
  香味弥漫,引人垂涎,阿福忍不住连吞口水。
  叶知秋吸了吸鼻子,“元妈,你这高汤是用鱼、鸡和猪骨熬成的吧?”
  元妈似有惊异地打量了她一眼,却没有答话,端起那碗面,坐在灶边吃了起来。她的吃相很文雅,细嚼慢咽,没有一点儿声音。
  叶知秋讨了个没趣,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“元妈,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,明天再过来。”
  她只带了几斤土豆,打算做样品请人品尝的。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铺面,看元妈的样子,并没有考校她厨艺的意思,那点东西也不好干什么。她要回去跟成老爹和虎头交代一下,还要买点儿配料,收拾收拾土豆,只能明天再正式开张了。
  “今天晚上开夜市。”元妈头也不抬地道。
  她这话题有点突兀,叶知秋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啊?”
  阿福也想起这茬来了,拍着手道,“对啊,马上就冬元节了,该开夜市了。”
  托前任的福,叶知秋对“冬元节”这个词有些印象。除了过年,华楚国有四大节日,分别是春元节、夏元节、秋元节和冬元节,合称四元节,也就是立春、立夏、立秋和立冬。每到四元节的时候,各大府城都要提前半月开夜市,以示庆贺。
  四元之中以冬元节最为热闹,因为到了这个时候,一年的耕作基本结束,人们都闲了下来,余粮充足,腰包也最鼓。按照华楚国的风俗,冬元节要进行冬补。吃饺子馄饨,吃牛羊暖锅,吃麻油炖鸡,还有小孩子最喜欢的面糖,油酥饼,豆面糕,绞棍糖稀,老少皆宜的糖葫芦也会隆重上市。
  除此之外,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小吃。比如清阳府,就有一种名叫“荷包藕”的小吃,用秘制的藕条加上青红丝、蜜饯、干果仁包成荷包的形状,烘烤或者油炸做成,是一种可口的甜食。
  节日是消费的代名词,第一天可是抢占市场的最佳机会,岂能错过?叶知秋当机立断,“我先回村里一趟,拿了东西再回来。”
  元妈没听见一样,沉默而专注地吃着面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以为意,打了声招呼,便拉着阿福出了面馆。
  “成家侄女儿,咋样?谈成了吗?”老牛叔一见到她们就急着打听。
  “成了。”叶知秋一边答一边上了车,“老牛叔,走吧,回小喇叭村。”
  老牛叔愣了愣,“啊?这就回去了?”
  “爹,快走吧。”阿福比叶知秋还急,催促着,“知秋姐姐还要回来呢!”
  “还回来?”老牛叔表情吃惊又不解,“这是折腾啥呢?”
  叶知秋和阿福对面坐好,笑着道:“先走吧,路上说。”
  “好嘞。”老牛叔甩了个清脆的鞭哨,驾起牛车,吱吱嘎嘎地往城外赶去……
  第021章 组团掏洞 --(2393字)
  冬元节前后,正是掏洞的好时节。掏洞是一种打猎的方法,就是在动物进入冬眠的时候,找到它们的洞穴,进行捕捉。比起活猎,这种方法既安全又省力,深得山村人民的推崇。掏洞又分掏土洞和掏水洞,掏土洞即猎取陆上动物,掏水洞就是捕鱼打捞水货。
  叶知秋回到小喇叭村的时候,正赶上村里的人组团准备进山掏洞,村子正中的大路上站满了人,热闹极了。出去的多半都是青壮年,由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人领队。
  男人们背着大号的背篓,腰间挂着几卷的麻绳,带着铲子,铁锹,刀子,火折,网兜,还有削尖的木叉,脸上洋溢着即将出门的兴奋和迫切;女人们拉着自己的丈夫、父亲或者儿子殷殷叮嘱;孩子们为还没吃到嘴里的肉而欢欣雀跃,在人群之中跑来跑去地撒着欢儿。
  村里有规矩,女人和不满十四岁的孩子是不能进山的。不许孩子去是出于安全的考虑,不让女人去则是迷信和偏见。说是女人阴气重,会冲撞山神,失了庇佑,只能留守家中,等待男人们满载而归。
  还有一个不成文规矩,水洞和土洞只能掏一个,掏了土洞再去掏水洞,就是对山神和水神的不敬,会受到鄙视和排挤。老牛叔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掏水洞的,要过完冬元节,等水面彻底结了冰才能出发。
  牛车一进村,便引起了空前的关注。
  “老牛,进城回来了?”男人们热情地跟老牛叔打着招呼,眼睛不时地瞟向坐在车上的叶知秋。
  “啊,回来了。”老牛叔挂着一脸憨厚的笑,不厌其烦地回话。
  女人们却是习惯性地先看车上有什么东西,然后才打量叶知秋,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,小声地议论着。阿福对这些八卦的人很不屑,小声地道:“知秋姐姐,你别搭理他们!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并不以为意。有人看她,她就大大方方地看回去。偶尔有人凑过来跟搭话,她也笑着回了,并没有因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感觉丝毫不自在。
  这份淡定和从容,让阿福对她又多了几分崇敬。
  刘婶家就两个男丁,鹏达在学堂念书回不来,就算回来她也舍不得让他去做粗活。刘叔往年都跟团进山的,今年因为闹胃肠去不成了。一年当中唯一一次发财的机会就这么没了,她积了一肚子的怨气。叶知秋一进院子,就听见她跟成老爹大倒苦水。
  “我还指望他能打点儿东西回来,卖了钱给鹏达攒着进京赶考用。谁知道那个不中用的早不倒晚不倒,偏偏这个时候倒下了。过完冬元节就是年了,家里连点儿荤腥都没存下,这日子可怎么过啊?”
  “他刘叔也不乐意得病,这不是赶上了吗?鹏达进京不还早着呢吗?他婶子,你放宽心吧。”成老爹温声安抚道。
  刘婶抽了几下鼻子,又自怨自艾地道:“也怪我,肚子不争气,一口气生了仨丫头。要是多生一个小子,家里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没闲心听她唠叨,便冲着屋里喊道:“爷爷,虎头!”
  成老爹听见她的声音有些意外,“秋丫头咋回来得这么快?”
  昨天说闲话被撞见,刘婶对叶知秋总有那么点儿怵。一想起那双似笑非笑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后脖颈子就凉飕飕的。听见她的声音心里就莫名发虚,赶忙从炕沿上溜下来,“那就不用我陪老哥说话解闷了,我走了啊!”
  挑开门帘子,正好和进门的叶知秋打了个照面,“秋丫头回来了?”她挤出一抹笑来,欲盖弥彰地别了别脸,不想让叶知秋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。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看见,笑着道:“刘婶来得正好,我正打算去找你呢。”
  “找我有事儿?”刘婶试探地问。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也没什么事,我待会儿还要进城,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,想麻烦刘婶帮我照顾一下爷爷和虎头。”
  “这还用你说吗?你放心,肯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。”刘婶拍着胸脯做了保证,她听成老爹说了叶知秋要进城做生意的事儿,心里好奇得直痒痒,趁着卖了个人情胆子壮,便打听道,“秋丫头,你做那吃食真能赚钱吗?”
  叶知秋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,不置可否地道:“说不准,得开张了才知道。”
  “那倒也是。”刘婶张了好几次嘴,终究没敢把自己也想掺一脚的打算说出来,闲聊了两句,便心事重重地走了。
  成老爹在屋里听见她们的对话,摸索着出了屋子,“秋丫头,你还要进城啊?”
  叶知秋上前扶住他,“清阳府今天晚上开夜市,第一天的生意不是好做吗?我想赶个头场。”
  成老爹默了默,担忧地问:“那……你有地方住吗?”
  “我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,在一家面馆里。”叶知秋把找到铺面合伙的事情跟他说了,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爷爷你别担心,那家掌柜是个大婶,人很好的。”
  成老爹并未感觉多宽心,“秋丫头,那你啥时候能回来啊?”
  “三五天、七八天吧。”做生意忙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,叶知秋也不敢确定,“反正最迟半个月,我肯定会回来跟爷爷和虎头一起过节的。”
  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半个月,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成老爹想反对,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秋丫头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他和虎头能过上好日子,他这个瞎眼老汉什么忙也帮不上,有什么资格反对?
  他压下心头的酸楚,故作轻松地叮嘱道:“你只管忙你的,不用惦记我和虎头,我们在家等你回来。你出门在外,自己一定要多长个心眼,处处小心着些,别让人欺负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正色地点了点头,“爷爷你放心吧,我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的。”在屋里扫了一圈,没看到小家伙的身影,便问道,“虎头呢?”
  “他要在外头等你回来,我没让,他就赌气钻到你那屋去了。想是喝了那药犯困,睡过去了。”成老爹叹了一口气,“他要知道你半月不回来,一准儿不乐意。我看你就别叫他起来了,要不他肯定闹着跟你去!”
  “我过去看他一眼。”叶知秋出东屋进西屋,见虎头果然趴在炕上呼呼大睡。她便没有惊动他,给他盖好被子退出来。去灶间巡视了一圈,看了看腌着的肉,嘱咐成老爹隔三五天翻一次,等她回来再熏制。
  忙完这些,在老牛叔的帮助下,将院子里的冻土豆装了车,便牛不停蹄地往城里赶。时间宝贵,不能浪费啊!
  第022章 第一笔买卖 --(2323字)
  回到城里,已经将近中午了。面馆里静悄悄的,跟早上一样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元妈似乎并不在乎生意好坏,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缝补着衣服。
  穿过灶间,后面有一个小院子,只有十几平的样子。靠西墙有一间面东的卧房,南边有一口井,旁边搭了葡萄架子,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。北边种了一排香椿树,并短短的几垄菜地,围着矮小精致的篱笆。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根草杆都见不到。
  叶知秋征得了元妈的同意,将冻土豆搬到院子里,放在葡萄架下。又拿了一些到灶间解冻,准备晚上用。
  “成家侄女儿,你事儿都办完了,那我们回了啊。”老牛叔擦了擦额上的汗,笑呵呵地道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数出八十文钱递过去,“老牛叔,这是车钱。”
  “太多了,太多了。”老牛叔从那一捧沉甸甸的铜钱里捏出一把,大约二十文,“加上昨天你给的二十文,这就够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家是老婆说了算,哪里肯占这点小便宜让他回去为难?把铜板悉数塞进他手里,“老牛叔,我昨天给你的是长租定钱,不能算在今天的车钱里。”
  老牛叔不明白,“啥叫长租定钱?”
  “就是说我以后还会租你的车,你家的牛车我有优先使用权。”叶知秋笑着解释。
  老牛叔明白了一半儿,“啥叫优先使用权?”
  “爹,你咋那笨?”阿福接过话茬,“知秋姐姐的意思是,她要用车的时候你得先紧着她,她用完了你才能干别的。”
  老牛叔这次全明白了,“那没问题,成家侄女儿啥时候用跟我说一声就行,我立马就给你出车。”语气一顿,又回到前题,“那你给的钱也太多了啊!”
  “不多。”叶知秋扳着手指给他算账,“老牛叔来回拉了我三趟,按照租车的市价,一趟二十文,就是六十文。你待会儿回小喇叭村,我还要给你百分之五十的回空费,就是十文。你们帮我装车卸车,讲的是情分,不能用钱算。你们讲情分,我也得讲情分不是?这都中午了,我不能让你和阿福饿着回去吧?所以说,剩下的十文是我请你们吃饭的,你们拿去买几个包子填填肚子,就算我一点儿小小的心意。”
  老牛叔脑子慢,被她头头是道的话给绕糊涂了,捧着铜钱直发愣。一上午就八十文,这赶脚的活儿啥时候这么挣钱了?
  阿福虽然不明白回空费是什么,可也知道叶知秋格外关照她老爹,多给了钱。她是个大气的孩子,不会为了几枚铜板纠结,拍了拍老牛叔的胳膊,“爹,知秋姐姐给你,你就收着吧。你要不收,就跟知秋姐姐生分了!”
  老牛叔兀自有点儿怔怔的,“那……我收下?”
  “收下吧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点头。
  “行,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。”老牛叔将钱收进褡裢里,又拍着胸脯跟她保证,“以后只要是你用车,甭管刮风下雨,就是下刀子我都来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,“老牛叔你也太夸张了!”
  阿福眨了眨眼,朝老牛叔伸出手去,“爹,给我十文!”
  “啊?”老牛叔一愣,“你要那多钱干啥?”
  “爹你别问,给我就是了。”阿福固执地伸着手。
  阿福向来懂事,很少伸手要东西。老牛叔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要钱,加上今天腰包鼓,也不吝那几个铜板,便取了十文给她,叮嘱道:“你省着点儿花,还有,别跟你娘说,要不她又得叨叨个没完。”
  阿福没接他的话茬,将十个铜板放在桌上,“知秋姐姐,我们要吃饭。”
  叶知秋颇有些意外,“你要在这儿吃饭?”
  “嗯。”阿福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你不是要做买卖吗?我和我爹想尝个新鲜,你别把我们当熟人,就当头一份儿买卖。”
  老牛叔被她点醒了,连连点头,“对,对,我也想尝尝成家侄女儿做的吃食。”
  叶知秋看了阿福一眼,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与众不同,让人越来越感兴趣了。第一份儿买卖吗?亏她想得出来。
  “行,正好有化好的土豆,我这就给你们做去。”她爽快地应了,征询道,“元妈,我现在能借你的厨房用用吗?”
  元妈没听见一样,埋头穿针引线。
  叶知秋就当她答应了,请老牛叔和阿福落了座,便来到灶间。先看了看都有什么现成的材料,便取了几个去皮的冻土豆,按压挤干水分,切成碎末,加糯米粉、蛋清和糖揉成面团,搓成长条,隔水蒸熟。黄豆炒熟,擀压成粉,用细孔箩滤去皮渣,滚在长条上,切块装盘。
  另外取冻土豆,切成半寸见方的丁,同腊肉丁、蘑菇丁、虾皮,加鸡蛋面粉,调味,拍成湿坯圆饼,入油锅炸至两面焦黄,沥油装盘,撒上少许炒制椒盐。除了冻土豆,所有的用料都是元妈的,她也不好多用。做好这两样,分成三份,端到外面来。
  阿福闻到灶间传来的香味,已经意动心痒,看到实物,更是垂涎欲滴。不等叶知秋招呼,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。老牛叔不好跟闺女抢,等她两样都尝过了,才动了筷子。起先还是细嚼慢品,吃了两口之后,便狼吞虎咽起来。
  一个软糯香甜,一个咸酥可口,阿福吃得两眼泛亮,“知秋姐姐,这个甜的很好吃,这个咸也很好吃。”
  “对对,都好吃,都好吃得不得了。”老牛叔嘴里嚼着东西,声音含糊地附和着。
  这牛嚼牡丹的吃法,叶知秋也没指望他们父女俩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,微微一笑,将另外一份送到元妈跟前,“元妈,你也尝尝。”
  元妈也推辞,放下手中的活计,拿起筷子。两样各尝一口,表情微动,问道:“有名头吗?”
  “有。”叶知秋指着甜品,“这是豆面松糕,另外一个是我就地取材做的,没固定的名字,就叫五味土豆饼吧!”
  元妈不置可否,继续吃。
  叶知秋满心希望她能指点一二,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,只好腆着脸问:“元妈,你觉得味道怎么样?”
  元妈掀了掀眼皮,“还行。”
  说话的工夫,那边的父女两个已经吃完了,舔着嘴唇,颇有些意犹未尽。老牛叔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给十文太少了,又摸出十个铜钱来,“成家侄女儿,收钱了。”
  第023章 阿福的心思 --(2242字)
  叶知秋从中取了四文,笑着道:“第一批客人给你们打一折,算我开业大酬宾了。”
  老牛叔赶忙摆手,“那不行,这么卖你不亏本了?”
  “请别人试吃还免费呢,收你们四个钱已经不少了。”叶知秋坚持不收,老牛叔争不过她,只好作罢。
  元妈把自己那份吃完,默默地取出两枚铜板,放在桌上,又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儿。
  叶知秋用了她的东西,自然不肯收她的钱,“元妈,你就不用给钱了。”
  “你吃面我也要收钱的。”元妈淡淡地抛过来一句。
  她都这么说了,叶知秋也不好再推辞。收了铜板,把盘筷拿到井边洗了,用开水煮过,分类放好。灭了火,将灶间收拾干净。
  老牛叔坐了一会儿,感觉肚子里的食儿消化了些,跟叶知秋打了声招呼,便张罗着回小喇叭村。阿福不想走,“爹,你自个儿回去吧,我要留下跟知秋姐姐做买卖。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老牛叔早就看出她有这个苗头,想都不想就给她否决了,“你哪会做买卖?别在这儿给成家侄女儿裹乱。”
  阿福不乐意地撅起嘴巴,“你咋知道我会裹乱?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做买卖的,不会还不许学啊?”
  “你学那干啥?”
  “我要做买卖挣钱,养活自己。”
  老牛叔急了,瞪起眼睛,“胡说,家里短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?咱老牛家有好几男丁,怎么也用不着你一个丫头出来挣钱。过了年眼瞅都十二了,再过几年就该许配人家成亲了,回家跟你娘和大嫂学学针线做做家事才是正经。在外面抛头露脸的,坏了名声,以后谁家还敢要你?”
  阿福不屑地嗤了一声,“不要就不要,我还不想嫁哩。”
  “哪有丫头大了不嫁人的?少给我说混话。你今天要是不回去,你娘一准儿叨叨个没完,不磨了嘴皮子才怪呢。”说着上前拽了她就走,“走,跟我回去。”
  “我不回去。”阿福挣脱他的手,气呼呼地道,“爹你就是死脑筋,老古板,怨不得一辈子被我娘管着。丫头咋就不能抛头露脸了?知秋姐姐也是丫头,哪儿不比你和大哥小哥强了?我不管,我就要跟知秋姐姐做买卖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老牛叔气狠了,扬起手来,终究没舍得打下去。颓然地放下胳膊,蹲在地上抱头哀叹,“我老牛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,到我这儿咋就出了你这么个难缠的丫头?作孽哟,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哟?”
  阿福也不理会他,三步两步奔到叶知秋跟前,眼带急切地道:“知秋姐姐,你带上我吧。我帮你干活儿,不要工钱,管饭就行。”
  叶知秋还真挺喜欢阿福的,年纪小小就敢想敢做,也聪明机灵,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。只可惜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,实在没有带徒弟的余力。况且牛婶那个性子,万一阿福在她这里出点儿什么事,可不是轻易能摆平的。
  可她也不忍心让阿福失望,权衡了半晌,才开了口,“阿福,时代不一样,人的观念不一样,我不好断言你的想法是对还是错。我出来做买卖是迫于无奈,家里没有挑大梁的人,那一老一小都指望我养活呢。我这也是权宜之计,没打算一直做下去。做买卖不是我的强项,你跟着我未必能学到什么。这样,你先跟老牛叔回去……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!”阿福听着不对,有点儿急了。
  “阿福,你先听我把话说完。”叶知秋止住她的话茬,愈发语重心长,“你现在还是个孩子,难免会心血来潮,一时兴起。你先跟老牛叔回去,好好想一想,你是不是真的想做买卖。如果你确定将来不会后悔,那你可以再来找我。不过有一个条件,你要先说服你的家人,只有他们同意了,我才敢带你。你这么聪明,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吧?”
  阿福别的没听进去,最后几句倒是听得真真的,面露喜色,“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,只要她同意,就没人敢说个‘不’字儿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,“行,那我等你胜利的好消息!”
  “爹,你别蹲着了,赶紧走吧。”阿福招呼了老牛叔一声,迈开小大步径直出门而去。
  老牛叔这会儿也缓过味儿来了,脸带歉意地道:“成家侄女儿,我说抛头露脸会坏了名声的话,就是想劝阿福收了心思,没旁的意思,你别多心啊。虎头家啥样咱村里人都知道,你也怪不容易的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起来,“老牛叔,你不用解释,我都明白,不会多心的。”
  “不多心就好。”老牛叔松了口气,“那我走了,你啥时候回村,找熟人知会我一声,我来接你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笑着应了,目送他们父女两个上了牛车,拐过巷口不见了,才转身回来了。
  刚才只顾着招待首批客人,自己的五脏庙却忘祭了。一闲下来,肚子就开始抗议了。她给元妈放下两个铜板,去灶间做了一碗葱油面吃下去。稍作休息,便去收拾烤炉。将堆在那里的柴火移开,清除灰垢,扫掉蜘蛛网,再点火试灶。发现里面没什么大问题,只是外面泥层剥落的地方有点儿漏烟。到院子里挖了一筐土,掺上灶灰和成泥,简单地修补了一下。
  做完这些,她跟元妈打了声招呼便上街去买调料和佐材。
  离开夜市还有好几个时辰,街面上的商铺就都忙活起来了,挂灯笼的,打幌子的,占位支棚子的,吵吵嚷嚷,好不热闹。叶知秋一路走一路货比三家,在粮油店打了两壶油,买了半袋糯米和红豆;到酱铺买了各色调味料,路过酒肆,又买了二两黄酒。到菜市买了几样干菜,又到鱼肉市买了鸡肉和猪肉。
  看到街边卖瓦罐灶的,她问了价钱,感觉不贵,于是买了一个。所谓瓦罐灶,就是一个瓦罐状的小型移动灶,跟老式火锅差不多,下面可以烧炭。她给灶配了锅,又买了二斤木炭。感觉自己快拿不动了,折回面馆放下。第二趟出去,又添了些食材和碗碟,一沓牛皮纸,一把竹签。东西基本置办齐了,她便洗菜泡米,裁纸糊袋,脚不沾地地准备起来……
  第024章 意外之财 --(2312字)
  酉时一到,府衙的人便抬着巨大的彩灯开始游街。灯上写有“开市大吉”和“府民同乐”的字样,是知府亲笔所书。从府衙门口到主街,一路鸣锣,再到副街和比较知名的胡同巷子。所到之处,各大商铺纷纷点燃爆竹,高门大户则撒彩放灯。
  由商户们推举出来的代表,站在观月台上高呼一声“开市”,冬元节夜市便正式拉开了帷幕。人们纷纷涌到街上来,夫妻同游的,有兄弟、姐妹、婆媳、姑嫂结伴的,也有拖儿带女举家出动的。就连那些养在深闺的闺秀也不甘寂寞,在家人的陪伴下出了绣楼。毕竟云英未嫁,不敢太过张扬,或蒙了面纱,或坐在马车上远观。
  小商小贩们热情地招呼着,杂耍卖艺的表演格外起劲,街面早已被人流和灯火淹没。此情此景,正应了那两句古诗,“龙津观夜市,灯火亦惶惶。”
  叶知秋帮元妈挂好灯笼,在面馆门口支起桌子,摆了几样方便易食的小吃。她不擅长吆喝,就跟旁边的胭脂铺借了纸笔,写了一个简易的招牌,标明品名和价钱,贴在门边儿的脸子墙上。
  瓦罐灶升了火,锅里蒸着土豆糯米盒,散发出一股香甜的味道。不多时,便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吸引过来,“娘,我要吃这个。”她指着豆面松糕,撒娇地晃着母亲的胳膊。
  妇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衣着朴素,脸色黯淡,眉心若有若无地皱着,模样看起来有些愁苦。她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叶知秋,“这怎么卖的?”
  “两文钱一个。”叶知秋笑着报了价。
  妇人大概觉得贵,面露犹豫之色,终究抵不住女儿恳求和期待的眼神,“那就给拿一个吧。”
  “好的,稍等。”叶知秋取了牛皮纸袋,夹了一个豆面松糕装进去,配上竹签,递给小女孩。
  小女孩想是不知道竹签的用途,就着袋子尝了尝,感觉黏黏软软,说不出的香甜,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妇人见她吃得欢喜,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,掏出荷包来,捏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铜钱,又迟疑了,“我给你三文钱,你能卖我两个吗?”她跟叶知秋打着商量,有些羞涩地解释道,“家里面还有个大的,帮着照看得病的婆婆,没跟出来……”
  “行啊。”叶知秋爽快地应了,头一天生意,她也没奢望能赚大钱,图的就是拉个回头客。况且这母女二人也不是什么有钱人,没必要计较那一文钱。另外取了个牛皮纸袋,装了一块松糕递给她,“你拿好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妇人接了纸袋,递过三个铜板,对她感激一笑,“谢谢你了!”
  叶知秋笑眯眯地摆了摆手,“别客气,慢走啊,吃好再来!”
  妇人点了点头,拉着女儿转身走了。
  叶知秋握了握手中的三文钱,这第一笔收入虽说少了点儿,不过也算正式开张了。她微微一笑,收好铜钱,回头望了一眼,店里没有客人,元妈正坐在桌前纳着鞋底子,神情平静而专注,还有那么一点儿……寂寞。
  她特地留意了,今天到面馆来吃面的人总共不超过十个,而且多半都是外地口音的人。本地人很少过来,就连附近铺子的伙计,都到街对面王绣花的家面馆去吃面。按理来说,元妈的厨艺那么好,生意不至于这么冷清才对啊!
  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,元妈抬头扫了她一眼,在烛光的映衬下,眼神比白天更加乌沌阴恻,让人后背冷飕飕的。她赶忙回过头来,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。这个元妈实在喜怒难测,面馆没生意,恐怕也跟她这诡异阴森的气场有关。
  第二拨上门的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妇,想是新婚燕尔,对视的时候眉眼之间都流淌着浓情蜜意。妻子年纪跟叶知秋差不多,生得清秀可人。听她和丈夫的对话,似乎晚饭跟婆婆一起,没敢多吃,逛街走到这里肚子饿了。先买了两个土豆糯米盒,尝过之后,意犹未尽,又折回来,每样各买了一点儿。
  第三个客人是个年轻的书生,本是来吃面的,看见叶知秋的小吃又改了主意,买了一份儿五味土豆饼和两块豆面松糕。叶知秋截了元妈的和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再有客人来,就顺便推荐他们进去吃面。
  夜市的人流车马有增无减,一直持续到三更时分,人们吃饱玩累,才渐渐散去。商贩们也都先后撤了棚子和摊位,出城的出城,回家的回家。
  叶知秋见这条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便开始收拾摊子。今天晚上一共卖了二十多单,还给元妈揽了两单,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。大体估算一下,除去本钱,净赚差不多三百个铜钱。给元妈两成,还剩下二百四十文。第一天能有这个赚头,已经算不错了。
  不过照这样下去,情况可不太妙。买完食材和配料,她手里只剩下二两银子了。接下来的十四天,她每天要赚差不多六百个铜钱,才能把欠那个混蛋的银子还清。除此之外,她和爷爷、虎头的生活费,还有来年种地的本钱,都要一次性赚够才行。也就是说,她每天要做将近一百单生意,才有可能。光靠摆摊零售是不行的,要想办法搞批发!
  正想得入神,突然听见有人喊她。循声抬头,就见摊位前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,她赶忙笑着招呼,“请问你要买什么?”
  小厮打量着桌上和锅里的吃食,皱了皱眉头,“就这些吗?”
  “做好的只有这些了,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做。材料都是现成的,很快就能好……”
  “不用了。”小厮截断叶知秋的话头,手指一扫,“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!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答应了,用牛皮纸袋分类装好,心算了一下,“一共六十二文,你给六十文就好。”
  小厮招了招手,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厮便快步上前,将纸袋接过去放进胳膊上挎着的食篮。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,都是小吃,各式各样,码了好几层。看这架势,应该是哪家的下人奉命出来采购的。
  “不用找了。”小厮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“咚”地一声扔在桌子上,便带了小小厮直奔下一个食品摊位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拿起银子掂了掂,约莫有二钱。没想到临收摊,还发了一笔意外之财。这让她心情大好,手脚麻利地收了摊。回到店里,元妈正好缝完最后一针……
  第025章 夜半来客 --(2239字)
  熟练地收了线头,将两只针脚细密的鞋底合在一处,用麻绳绑好了,放进针线笸箩。站起来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绒毛,便转身向后院走去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喊她,“元妈。”
  元妈应声顿住步子,回头扫来,“怎么?”
  “我今天赚了差不多五百文,一会儿我再具体算算。”叶知秋跟她汇报了账目,又征询道,“元妈,你那两成是一天一算,还是最后一起算?”
  元妈转头,迈步,“随便。”声音同帘子一同落下。
  “行,那就最后一天一起算吧。”叶知秋单方做了决定,那边没回话,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。反正她不会赖账,也不在这方面过多纠结。洗了家什,提两桶土豆到灶间解冻,把糯米红豆和干菜泡好。四下检查了一下,见火都熄了,灯笼灭了,门也插好了,便吹灯睡觉。
  板凳拼成的床又窄又硬,从家里带来的被子没了火炕的烘烤,变得又重又潮,睡到凌晨两三点种就被冻醒了。她生怕自己得个伤风感冒耽误赚钱,摸到灶间生了火,给自己熬了一碗姜汤。趁热喝下去,身上的寒意顿时去了大半。她感觉灶间比外面暖和一些,索性将板凳和铺盖搬了过来。
  第二觉睡得还算踏实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收了铺盖,放好凳子,到院子里做了几下伸展运动。元妈应该还在睡,屋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动静。
  她取了些泡米的水,兑上一点儿温水,仔细地洗了脸。洗米水经济又实用,而且纯天然不伤害皮肤,是她目前能用上的最好的护肤品了。坐在门边剥了一会儿土豆皮,听见元妈屋里有了动静,便开始生火做饭。糯米加红豆熬粥,煎了土豆香菇饼。
  等元妈洗了脸净过口,便笑着招呼,“元妈,饭我已经做好了,快来吃吧。”
  元妈并不理会她,端着一碗加了盐的白开水,坐在门边慢慢地喝着。喝完放下碗,便去切菜和面,生火烧水,擀面煮面浇汤汁。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,娴熟精准,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,将统筹方法用到了极致。
  叶知秋见她坐在灶前旁若无人地吃着面,感觉自己热脸贴了冷臀部,心里有点儿别别扭扭的。
  两个人各自吃完了早饭,各自洗了碗,又各自收拾着今天要用的食材,各忙各的,互不干扰。叶知秋几次都想开口搭话,可看到她那阴沉而专注的神情,便下意识地闭了嘴。
  两世加起来,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难以相处的人!
  受到夜市的冲击,今天街面上比往常要冷清许多。无论是做买卖的还是逛街的,都少了将近一半儿。整个上午,面馆一个客人都没有。叶知秋也熄了白天零售的念头,精心准备了几样小吃,用食篮装好,到附近的茶酒铺子走访。
  大的茶楼和酒楼都有自己的特色茶点和菜品,不会轻易接受外来的食物。她也不去做那无用功,只挑一些小的茶肆和酒馆推销。走了七八家,只有一家的掌柜尝了她的东西,觉得很不错,让她先送些过去试卖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回到面馆,每样各做了十份送过去。到傍晚的时候,茶肆的伙计兴冲冲地跑来通知她,掌柜让她明天再做二十份送过去。
  生意能打开门路,叶知秋满心欢喜,塞了他几个铜板当跑腿儿钱,他高高兴兴地收了,还答应在掌柜面前帮她多说好话。
  吃过晚饭,灯笼亮起来,夜市又开始了。有了昨天的经验,叶知秋意识到来逛街的人不是为了填饱肚子,多半只是想尝个新鲜,个头太大反而会影响购买欲,于是将自己的小吃做了一些改良。个头做得小了一些,价钱也相应调整了。加了几样新品,牛皮纸袋上也写上了菜单,还有店铺的名称和地址。
  开张没多久,她便迎来了第一位回头客。是昨天那对新婚夫妇的丈夫,妻子今天有事不能出门,便让他买了带回去。第二个回头客是那位书生,进面馆吃了一碗蛋丝面,出门时候顺手买了几样小吃,说是晚上读书当夜宵。
  按照清阳府的规矩,只有第一天夜市免收摊位税和买卖税。一更过半,官府的人便挨个摊位收缴税款。额度按照摊位大小和贩卖东西的价钱高低而定,挑担和推车的一般十个铜板,支棚摆摊的二十到五十不等。
  叶知秋顶着面馆的名,算是挂带买卖,并不占用公中的地方,只需要交一半儿的税钱,也就是十个铜板。
  今天的买**昨天好了不少,一共做了将近六十单买卖。算了算,除去本钱和元妈的分成,赚了半吊钱。加上茶馆那一份,差不多六百文。
  抱着沉甸甸的钱袋,她有些兴奋,脑子里勾画着有钱之后的美好生活,直到午夜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好梦正酣之际,就听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。
  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摸索着点燃了蜡烛。
  敲门的人不见有人开门,有些急了,扯开嗓子大声地喊起来,“开门,快开门!”
  “谁啊?”叶知秋端着拉住来到外间,警声地问道。
  “你是卖土豆松糕的那位大嫂吧?”外面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意,更多的是急切,“大嫂,你快开门啊,我是来买东西的!”
  叶知秋听刘婶说过,有些鸡鸣狗盗之徒,白天看准了那些人头孤寡的店铺,趁夜深人静、官兵巡逻不力的时候,装作客人敲门,一旦有人开门,他们就闯入抢劫。这面馆里只有她和元妈两个女流之辈,要是真有人居心叵测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  她拎着小心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,“东西已经卖光了,请你明天再来吧。”
  “大嫂,这么晚吵醒你实在抱歉,我也是没办法。”外面的人也知道自己来得唐突,耐着性子解释道,“我家小主子半夜醒来肚子饿,吵着要吃豆面松糕。府里的厨子试着做了几个,小主子尝了说不是那个味儿,就打发小的来买。小主子金贵,还生着病呢,全府上下都得顺着他。今天晚上他若吃不上这一口,肯定要发脾气不肯睡觉。大嫂,你看你能不能辛苦一下,帮忙做一些,也好让我带回去交差?”
  第026章 奢华的厨房 --(2476字)
  叶知秋听他说得诚恳,不像有假。趴门缝向外看,只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。借着朦胧的月色,能分辨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,而且有点儿眼熟。仔细想了想,似乎是昨天那个提着食篮的小小厮。她赶忙放下蜡烛,拔掉门栓,给他开了门。
  小小厮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对她长长一揖,“大嫂,这么晚真是麻烦你了!”
  “没关系,你在这儿等一会儿,我马上就去做。”叶知秋对他笑了笑,把蜡烛给他留下,另外点了一支拿到灶间。正准备生火,却发现柴火不够,木炭也没剩下几块了。她只好走出来,脸带歉意地道,“不好意思,我这儿没柴,做不了了。”
  “啊?”小小厮急得蹦了起来,“那怎么办?”
  叶知秋也爱莫能助,面馆的柴都是柴夫每天早上来送,这大半夜的她去哪里找柴?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买卖,劈了桌椅板凳当柴烧吧?
  小小厮皱着眉头想了半晌,一拍脑门,“有了,大嫂,你跟我走吧!”
  叶知秋愣了一下,“跟你走?”
  “对啊,你跟我进府去做,做完我再把你送回来。”小小厮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相当不错,见她迟疑,面露恳求之色,“大嫂,你当我求你了,你快跟我回去吧。要是晚了,把小主子急出个好歹来,我可是要掉脑袋的。你放心,我会跟府里好好说说,给你多算一些辛苦钱的。”
  听他说多给钱,叶知秋有那么点儿动心。经不住他再三恳求,便点头答应了,“行,我跟你去。你等一下,我去拿点儿东西。”
  “不用了。”小小厮拉住她,“我们府里不缺柴,也不缺材料,只要你人去就行,咱们还是赶快走吧。”
  “我要拿的东西你们府里没有,稍等,很快就好。”叶知秋挣开他的手,来到灶间,用木桶装了一些化开的土豆。有心跟元妈说一声,又怕吵了她睡觉,便打消了念头。
  提上木桶,吹了蜡烛,用挂在门后的锁头锁好门,跟着小小厮上了马车。马蹄哒哒,一路疾驰,穿大街走小巷,从一座高墙大院的宅邸后门长驱直入,停在了一处院子门口。
  “大嫂,你跟我来。”小小厮名叫小路子,跟叶知秋攀谈了一路,言语间带上了几分亲切,“这是府上的大厨房,材料齐全得很。”说着跳下马车,引着她进了院子。当值的仆役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,也没有人过问他为什么领进一个陌生人。
  进了门,叶知秋有些目瞪口呆,好大的一间厨房:左边是水灶,专门用来烧水。右边是食灶,南面两排大灶,足有二十个灶眼锅口。中间的条案上摆放着米粮、配料和食材,分门别类,摆放得整整齐齐;北边靠墙竖着一个柜子,一个个小匣子上面贴着写有药材名称的标签,跟药房的药柜有的一比。大坛的酒,大桶的油,大缸的水,还有大筐大筐的蔬菜水果,都是世面上见不到新鲜之物。出了后门,廊下还有一个敞灶,专门用来熬药烤制食品的。
  如此讲究,如此奢华,就连那个年代五星级大酒楼的后厨都望尘莫及,想必这也是清阳府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。
  当值的厨子是一个刘姓的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体型肥胖,秃了半个头顶,脑门油光锃亮。听了小路子的介绍,他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叶知秋几眼,好像是不太相信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能做出什么美味,语气也淡淡的,“这里的锅灶和食材你随便用,小川子,你给她打下手。”
  “不用了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叶知秋笑着拒绝了,洗手带上围裙,选了几样自己要用的食材。看到有现成的芝麻馅儿,也取了一些。
  小路子见她从容有余,丝毫没有因为到了陌生的地方畏首畏尾,遂放了心。怕小主子等不及,嘱咐了她两句,便赶着回去报信。
  小川子对叶知秋带来土豆十分好奇,凑过来问,“大嫂,这是什么?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?”
  “这叫土豆,是从番国过来的东西。”叶知秋也不隐瞒,据实以告。
  小川子恍然大悟,“难怪我们做不出小主子要的味道,原来里面加了番邦的东西。”
  刘厨子闻言往这边瞟了一眼,神情有几分惊讶,继而又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番邦的东西怎能跟我华楚国的东西相提并论?”
  小川子感觉师父不高兴了,不敢再多嘴,灰溜溜地退到他身后。叶知秋权当没听见,专心做自己的东西。豆面松糕包上芝麻馅儿入锅蒸了,炒了豆子磨成粉。
  难得这边材料齐全,她有些手痒,趁着空闲,又做了两样小吃:一个牛肉土豆羹,一个炸薯条。冻土豆条虽然不及鲜土豆条松软细腻,却柔韧劲道,配上苹果酱,别有一番风味。
  小路子就跟会掐算一样,叶知秋这边刚做完,他便引着一个丫鬟到了。这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十分清秀,走路婷婷袅袅,举手投足都如教科书一般规范。看衣着打扮和身姿神态,便知道是个有头脸的大丫鬟。
  看到她,小川子神色恭敬地见礼,刘师傅也挂出一脸讨好的笑,“紫英姑娘来了?”
  “刘师傅。”紫英浅笑着福了一福,并不多作寒暄。径直走到叶知秋跟前,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几眼,便取出银针,将她做好的东西挨试过一遍。见银针没有变色,接过小路递上的筷子挨个尝了尝,才吩咐道,“可以了。”
  小川子早就取了碟子碗在旁边候着了,听她发话,便熟练地装盘入碗,放进食盒,恭恭敬敬地递过去,“紫英姑娘,好了。”
  不劳她动手,小路子就伸手接了过去,转头看向叶知秋,“大嫂,你在这里稍等片刻,等我伺候完小主子,再过来接你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微笑地应了。
  “做得不错。”紫英眉眼含笑地赞了一句,不等回应,便转了身,脚步珊珊地出门而去。小路子笑嘻嘻地朝叶知秋竖了一下大拇指,紧走几步跟上。
  待那两人走远,小川子啧啧地道:“能让紫英姑娘出言夸讲,大嫂,看来你的厨艺相当了得。”
  刘厨子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惊异,那位紫英姑娘的口味是出了名的刁钻,就连御厨出身老钱头都没得过她一句好话。这小娘子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,衣着如此普通,手艺竟比御厨还高?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其中缘由,只当是客气话,微微一笑,“你们过奖了。”
  大户人家多是非,她不想惹麻烦,也不多作攀谈。收拾了锅灶,洗了厨具,便提着自己的木桶到院子里去等小路子。这一等,足足等了半个小时,小路子没等来,却等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黑衣兵丁。
  “拿下!”带头之人对她一指,另外几人呼啦啦围上来。不由分说,就将她反剪双手绑了结实……
  第27章 是你?! --(2329字)
  木桶被粗鲁地踢翻,里面的土豆骨碌碌地滚了一地。叶知秋又惊又怒,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领头的兵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,一挥手,“带走。”
  其余几人齐声答应,押着叶知秋出了院子。躲在门边偷看的小川子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,“娘啊,吓死人了。这是怎么了?那位大嫂没事儿吧?”
  刘厨子不悦地瞪了徒弟一眼,“有事也不关你事,干活!”
  他不是没有同情心,只是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心早就麻木了。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,连一个字都不要打听,这是在深宅大院做事必须知道的规矩,否则吃饭的家伙迟早保不住。他现在很庆幸,叶知秋没让小川子给她打下手,否则他这个徒弟恐怕也要栽进去了。
  兵丁走得飞快,叶知秋人小步子短,被他们带得踉踉跄跄的。她心里揣着恼火,却也只能忍耐。这种不友好的阵势,肯定不是请她去结算工钱的。看方向,这些人是要带她去宅邸深处,想是她做的东西出了问题,要被押去见什么人。
  可是会出什么问题呢?她带来的土豆绝对安全,烹饪方法也百分之百科学无害,难道是配料?如果配料有问题,那她应该有所察觉才对,莫非有人对她做的食物动了手脚?是谁呢?刘厨子和小川子是没机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的,是那个紫英姑娘还是小路子,抑或者别的什么人?
  一路胡乱猜测,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被带进了另外一个院子。借着月色和石灯笼的光亮望去,只见廊庭水榭,假山荷塘,花木错落,曲径通幽,处处透着讲究,透着精致,透着有钱人低调奢华的气息。每一道门内外两侧都有黑衣兵丁把守,丫鬟和婆子穿梭忙碌,俱是步履轻而快,目不斜视,对气势汹汹闯进来的这群人视若无睹。
  进了正厅,叶知秋还来不及打量,就被按着跪了下去。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,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  “王爷,人带到了。”领头的兵丁恭声禀告。
  王爷?叶知秋大脑嗡了一声,抬头疾扫,便撞上了一双噙着怒意的眸子。
  “是你?!”
  “是你?!”
  两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  站在旁边的洗墨也是满脸惊讶,“大嫂,怎么是你啊?”
  叶知秋无暇答话,望着那张冷峻异常的脸孔,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小路子没说,她也没问,没想到竟赶巧不巧地进了雪亲王府。难怪会有那么大的宅邸,那么讲究的厨房,那么训练有素的下人。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,可落在这个人手里,今天就算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吧?
  “原来是你……”某人果然没有辜负她的“期望”,闪身来到近前,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,“原来是你毒害鸣儿!”
  他的手劲很大,铁钳一样,掐得叶知秋颈骨咯嘣作响,根本无法呼吸。胸口窒闷欲裂,大脑却出奇冷静,她双手被绑,无法反抗,只能盯着那张青筋暴突的脸,以眼传意: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人,不愧是权贵!
  凤康被她嘲弄的目光刺得心中一虚,下意识地松了手。
  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口鼻,叶知秋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凤康看她这样子心头愈发恼火,改手抓住她的衣襟,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,“说,为什么要毒害鸣儿?”
  “我没有毒害过任何人。”叶知秋直视着他的眼睛,字字清晰地道,“你可以怀疑我,但是在下定论之前,请你拿出确切的证据,否则你就是污蔑!”
  “污蔑?”凤康怒极而笑,“鸣儿吃了你做的东西之后就腹痛难忍,上吐下泻。本王讯问过紫英和小路子,只有你有机会下毒。你居然振振有词,反咬一口,说本王污蔑于你?简直岂有此理!”
  听到“下毒”两个字,叶知秋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沉。如果她没猜错,他所说的鸣儿就是小路子口中的小主子,十有八、九就是那位小世子。事关皇室血脉,想要脱身怕是没那么容易。
  越是危机关头,越要冷静沉着。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,没有法律保证,跟这种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不能硬碰硬,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掉脑袋。心中千回百转,面色已迅速平静下来,“光凭这两点就认定我下毒,未免也太草率了。麻烦你先放手,让我把事情弄清楚,如果真是我的责任,你再喊打喊杀也不迟。”
  “是啊,主子。”洗墨也在旁边劝道,“这位大嫂不认识小世子,为什么要下毒害他呢?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,咱们还是先问明白的好。”
  凤康目光闪动了半晌,才冷哼一声,“好,本王就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。”说完倏忽松手。
  叶知秋全无防备,一个站立不稳,跌坐在地上。心知那混蛋是故意让她出丑,却也不好发作,暗暗地咬了咬牙,站起身来。打眼一扫,才看见旁边还跪着紫英、小路子还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,看样子都是被牵连进来的人。
  她敛定心神,将目光投向洗墨,“你们确定小世子是中了毒?”她看出来了,满屋子人里面就洗墨一个还算脑袋清楚的,所以才挑了他问话。
  洗墨点了点头,“是,太医已经来给小世子看过了,说是跟上次的症状一样,应该是中毒没错。”
  “跟上次一样?”叶知秋有些吃惊。
  洗墨不知道她听那个叫马三是衙役说过小世子中毒的事情,会错了意,赶忙给她解释,“小世子前些日子中过毒。”
  叶知秋心中有了数,也没多说,转到紫英跟前,“紫英姑娘,我做的东西你都尝过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
  紫英摇了摇头,垂着长长的睫毛道:“没有,我吃得不多。小世子出现症状之后,我让太医为我催过吐,因此并无不适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这话里的意思,分明已经认定了东西有毒。不愧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丫鬟,连为自己开脱的言辞都说得这么隐晦。心中不屑,也懒得跟她废话,再次看向洗墨,“我做的东西还有剩吗?”
  “有,小世子吃到一半儿症状就发了,还剩下不少呢。”洗墨如实答了,语气一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刚刚被太医拿去检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心头一凛,“麻烦你赶快帮我追回来!”
  如果太医不负责任,一口咬定她做的东西有毒,那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  第28章 山参有毒 --(2391字)
  “这……”洗墨面露难色,征询地看向凤康。
  凤康听叶知秋接连问了几个问题,都在点子上。一个村妇遇到这种事能临危不乱已属难得,能保持头脑清晰,条理分明,更是少见。左右鸣儿已经无事,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名堂来。
  “照她说的做。”他冷声吩咐。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一声,刚要喊人去追,又意识到这种事情不好假借他人之手。未免被人寻隙做了手脚,便亲自去了。出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,端着一个托盘折了回来。
  三样小吃都剩了不少,大概是因为当时慌乱,托盘里有些狼籍,碟歪碗倾,土豆羹撒了大半。叶知秋让人给她松了绑,接过托盘,仔细地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问题,于是拿起一根土豆条往嘴里送去。
  “你干什么?”凤康一步抢上来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  叶知秋面无波澜地看着他,“你不是怀疑我做的东西有毒吗?我要亲口尝一尝,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毒。”
  凤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异样之色,冷哼道:“你不会是想畏罪自杀吧?”
  “有罪才叫畏罪自杀,我是在证明自己无罪。”叶知秋挣开他的钳制,将土豆条大大方方地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。又分尝了土豆羹和豆面松糕,都没有觉出任何异味,味道再正常不过。
  凤康盯着她,目光晦暗不明。洗墨却是坦率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,“大嫂,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叶知秋已经可以断定自己做的东西没有问题,也没有人往里面投过毒,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。不过光凭她说没问题,人家是不会相信的,必须要找出小世子中毒的原因才行。
  “除了我做的东西,小世子还吃过什么?”她问洗墨。
  洗墨是贴身伺候凤康的,不太清楚小世子这边的事情,便将问题转给紫英。
  “除了那些东西,小世子只喝过几口鸡汤。”紫英答话简洁明了。
  “什么鸡汤?”叶知秋追问。
  “只是晚膳的时候熬的鸡汤,小世子胃口不好,不肯喝。刚才一直等不到小路子,我怕把小世子饿狠了,伤了肠胃,就让张妈去小厨房热了一碗,哄着小世子喝了几口。”紫英大概觉出叶知秋是在怀疑那碗鸡汤有问题,加重语气道,“那鸡汤是我亲手熬的,除了我和张妈,没有别人碰过。”
  跪在她旁边的婆子也赶忙澄清,“是啊,这院子里都是可靠的人。负责把守小厨房的,那还是王爷派来的呢,就是想下毒都难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理会她,看着紫英,“你炖鸡汤都放了什么材料?”
  紫英不悦地瞟了她一眼,还是据实以告,“因为小世子正在服药,怕冲了药性,没敢放旁的,只放了半条山参,当归,枸杞,红枣,葱姜,还有一点儿花雕。”
  “鸡汤还有吗?”叶知秋又问。
  “有,有,还剩下不少呢。”张妈接话答道。
  叶知秋略一沉吟,“我能尝尝吗?”
  “你是怀疑我炖的鸡汤有毒吗?”紫英抬起头来,眉眼之间染着怒色,“送到小厨房的食材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,那鸡也是自家庄子送来的仔鸡,绝对没有问题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跟她争辩,转身看着凤康,又问了一次,“那鸡汤我能尝尝吗?”
  凤康眸色幽深地与她对视着,紫英是他奶娘的女儿,张妈则是鸣儿的奶娘,都是久经考验,深得信任的人,他自然不会怀疑这两个人投毒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感觉这个女人或许真能查出点儿猫腻来。
  “让她尝。”他冷声地吩咐道。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一声,飞奔出门,到小厨房将鸡汤连瓦罐一起端了过来。
  叶知秋舀了一勺鸡汤闻了闻,喝了一小口,又将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尝了尝。尝到参片的时候,脸上便有了凝重之色,“这人参你们事先检查过吗?”
  凤康眉色一动,“怎么,参有问题?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这人参是用山扁豆熬成的水泡过的。”
  “山扁豆?”凤康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东西,“那是什么?”
  “是一种很常见的野生植物,能入药,有清热通便的功效。如果吃得多,就会刺激胃肠粘膜,引起腹痛呕泻。”叶知秋只给他做了简单的解释。
  凤康不是傻子,稍稍一想,就能明白吃了这东西的后果,他只是不太愿意相信,“来人,马上去把王太医给本王叫过来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门外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蹬蹬,一路疾奔远去。
  紫英和张妈对视一眼,神色有了不同程度的惊慌。
  王太医很快来了,按照凤康的吩咐,检查了鸡汤之中的参片,又让人将剩下的半条鲜参取来,切了一点儿尝了尝,便躬身回话,“王爷,这山参的确是用水皂角……就是山扁豆的水浸泡过。”
  凤康眸色一沉,“如果鸣儿吃了这东西会怎样?”
  “按理来说,这点汁水对人造不成多大伤害。不过人参本就有增强药效的功用,加上小世子年幼,胃肠稚嫩,不堪药力,势必会引起腹痛腹泻,呕吐失水……”
  “岂有此理。”不等王太医把话说完,凤康就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“紫英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鸣儿这院子里进出的东西都由你经手把关,怎么会有带毒的山参混进来?”
  紫英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,赶忙伏地磕头,“王爷容禀,这山参是王妃派人送来给小世子补身子用的。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凤康面露愕然,“这山参是……她送来的?”
  “是啊,王爷,奴婢不敢撒谎。”紫英生怕他一怒之下将过错怪在自己头上,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优雅和从容,“王妃可是小世子的亲娘,自是不会……所以,奴婢不曾查验,便拿来炖了鸡汤……王爷若是不信,可以问张妈。”
  “是是是,王爷。”张妈撅着屁股急急地道,“这山参的确是王妃送来的,一共有两条,先前用了一条给小世子炖汤,昨天又晚上用了半条……”
  惊愕退去,凤康的脸色转成了铁青,“这么说,鸣儿先前中毒也是因为喝了用这人参炖的汤?”
  张妈不敢隐瞒,战战兢兢地道:“小世子卧病之前,是喝过一碗鸡汤来着……”
  此言一出,除了叶知秋,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。王太医更是冷汗涔涔,如果小世子是因为人参中毒,那不等于说之前投河自尽的小正子是被冤枉的?
  这下事情可要闹大了!
  第29章 加急密信 --(2223字)
  凤康出离愤怒了!
  “好,好,本王真是养了一群好奴才。”他连道了三个“好”,每一个“好”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,“你,你,还有你们,整日把忠心耿耿挂在嘴边。毒山参?毒鸡汤?你们就是这么对本王和鸣儿忠心耿耿的吗?”
  被他点到的紫英、张妈、小路子还有丫鬟们无不面如土色,磕头求饶,“奴婢、奴才知错了,王爷饶命啊……”
  “还有你。”他手指指向王太医,“亏你还是太医,连一个村妇都不如,这么点儿事情都查不清楚,简直是给我华楚国太医院抹黑!”
  “王爷,老臣冤枉。”王太医“噗通”一声跪下去,“小世子第一次中毒的时候,老臣把小世子接触过的食物和用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,可是里面并没有鸡汤啊……”
  “还敢狡辩?!”凤康怒声截断他的话茬,“就算没有鸡汤,难道看症状还推断不出来吗?”
  王太医脸儿都白了,“这……这实在是因为小世子饮食太过杂乱,老臣一时不察……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!”凤康随手摸起桌上的茶盏便扔了过去。
  茶盏砸在王太医的脑门上,又滚落在地,“啪”地一声碎了。王太医疼得咧了咧嘴,却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,屏气敛息伏在地上。
  “来人。”凤康扬声喝道,“查,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给本王查清楚小正子为什么逃跑?若是查出有人从中煽动作梗,或者蓄意欺瞒,决不轻饶!”
  “是。”有人高声应了,便带着人脚步匆匆地离去了。
  发泄一通,凤康的气稍稍消了些,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,扫了扫跪在地上的众人,“你们的罪责,等事情查清楚了再问也不迟。都给本王回去照看鸣儿,若再敢轻忽怠慢,让鸣儿出现半点差池,就自裁谢罪吧!”
  “是,奴婢、奴才定当尽心尽力。”紫英等人赶忙磕头,齐声做了保证,纷纷爬起来,躬身低头,安静而迅速地退了出去。不到半分钟的时间,原本拥挤的屋子就变得空荡荡的了,只剩下叶知秋、凤康、洗墨还有两个奉茶丫鬟。
  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这个动辄要人命的地方,叶知秋一刻也不想多待,要不是碍于无人引领出不得门,她早就自己走了。
  她是看着洗墨问的,凤康感觉自己被忽视了,刚刚纾解了一些的心情又老大不痛快起来,冷哼一声,“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,居然摸到我的王府里来了!”
  叶知秋本也没指望他能道歉,可听他阴阳怪气,还是忍不住眼睛冒火,“首先,不是我自己摸来的,是你的人请我来的;其次,我不知道这是王府,如果事先知道,打死我也不会来;还有,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,麻烦结账,送我出去。”
  凤康本想刺她两句,把刚刚在她面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几分,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。抿了抿唇,恶声恶气地吩咐,“洗墨,赶快把人带走,不要污了我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着小跑过来,小声地道,“大嫂,我送你出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跟着他径直出门而去。
  凤康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,胸口说不出的堵闷。借债的明明是她,为什么他堂堂的皇子亲王会觉得矮她一头?那个女人到底算什么东西?怎么每次遇见她,他都觉得自己丑态百出,心里各种不爽,火大加狂躁,恨不能把她那双染着讥讽的眼睛挖出来?
  他一会儿握拳一会儿咬牙,又是冷哼又是冷笑,直把旁边两个丫鬟吓得俏脸变色,大气也不敢出一下。
  洗墨引着叶知秋到厨院取了木桶,将她送上马车,又从钱袋里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她。
  叶知秋不接,“用不了这么多,出工费,加上被你们王府的人踩坏的土豆,你给五十文就行了。”
  “大嫂你就拿着吧。”洗墨将银子塞进她手里,“今天真是太委屈你了,你拿去买点伤药擦一擦,看你那里都淤青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摸了摸酸痛的脖子,在心里把凤康翻来覆去地咒骂了几次。要是别家的钱也就罢了,王府的钱一文她也不会多要,否则日后那个混蛋肯定会拿这件事来羞辱她。她叶知秋虽然穷,可这点骨气还是有的。
  “你要是有五十文就给我,没有就算了。”她将银子推回去。
  洗墨拗不过她,只好跟一个杂役要了五十文给她,吩咐车夫好好把人送回去。
  回到面馆,早已过了四更。元妈屋里依然静悄悄的,似乎并未发现她出去过。她也没有点灯,摸索着躺下来,却全无睡意。脑子里总是回想着王府里发生的事情,越想越憋屈,也越想越后怕。要不是她查出了问题所在,要不是那个男人还不算太混蛋,她恐怕就回不来了吧?
  穿过过这么长时间,直到今天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,在这个世界里,没钱没势的人生命是多么脆弱,随时都可能成为俎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她决定了,一定要多多赚钱,成为有钱有势的人。只有那样,她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,保护自己,让爷爷和虎头过上好日子。
  赚钱的渴望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强烈过,她索性不睡了。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,开始剥土豆皮。
  元妈醒来的时候,看到满满两桶剥好的土豆,少见地露出惊讶之色。却没有过问,慢条斯理地洗脸、净口、喝加了盐的白开水,然后生火,做面吃面。
  叶知秋见她连续三天早上吃的都是一样的浇面,心里很是诧异。出去买了两个包子,自己熬了一碗糯米粥,吃过之后略作休息,便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。先做了二十份小吃送去茶馆,又提着食篮出去推销。在茶馆酒肆碰了一圈壁,倒在一家舞乐坊打开了销路。那里学歌舞的姑娘听说土豆有减肥的功效,对她的小吃青睐有加,一口气订了四十份。
  她这边忙着发狠赚钱的时候,一骑快马穿街过巷,一路疾驰来到雪亲王府,将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信递到了凤康面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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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030章 嫂子和大嫂 --(2432字)
  “信上说了什么?”沈长浩瞄着凤康神色有些复杂的脸,打趣道,“不会是京城的哪一位美人思念王爷,送来了一纸情话吧?”
  凤康无心玩笑,“她知道鸣儿病倒的消息,征得了太后的恩准,前来探望,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  “她?”沈长浩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,饶有兴致地牵起唇角,“这边刚刚发现她送来的山参有毒,她人就来了,王爷不觉得很有意思吗?”
  凤康瞪了他一眼,“你又瞎猜什么?她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儿子?想必那山参也是别人送给她的,她没能察觉,又转送到清阳府来了。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“我看她探望小世子是假,探望王爷才是真的。”
  “你不要胡说八道。”凤康不悦地皱了眉头,“她可是我的王嫂!”
  沈长浩挑着眉,意味深长地望着他,“据我所知,华楚国没有哪一律条规定嫂子不可以探望小叔的。人家送上门来的都不怕,王爷你还怕什么呢?”
  “我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。”凤康恼火起来,将手里的信摔在他脸上,“你脑袋里除了男盗女娼,就不能想点儿别的?”
  沈长浩也不在在意,将洒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来,用手掸了掸,“那位来了,肯定会给咱们这王府增添不少乐趣,我都有些等不及了!”
  “你又等谁等不及了?”洗墨一脚迈进来,捡了个话尾巴。
  沈长浩朝他挤了挤眼睛,“你猜。”
  洗墨很不屑,“左右不过是哪家楼子里的姑娘,还用猜吗?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凤康恶狠狠地瞪过来。
  洗墨不明所以,一脸诧异和委屈,沈长浩则很不、厚道地大笑起来。
  凤康见洗墨杵在那儿,觉得分外碍眼,“你有事没事?有事就说,没事出去。”
  洗墨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,心里犯着嘀咕,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,“王爷,小正子的事已经查清楚了。他是因为家里的老娘得了重病,没钱抓药,就从府里偷了一个花瓶出去变卖了。那天王爷下令搜府,他以为事发,吓得逃了出去。可能是被官兵发现,自觉没了活路,就投河自尽了……”
  虽说这小正子也算罪有应得,凤康心里还是不太舒坦,沉着脸色想了半晌,“把小正子的尸身好生收殓了送回去吧,就说不慎落水,给他老娘放下些银子看病。”
  “是,王爷仁慈。”洗墨答应了要走,又顿住了,“王爷,我问过小路子了,那位大嫂现在借着一家面馆的门头,赶夜市卖吃食,好像生意还不错……”
  “哎,哪位大嫂?我怎么不知道?”不等凤康反应,沈长浩便一脸八卦地凑上来。
  洗墨小心地瞥了凤康一眼,见他若有所思,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,便将昨天夜里的事情简单地说了。沈长浩听完大为扼腕,“原来毒山参是她发现的啊?早知道府里会发生这么好玩的事情,我就不在翠翠姑娘那儿过夜了。可惜,白白错过了认识她的机会,真是太可惜了。她在赶夜市是吧?洗墨,晚上陪我一起去,我要一睹那位传奇大嫂的芳容!”
  “什么传奇大嫂?”凤康面有不屑地冷哼,“不过就是个牙尖嘴利的山野村妇,也值得你亲自去看?”
  “只是尝上一口,就知道山参是浸了毒的,这可不是普通的村妇。”沈长浩兴致勃勃地摸着下巴,“我有预感,那位大嫂不是落难的凤凰,也是有待发掘的宝玉。”
  洗墨对他的话深表赞同,“是啊,我也觉得那位大嫂很特别,跟我见过的姑娘媳妇都不一样。”
  凤康听他们夸奖叶知秋,便不自觉地想起她那双满是嘲讽和鄙夷的眼睛,还有自己做出的那些蠢事,心里一阵烦躁,“你们两个有完没完?有对一个村妇品头论足的工夫,不能去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,替我分忧吗?”
  “是,我这就替王爷分忧去。”洗墨赶忙答应着去了。
  沈长浩和凤康从小混熟了的,对他提不起敬畏之情,将手臂随意地搭在他肩上,笑眯眯问:“怎么样,晚上一起去?”
  凤康对他的提议报以嗤笑,“我为什么要屈尊去看一个村妇?简直是笑话!”
  “我有说去看那位大嫂吗?”沈长浩故作无辜地眨着眼睛,“我是觉得王爷入驻清阳府有一段时间了,也该出去了解了一下封地的民俗风情,知根知底,日后才好统辖治理不是吗?难不成王爷心里没有政务,只有大嫂?”
  凤康恼羞成怒,“你给我闭嘴!”
  沈长浩觉得他吃瘪的样子很有趣,存心招惹他,“王爷真是命犯桃花,不止有嫂子,还有大嫂,令人羡慕啊!”
  “闭嘴!”凤康不出意料地咆哮了,惹得他又是一阵大笑。
  夜市一如既往地热闹,刚摆出摊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叶知秋就做了好几单买卖。她感觉今天的势头不错,加上赚钱心切,便学着别的摊贩的样子,大声吆喝招揽顾客。
  “大嫂,这几样各来两个。”一个年轻的公子闻声而来,见她做的东西样式好看又干净,便动了买的心思。
  “好,请你稍等。”叶知秋笑着应了,取了牛皮纸袋,将他点的几样分别装好,递过去,“请拿好,一共十文……”
  话音未落,突然从斜下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,将纸袋一把夺了过去。她吃惊抬头,就看到一个小乞丐挤进了人群之中,速度快得跟兔子一样,眨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  “对不起啊,我再给您打包一份。”她赶忙跟那位公子道歉,又取了牛皮纸袋,重新装了那几样小吃递给他。
  那位公子刚一伸手,又一个小乞丐从旁边窜了出来,将他狠狠地撞到一边,抢了纸袋就跑。
  叶知秋急了,“喂,你站住……”
  小乞丐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,一溜烟地跑远了。
  那位公子被撞了一个趔趄,又恼又怒,拍打着被撞过的地方,连声说着晦气。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情,扔下一句“不买了”,便拂袖而去。
  砸了买卖,还被抢走了二十个铜板,叶知秋也是又郁闷又生气。可这些乞丐都是小孩子,没法跟他们一般见识,只能自认倒霉。那点儿东西,就当她捐助扶贫了。
  只可惜她有心宽宥,那些乞丐却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。只要有人来买她的东西,必有一个小乞丐冒出来捣乱。撞人,抢东西,逃跑,每一个都滑溜得像泥鳅,抓都抓不住。跟他们周旋了半个多时辰,她一单生意也没做成。
  旁边卖荷包绣件的老妇人见她被折腾地够呛,有些不忍心,悄悄地拉住她,“闺女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  第031章 卑鄙小人! --(2433字)
  叶知秋有些惊讶,“大娘,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  老妇人左右瞄了几眼,压低声音道:“行有行规,这乞丐也是有讲究的,要不是有人在后面给他们撑腰,他们哪敢这么捣乱?闺女,你好好想想,是不是这么理儿?”
  不说不觉得,这一说叶知秋也觉得事情蹊跷了。前两天都好好的,今天突然冒出这么多乞丐,不去别的摊位捣乱,专门找她的麻烦,实在不合情理。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做生意,也没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啊。
  如果非要说她得罪过谁,就只有凤康了。那也不算得罪吧?即便之前吵过几句,她帮他查清了小世子中毒的原因,也算扯平了。他堂堂一个亲王也不至于这么小气,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她吧?
  要说不是他吧,她昨天刚去过王府,今天就出了这样乱子,未免也太凑巧了点儿。而且除了他,她也想不出这清阳府还有谁会针对她。
  正左手搏右手,就听那老妇人给她出主意,“闺女,你不是跟那面馆里的人认识吗?快把摊子搬到里面去吧,那些乞丐再怎么猖狂,也不敢进铺子里去撒野。他们敢进去,你就报官抓他们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,跟她道了谢,便将东西搬回了面馆。那些小乞丐果然不敢进来,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。在附近贼头贼脑地打着转儿,看见有人走过来,便一拥而上,抱腿的抱腿,拉胳膊的拉胳膊,把人吓得仓惶而逃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,便走了出来,和颜悦色地跟他们打着商量,“几位小朋友,你们能告诉我,是谁让你们来我这儿捣乱的吗?”
  任凭她怎么问,那几个小乞丐就是不答话。拿钱和东西收买也无动于衷,追得紧了,他们便嘻嘻哈哈地钻进人群,跟她玩起了捉迷藏。直到玩够闹够,才一哄而散。
  等他们离开,夜市也差不多散了。叶知秋强打起精神等了半晌,也没等到一客人,只能郁郁地收了摊。小吃隔夜之后就会失去原来的味道,不好再卖了,她用纸袋装了,分给附近铺子里的伙计们当夜宵。
  等她回来的时候,元妈还坐在桌前飞针走线。
  “元妈,对不起啊,因为我,你今天晚上也没做成生意。”她一脸歉意地道。
  元妈掀起眼皮扫了她一下,“遇到这么点儿事就垂头丧气的,我看你以后也别做买卖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还是第一次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字,惊讶之余,也起了倾诉的心思,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,“今天只卖出去三份,倒是送出去好几十份,真是赔大发了,唉。”
  “有赔有赚才叫买卖,有时候赚未必是真赚,赔也未必真的就是赔了。”元妈头也不抬地道。
  叶知秋听她这话颇有几分禅意,忍不住笑起来,“元妈,看不出来,你还挺有大家风范呢!”
  元妈对她的夸奖无动于衷,听她肚子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,便放下手里的活计,进了灶间。生火烧水,擀面煮面,一刻钟之后就端出一碗浇面来,放到她面前,“吃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她会给自己做面,有点受宠若惊,“谢谢元妈。”
  “左右都是剩的。”元妈重新拿起针线,埋头干活。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拿起筷子吃面。面条爽滑劲道,汤汁浓郁鲜香。她早就知道元妈的手艺不一般,只是一直没亲口尝过。两世加起,她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面条。一口气吃光,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,“元妈,你这是治愈系的面条啊,吃完我心情好多了。”
  元妈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,却没说话
  叶知秋感觉气氛还算融洽,便将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疑问提了出来,“元妈,你手艺这么好,为什么面馆没什么生意呢?”
  元妈手上的动作滞了一滞,随即收了针线起身,“睡的时候拴好门。”阴恻侧地扔下一句,便径直回房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她还以为经过今晚,她和元妈能亲近一些了,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。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,便收拾了碗筷,洗了家什,熄灯睡觉。
  虽说不至于失眠,可终归心里有事,这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实。恍惚间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,见到去世多年的父母,跟他们哭诉小乞丐捣乱的事情。还梦到了农业局的领导,可那张脸却是凤康的脸,对她百般刁难。两世糅杂,混乱非常。
  一觉醒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简单地运动了一下,洗漱过,便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东西。昨天卖得不多,剥好的土豆还剩下不少,只需准备配料就可以了。
  元妈起床,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。依然洗脸净口,喝水,做面,吃面,所有内容都一成不变,规律得跟重播一样。
  两人各自吃过早饭,叶知秋便按照约定做好三十份小吃,送到了茶馆。还没进门,就被伙计拦下了,“大嫂,我们掌柜说了,今天茶馆要休息一天,不用你送吃食过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,便觉事情不太对劲,可也不好一上来就急赤白脸,耐着性子跟他商量:“这是你们昨天跟我预定的,这么多份呢,你们说不要就不要了,我这边也不好办啊……”
  “我们掌柜也是临时决定休息的,大嫂,你还是去别家问问看吧。”伙计胡乱搪塞了她两句,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  这情景似曾相识,叶知秋已经预感到是怎么回事了,也懒得白费工夫去叫门。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到附近问了问,果然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。就连舞乐坊的姑娘见了她,都犹如撞见瘟神,避之唯恐不及。
  面馆似乎也受到了牵连,一天下来,一个来吃面的人都没有。夜市一开,那几个小乞丐又如期出现。昨天闹了一晚,他们也轻车熟路了,胆子大了不少,索性坐在面馆门口,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,一边掀开衣服捉虱子,经过附近的人纷纷皱眉绕路,哪里还会光顾她的小摊?
  叶知秋忍无可忍,抄起板凳就冲了出来。
  几个小乞丐见状飞快地跳了起来,四散钻进人群。她抓不到人,愈发怒不可遏,站在街边扬声喝问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害我?不要藏头缩尾,出来把话说清楚!”
  一连喊了好几遍,同情和怜悯的目光倒是惹来不少,就是没有人站出来给她个说法。
  满腔怒火没处发泄之时,一眼瞟见凤康在洗墨和一名年轻男子的陪同下,站在人群之中冷眼观望。一股怒火自脚底直冲脑门,她顾不上考虑后果,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,抓起旁边摊位上的酒碗,狠狠地泼过去,“卑鄙小人!”
  第032章 明明是个姑娘 --(2441字)
  掺了水的劣质酒顺着头脸往下滴落,刺激着凤康那根自尊过剩的神经。唇线瞬间绷紧,狭长的眸子也倏忽地眯了起来,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愤怒在胸腔之中急剧膨胀。
  沈长浩和洗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听到人群惊呼议论,才双双回过神来。一个捧着肚子放声大笑,一个死死地抱住即将火山爆发的凤康,“主子,息怒,千万息怒,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  “误会?!”凤康的声音已经冷得变了调,目光如刀,死死地钉着叶知秋的脸上,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,“什么样的误会让一个村妇生了豹子胆,敢对本王这般无礼?”
  他对夜市没什么兴趣,可架不住沈长浩软磨硬泡,加之对叶知秋做买卖这件事也有那么点儿好奇,便跟着来了。走到附近,听她站在街上大喊大叫,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,就被莫名其妙地泼了一脸的酒水。
  从小到大,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,也从来没有人敢骂他“卑鄙小人”。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一个丑,让他怎能不怒?
  叶知秋泼完就后悔了,她只不过是个平头百姓,惹怒了王爷哪会有好果子吃?只是事情已经做下了,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,索性来个不吐不快,“没有误会,我泼的就是你这个无耻小人。我不过在这里做个小买卖,哪里妨碍到你了?亏你还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,竟然撺掇几个小乞丐来捣乱,这么下三滥的手段,我都替你觉得丢人!”
  死就死吧,起码还能解解嘴气!
  她一脸视死如归,凤康也被她的连珠炮轰得脸色铁青,“你撒泼耍赖的本事可真高哇,本王还没问你冒犯之罪,你反而一口一个无耻小人,一口一个下三滥,骂得痛快……你还替我丢人?哈……你这个女人简直……不可理喻,岂有此理!”
  洗墨感觉他快要暴走了,赶忙招呼犹自大笑不已的沈长浩,“沈公子,你别笑了,快来帮忙啊!”
  “好,好。”沈长浩敛了笑声,依然忍俊不禁,走过来同情地拍了拍凤康的肩头,“我总算明白你每次见她之后为什么都会暴跳如雷了,果然好口才。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!”凤康很想一口咬死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损友。
  沈长浩浑不在意,笑眯眯地吩咐道:“洗墨,带咱们家爷去旁边的酒楼消消气,这边交给我。”
  洗墨还真怕凤康一怒之下,当街做出什么有**份的事情。赶忙答应了,喊了隐藏在附近的暗卫出来,连拉带劝,将凤康带到了附近的酒楼。
  叶知秋也应沈长浩的要求,将他请进了面馆。围观的人指点议论了半晌,见没有热闹可看,便兴味索然地散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见沈长浩迟迟不开口,只一味笑眯眯地打量着她,心里有点儿别扭。这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,衣着不俗,可神情之间带着几分轻佻,眼神也朦胧暧、昧,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。她不想跟这种人有过多牵扯,便轻咳一声打破沉默,“这位公子,你想怎么处置我,就直说吧,我撑得住!”
  “处置你?”沈长浩轻轻地笑了起来,“我为什么要处置你?”
  “我一个平民泼了亲王一脸酒,不管是非对错,都应该算是以下犯上吧?”叶知秋不太知道这个朝代的律法,不过古装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,应该差不多。
  沈长浩笑容更盛,“既然知道,大嫂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?”
  气昏头这种理由放哪里都行不通,叶知秋也不想浪费口舌,“做都做了,你就说怎么办吧。”
  “大嫂果然与众不同,爽快。”沈长浩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笑意盈然地道,“不过你还是说明一下因由为好,我们家爷虽不是蛮不讲理的人,可被泼了一脸的酒水,再没个解释,这气怕是没十天半月是消不了了。至于怎么处置你,那也要视情况而定,不是吗?”
  叶知秋只想快点了结这件事,便把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讲了一遍。
  沈长浩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,“所以你就怀疑是我们王爷给你使绊子?”
  “难道不是吗?”叶知秋反问,语气有点气呼呼的。
  沈长浩轻笑不语,半晌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,“这件事我会跟我家爷讲清楚,至于他会不会处置你,我也说不准。”
  叶知秋本也没抱多大希望,站起来点了点头,“那就谢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突然探身凑了过来,在她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。
  她被吓了一跳,“你干什么?”
  沈长浩站直身子,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,“明明是个姑娘,为什么要装作大嫂呢?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叶知秋和他对视着,心中惊疑不定,只闻一下,就知道她是姑娘?她是姑娘还是大嫂,关他什么事?他到底什么意思?
  沈长浩意味深长地凝了她一眼,便转身,不紧不慢地出门而去。
  叶知秋眸色沉沉,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,才收回视线。一转头,就见刚才消失的元妈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面。她抚了抚扑通乱跳的胸口,这老太太,怎么神出鬼没的?怪吓人的。
  “沈公子,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洗墨一看到沈长浩,就迫不及待地问。
  沈长浩进了雅间,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美美地喝了一口,才将从叶知秋那里听来的事情讲了一遍。凤康一怒未消,一怒又起,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她被人使绊子,居然怀疑到本王头上来了,岂有此理!”
  “据那位……嗯,大嫂所说,王爷是她唯一得罪过的人!”沈长浩笑眯眯地加了一句。
  凤康没察觉他语气中那个可疑的小停顿,一脸不屑地哼道:“她那种牙尖嘴利的泼皮妇人怕是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吧?本王怎会是唯一一个?笑话!”
  “哦?”沈长浩挑眉而笑,“这么说,王爷也承认心里记恨她了?”
  被他抓住了话柄,凤康恼恨不已,咬牙切齿地道:“沈长浩,你再胡说八道,我就打发你回京,让沈大人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成亲,再生一堆孩子!”
  “王爷,你就饶了我吧。”沈长浩一听“沈大人”三个字,心里已经开始犯怵,大家闺秀和孩子更是让他头大如斗,赶忙举手投降,“我沈长浩平生最怕三样,一就是我爹,二就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大家闺秀,三就是成亲生孩子。我不说了还不行吗?你就别拿这种事情要挟我了,我胆子可小!”
  “算你识相。”凤康瞪了他一眼,又转头吩咐洗墨,“去,打发人把那几个小乞丐给我抓回来审个清楚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,竟敢让本王背黑锅!”
  第033章 再喝三杯! --(2269字)
  凤康露面之后,那几个小乞丐就消失了。没他们捣乱,很快就有客人上门来。虽比不上前两天,可小半个时辰也卖出去十几单。买卖得以重新开张,叶知秋却欢喜不起来。
  泼酒的事情还没个定论,她这颗心总是悬着。以下犯上的罪名可大可小,小了顶多是磕个头赔个礼,大了免不了要打板子,收监下狱。她今后的命运,等于被紧紧地捏在了那个嘴臭脸硬的家伙手里。她没奢望他能放她一马,只要他别小事化大,挟私报复,她就谢天谢地了。
  正胡乱地想着,就见一个伙计匆匆地跑了过来,“大嫂,你随我走一趟吧,有位贵客要见你。”说着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酒楼。
  叶知秋心知他所说的“贵客”就是凤康,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提。唉,该来的总要来,顺其自然吧。她暗暗地叹了一口气,跟元妈打过招呼,便跟着伙计来到酒楼。
  雅间之中,凤康和沈长浩正对面坐着喝酒,洗墨立在旁边侍奉着。两人喝的是解闷的酒,桌上也没摆多少碗碟,只四个精致的下酒菜,一壶茶,一壶酒,两双筷子,两个酒杯,两副茶盏。
  原本还有说有笑,一看到她,凤康的脸便倏忽绷紧了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也不是眼睛了。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,换了酒杯一饮而尽,也“砰”地一声顿在桌上。
  洗墨悄悄地做了一个“怕”的表情,麻利地上前,给他斟茶倒酒。
  沈长浩脸上的笑容则更浓郁了些,熟络地招呼,“大嫂,要不要坐下一起喝杯酒?”
  叶知秋很有自知之明地笑了一笑,“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头百姓,哪能跟你们这样有身份的人同席喝酒?再说你们叫我过来,也不是为了喝酒的吧?”
  她说的明明都是大实话,在凤康听来却是分外刺耳。总觉得她这话里话外都藏着嘲讽之意,各种不爽,“泼酒的时候不是浑身胆量吗?喝酒的时候倒论起尊卑贵贱了?好啊,既然你这么知礼守法,那就过来伺候本王喝酒!”
  叶知秋眼波晃了晃,站着没动。
  凤康冷冷地扯起嘴角,“怎么,你不想?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‘伺候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叶知秋当然知道他口中的“伺候”是什么意思,而且进这个门之前,她已经做好了忍受胯下之辱的心理准备,可一想到自己要在这个混蛋男人面前曲意逢迎,赔笑讨好,就跟吞了死苍蝇一样恶心。
  理智告诉她要学韩信能屈能伸,情感上却没命地往刘胡兰那边靠拢。心里催促着自己赶快过去,可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迈不开步子。
  凤康见她神情之中那一抹隐忍的挣扎看在眼里,堵闷了许久的胸口顿时畅快了不少,说出来的话就更像黄世仁了,“只要你过来伺候本王喝酒,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,你觉得如何?”
  在沈长浩和洗墨看来,一个平民女子有机会侍奉王爷喝酒,是她莫大的荣幸。能借此让王爷消气,对她来说更是额外的恩宠,是以丝毫不觉得这个提议过分,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。
  叶知秋捏紧了拳头,松开,再捏紧,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,迈步上前。拿起酒壶,将凤康面前的酒杯斟满,双手端了起来,“王爷……”
  凤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待要伸手来接,却听她飞快地道:“这一杯我先干为敬!”酒杯在半空之中略微一顿,便迅速改换运行轨迹,被地送到了她的嘴边。
  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,叶知秋微笑地亮了亮空空的杯底。又拿起酒壶斟满,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一饮而尽。再斟满,再喝光。几杯酒下肚,她的两颊染上了薄薄的红晕,眼神飘忽,蒙着水色的唇也分外娇艳。
  “我自罚三杯,你要是觉得还没消气,也可以用酒泼我一次。”她舌头有点大,口齿还算清晰。
  凤康定定地看着她,握了握落空的手,心里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填得满满的。那情绪似甜又苦,似近又远,捉摸不定,无法分辨,渴望着什么,又害怕着什么。
  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奇怪,明明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人,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眼睛、眉毛、鼻子、嘴巴都跟长了刺一样,用目光一碰,就扎进心里,又痒又疼,还有那么一点儿酸涩。
  沈长浩没发现好友的异常,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,“大嫂,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趣的人。我决定了,咱们做朋友好不好?”
  这身体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,叶知秋感觉头重脚轻,眼前的景物也有点影影绰绰的。不过她的头脑并没昏,微笑地道:“你是鹰,我就是小家雀,咱们各有各的圈子,飞不到一块儿去。朋友就免了吧,你要是光顾我的小摊子,我倒可以给你熟人价,打个八折。”
  沈长浩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窘迫,反而笑得更欢快了,“大嫂有命,莫敢不从,日后我一定会去光顾你的!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这话有点别扭,也不知道这语病是有意还是无意,自动忽略掉,“那我就先谢谢你了!”
  说话的工夫,她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,头也隐隐作痛,生怕再待下去会酒后失态,便将目光转向凤康,“请问你消气了没有?要是消了,我就走了!”
  凤康用了很大的力气,才将心中那诡异的情绪压制住了。本想让她等等再走,话到了嘴边,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,“再喝三杯!”
  沈长浩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,自然没有异议。倒是洗墨看出叶知秋酒量浅薄,有些不忍心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王爷,还是别让这位大嫂喝酒了,再喝她该醉了……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凤康正为自己口不对心的话恼火,把劝说听成了指摘,索性将错就错了,目色沉沉地盯着叶知秋,“再喝三杯你就可以走了!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也不含糊,摸起酒壶倒酒,连干三杯。然后转身,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。
  “大嫂,你没事吧?”洗墨往前抢了几步,想扶她一把,却被她避开了。
  “我没事,谢谢。”她朝后挥了挥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。
  一个黑衣侍卫与她擦肩而过,快步进门来,“王爷,已经审问清楚了……”
  第034章 三阎王 --(2417字)
  凤康从门外收回目光,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侍卫禀告,一边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,往嘴边送去。
  洗墨见状赶忙提醒他:“王爷,这杯子是那位大嫂用过的……”
  只是提醒得稍嫌晚了些,凤康已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。回过神来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向来喜爱洁净,对入口的东西更是要求严苛,今天这是怎么了?为什么用那个女人碰过的酒杯喝了一杯酒,感觉唇上、脸上和心里都火辣辣的,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?
  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他恼怒地扔掉酒杯。
  洗墨感觉很委屈,“我说得也不晚啊,是王爷你动作太快……”后面的话被他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。
  沈长浩从他反常的举动觉察到了些端倪,却破天荒没有打趣,笑眯眯地问:“王爷,你就这么放那位大嫂回去了?不打算告诉她实情吗?”
  “有什么区别吗?左右在她眼里,本王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凤康冷哼了一声,话语之间带着那么点儿怨气。
  “那王爷这黑锅岂不是白背了?”沈长浩瞟了他一眼,看似漫不经心地道。
  凤康脸色果不其然地阴沉下来,摸起酒杯想要喝酒,想起那是叶知秋用过的,又懊恼地放下了。端起茶盏狠灌了两口,总算让心里的烦躁纾解了些。
  “拿上本王的帖子去知府衙门。”他转头吩咐那黑衣侍卫,“告诉秦兆安,就说本王在这里候着他的交代,让他自己看着办!”
  “是。”黑衣侍卫答应一声,快步而去。
  不到两刻钟,街上便起了异常的骚动。清阳知府秦兆安带着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众衙役,破开人群,火烧屁股一样赶到酒楼。进了雅间,跪下就磕头,“微臣秦兆安叩见王爷。”
  这位知府大人今年四十多岁,身材不高,生得白白净净,很有几分书卷气息。人长得瘦弱,磕起头来却是一点儿也不弱,膝盖和额头掷地有声,砰砰作响,绝不掺假。
  老子都跪了,儿子岂有不跪之理?秦三公子赶忙有样学样,“草民秦考叩见王爷。”
  凤康冷眼看着他们磕足了份数,也不喊他们起来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“本王在京城时候,时常听人说起,清阳府的知府秦大人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。来封地之前,父皇也当着我的面说了,‘秦兆安把清阳府治理得不错,你去了朕也放心’……”
  此时被夸比被骂还让人心惊肉跳,秦兆安半晌没听到下文,心中更是忐忑得紧,涎着笑脸谦虚,“皇上如此抬爱,实在让微臣愧不敢当。微臣做得还很不够,日后定当更加勤勉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以报皇上天恩!”
  凤康没理他这一茬,自顾自地喝了几口茶,只管说自己的,“秦大人,本王刚刚才知道,令郎的名望很大。听说只要是在他那儿挂了名的,在清阳府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,要么远走他乡,要么就投河自尽;他跺一跺脚,整个清阳府的地面都要颤三颤;他喊一嗓子,连城外的山都得乖乖低头。人送外号‘三阎王’,闻名止啼,好不威风……”
  秦兆安脸儿刷地白了,把头磕得小鸡啄米一样,“王爷恕罪,犬子生性顽皮,的确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,可那都是玩闹之举,并未伤害过人命啊。这恶名想必也是百姓们出于戏谑之心,误传出来的,难免有不尽不实之处,还请王爷明鉴。
  微臣说这话并不是想为犬子开脱,即便是玩闹,也不该做那些出格之事。也怪微臣平日太过宠爱他,约束不严,管教不力,才让他骄纵妄为。求王爷看在他年幼不懂事,念在微臣勤勤恳恳做官的份儿,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  秦考也知道平日里助他作威作福的官二代身份,在这位皇子面前一文不值。加上来之前,他爹再三叮嘱,见了王爷什么也不要说,只管往死里认错。便豁出自己那颗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脑袋,使劲往地上撞,一迭声地喊着:“草民知错了,王爷恕罪,草民知错了,王爷恕罪……”
  直到地面上有了血色,凤康才下了赦令,“行了,你们不要再磕了,都起来吧。”
  秦兆安和秦考摸不透他的用意,迟疑着不敢起身。
  凤康也不勉强他们起来,“你们是这清阳府的土皇帝也好,地头蛇也好,那都是本王来之前的事情,我也不想追究。今后若是再让我听到有人敢仗势作威,欺压百姓,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儿。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,就要拿出死的觉悟!”
  “是是是,微臣父子定当谨记王爷教诲,一日三省,绝不敢再犯。”秦兆安和秦考伏在地上信誓旦旦,生怕诚意不够,又“砰砰砰”地连磕了几个响头。
  沈长浩见教训得差不多了,便笑眯眯地上前,亲手把秦兆安扶了起来,“秦大人,快快请起。您可是连皇上都青眼有加的重臣,总这么跪着实在不妥。您若有个好歹,传回京城去,被人误会我家王爷体罚朝臣可就不美了。万一皇上怪罪下来,谁也接不住,您说是不是?”
  这话说得客气,可话里话外都是提点。秦兆安久混官场,自然听得出来,肃了脸色一本正经地道:“沈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,下官今日是带犬子来聆听王爷教诲的,自主自愿,不关政务国事,您没见下官是穿便服前来的吗?”
  “秦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沈长浩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,又格外关照了几句,“被令公子整治的那位大嫂,与王爷和在下有旧,希望秦大人和秦公子高抬贵手。”
  秦兆安心领神会,“当然,当然,下官一定会督促犬子将功补过的,请王爷和沈大人放心。”
  父子两人再三表过忠心,才得了令,顶着两脑门血迹感恩戴德地走了。一出门,秦兆安就甩了儿子一个大嘴巴,“逆子,雪亲王来封地前后,我告诫过你多少遍,让你收敛,收敛,你就是不听。现在可好,招惹到王爷的人身上去了,你想害死你爹是不是?”
  秦考委屈地捂着脸,“我已经收敛很多了,谁知道一个村妇会跟王爷有瓜葛?”
  “你还敢说?”秦兆安一脚踹过去,“‘瓜葛’这种字眼儿也是能用在王爷身上的?回府我再好好教训你!”
  等那父子二人出了酒楼,洗墨才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,“王爷,那个秦考欺男霸女,鱼肉乡里,根本就是清阳府一害,把他下大狱都是轻的,你就这么放过他了?”
  凤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过来,“你算是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!”
  洗墨犹自摸不着头脑,“我……说错什么了?”
  第035章 排队等候 --(2196字)
  洗墨从小伴读,是凤康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,有些话,沈长浩也不妨跟他明说,“你以为王爷是皇子,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吗?虽说皇上如今龙体康健,可也到了一定的岁数,自然是希望儿孙都能在身边侍奉。哪一个远离京城,他老人家心里都会牵挂。恩准王爷来封地,不过是想让王爷暂避风头罢了,只有名头,没有实权。
  王爷要想安安稳稳地待在清阳府,有很多地方还要仰仗秦兆安。就算秦考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,咱们也不能动他,动了他就得罪了秦兆安。只能拿话敲打敲打,他们若是识趣,自行收敛,那最好不过;若不识趣,想要惩治,也不能经由王爷的手。做得多,错得多,难免会落人口实,那就有悖来封地的初衷了。”
  洗墨又不傻,只不过是理不清官场皇权上面的弯弯绕绕,听他解释了,自然也就明白了,“原来是这样,我还以为王爷以后就在封地不走了呢!”
  “我倒是想。”想起京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,凤康就觉腻烦得紧。在封地的悠闲日子怕是也持续不了多久了,过完冬元节,很快就是新年,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回京的。回去了,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  他心里想什么,沈长浩一清二楚,笑眯眯地开解他,“还没来的事情何必烦心?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更好吗?说起酒醉,我倒是有点儿担心那位大嫂。王爷,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她?”
  “我为什么要去瞧她?”凤康脱口反问了一句,许是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激烈,有点儿可疑,别过头去冷哼道,“一个乡野村妇而已,你倒是上心。”
  沈长浩莞尔一笑,“确实令人上心,不是吗?”
  凤康感觉他似乎意有所指,心里有点虚虚的。唇上那刚刚淡去的火辣之感又浮现出来,就连前两天曾经掐过她脖颈的手也隐隐冒汗,仿若还残留着纤细温软的触觉。奇怪的情绪又在心底升腾,他赶忙灌了两口茶水压下去,站起身来,“时辰不早了,回府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了,先一步出门去安排了。
  沈长浩走在最后,见好友脚步匆促,有那么几分夺门而逃的意思,笑容缓缓地收了起来。他现在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那位大嫂其实是姑娘的事了,果然,他的直觉一向是走在心前面的。
  叶知秋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,她怔怔地望着木梁青砖的房顶,有种不知今夕何年、身在何处的错乱感。直到元妈端着一碗水进门来,她的浆糊一样的大脑才有了思考能力。
  “元妈,我怎么睡在你房里了?”她惊讶又迷茫。
  元妈阴恻侧地瞥了她一眼,“你昨天夜里喝酒了!”
  “酒?”叶知秋愣了一下,随即记忆就跟开了闸门一样,从混沌的脑海之中涌了出来。
  对了,她喝醉来着。她不愿意向凤康屈服,也不想把事情闹僵,就自罚了三杯。那个混蛋又让她喝了三杯,才放她走了。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,只记得好像看见了舅妈,就一头栽进她的怀里,放心大胆地吐了起来。现在想想,哪来的舅妈,应该是元妈才对。
  见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中衣,她就知道自己没少给元妈添麻烦,心里又抱歉又感激,“元妈,谢谢你啊!”
  元妈也不说客套话,将那碗水递过来,“我在水里加了醋和糖,解酒润胃,喝吧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接过来,大口大口地喝着。酸甜温热的水入腹,火烧火燎的胃顿时熨帖下来,头痛也减轻了不少。
  元妈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放到她面前,“你的衣服都脏了,就先穿这个吧!”说完便拿了空碗出门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抖开看了看,是一套袄裙:斜襟圆摆襦袄,袖口宽宽的,浅紫的缎面,绣着深紫的花朵纹样,袖口、领口和襟口都镶着白色的条段,精致素雅;夹裙也是紫色,颜色比襦袄上的花纹还要深一些,长及脚踝,下摆绣着一圈云纹鹿鸟图案。这衣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保养得还不错,看起来还是半新的。
  到这边她还是第一次穿裙装,又是带子又是袢扣,摆弄了半晌,才穿戴整齐。对着旁边的半身铜镜照了照,肥瘦长短正合适,好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。叠好被子出门,就见她的衣服都洗了,平平整整地挂在晾衣绳上。洗完脸进了灶间,元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给她准备的是一碗糯米粥和两个小油饼,自己吃的依然是跟往常一样的浇面。
  叶知秋满怀感动地吃完早饭,便要抢着洗碗。元妈不用她,把两副碗筷一并收了,“你吃完了就出去看看吧。”
  “外面出什么事了吗?”叶知秋疑惑地挑开门帘,往外一看,就见面馆门外排了十几二十个人,有伙计,有小厮,还有舞乐坊的姑娘。她吃惊不已,“元妈,这些人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都是来找你买吃食的,一大早就等着了。”元妈头也不抬地答。
  叶知秋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他们……都是来跟我买东西的?”昨天还门庭冷落,今天就有人排队等候,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儿吧?
  茶馆的伙计排在最前面,眼尖地看到她露了头,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,“大嫂,你快出来吧,我们茶馆还指着你那吃食招待客人呢。”
  “是啊,是啊,大嫂,我们这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,就等你开张了!”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压下惊讶之情,出门来招呼。不问不知道,一问吓一跳,茶馆每样要五十份,酒楼要一百份,舞乐坊要三十份,还有油坊、绸缎庄、钱庄和当铺等等,每家至少要二十份。
  这么多份,什么时候能做完啊?
  正傻眼,就听外面有人喊“姐姐”,循声望去,一眼就看见了老牛叔和他的牛车,车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,正一个劲儿地跟她招着手:
  “姐姐!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!”
  她又惊又喜,“虎头,阿福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  第036章 赔礼道歉 --(2295字)
  不等牛车停稳,虎头和阿福就先后跳下车,朝她跑了过来。
  叶知秋将他们两个都揽在臂弯里,“这一大早的,你们怎么进城来了?”
  “姐姐,我可想你了。”虎头扯着她的衣服,迫不及待地跟她倾诉,“你都不知道,你没在家里有多冷清呢,刘婶做的饭也没你做的好吃。爷爷总念叨,怕你出点儿啥事儿。听说老牛叔要进城,就让他把我捎过来看你了。”
  阿福也是一脸的兴奋,“知秋姐姐,我娘答应让我跟着你做买卖了!”
  叶知秋正愁没帮手,也没心情细聊。将他们带到灶间分配任务,虎头剥土豆皮,阿福负责前后通传,她自己身兼主厨、烧火工和烘烤师等数个职位。老牛叔随后赶到,被她派去集市采购配料和柴炭。元妈见她忙不过来,默默地接过了案板的工作。
  三个大人两个小孩一刻不得闲,连午饭都没顾上吃,一直忙到下午,才做出了二十单的量。还有人不断地赶来排队,耐心十足地等在外面。
  “不行,这样下去,累死也做不完。”叶知秋捏了捏酸痛的胳膊,当机立断地做了取舍,“阿福,你出去把排在十以后的人都打发了吧,就说今天做不出来了。如果他们还想要,就请他们明天赶早吧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阿福答应着跑了出去,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,“知秋姐姐,他们都不肯走。说是一定要买到你做的吃食,要不然回去不好交差。还让我劝你别着急,慢慢做,今天做不完还有明天,他们不怕等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老牛叔呵呵地笑了起来,“除了官府散盐放粮和大户人家施粥,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愿意按天排队的。成家侄女儿,看样儿你做的吃食被人爱到心坎里去了!”
  “那是,我姐姐做的东西最好吃了。”虎头一脸的自豪。
  叶知秋可不认为自己做的小吃有这么大的魅力,她早觉得哪里不对了,只是一大早就被海量的订单砸懵了,接着又忙得晕头转向,没来得及往深处去想。现在看来,不弄清楚是不行了。
  “我出去看看。”她摘掉围裙,快步出了灶间。
  “一起去。”阿福追了出来。
  门外还排着二十多个人,来往的行人大概觉得有人在面馆门口排队等候很稀奇,频频驻足观望。还有些爱凑热闹爱随大流的,想尝尝这让人苦等不来的吃食到底有多美味,也站在了队尾。
  叶知秋在门口顿住脚步,先鞠躬道歉,又好言相劝:“各位能光顾我的小摊,我感激不尽。可我这是小本买卖,人手不够,一天之内实在做不了那么多单买卖……”
  “我们不着急,你慢慢做。”她话还没说完,一个伙计就急着表态。
  “对对,我们可以等,多长时间都行。”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  叶知秋瞄准了伙计的位置,走了过来,“这位大哥,你能不能告诉我,是谁让你来买我的东西的?”
  对上她那双黑亮亮噙着笑意的眼睛,伙计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,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,“是……是我们掌柜吩咐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紧盯着问,“你们掌柜应该也是听了别人的吩咐吧?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?”
  “哎,大嫂你不知道吗?”伙计看起来很吃惊,“我还以为你跟秦三公子是……”
  话到一半,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,赶忙捂住了嘴巴。只是捂得晚了点儿,该知道的叶知秋已经知道了,“秦三公子?他就是指使你们掌柜来买我东西的人吗?”
  “不是不是,我瞎说的。”伙计一脸惊慌,急急否认。其他人低头的低头,扭脸的扭脸,俱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。
  他们的态度让叶知秋笃定了自己的猜测,惊讶之余,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。她以为这个幕后操纵者会是她认识的人,比如洗墨,比如沈长浩,又比如……凤康。可这秦三公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别说认识了,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,为什么要帮她?
  “秦三公子是谁?”她抓住那伙计追问。
  “是我。”有人应声而答,声音听起来很年轻,也很陌生。
  叶知秋循声回头,一个面相白嫩的少年郎便闯入了她的视野:十**岁的年纪,个子不算太高。窄长脸,淡淡的眉,细细的眼。嘴角自然上翘,将笑不笑之时,流露出几分邪气。暗红的锦缎棉袍,束着宽腰带,头插墨玉簪,脚上穿着一双衬着鹿皮的厚底轻靴,脑门上还缠着一圈绷带。
  打量的工夫,他已经甩开随从,紧走几步上前,抱拳躬腰,一揖到地,“大嫂,请受秦考一拜。”
  叶知秋有点儿受惊,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  秦考直起身子,一脸诚挚地道:“之前是秦考有眼无珠,冒犯了大嫂。希望大嫂大人大量,不要跟我这没眼力的毛头小子一般见识才好,我这厢给大嫂赔礼道歉了!”
  说着又是长长一揖。
  “你在说什么?”叶知秋被他的举动搞蒙圈了,如果说之前她还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记性,那么现在她百分之百能确定,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。先帮她拉生意,这又登门拜见,赔礼道歉,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
  秦考往四周瞟了瞟,有些难以启齿,“不瞒大嫂说,我在这清阳府也算是个有头脸的人物,你看……能不能借一步说话?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便引着他进了面馆。事情来得蹊跷,她也没心情跟他寒暄,“说吧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?”
  “咳咳,这是因为……”秦考目光游移着,“让那些乞丐来给大嫂捣乱的人……就是我。”
  “你?!”叶知秋这下吃惊不小,昨天凤康没提小乞丐的事情,她还当他默认了,没想到背后使绊子的人竟是这位秦三公子,可是,“为什么?我又不认识你。”
  秦考小小地瞄了她一眼,“我认识你。”
  叶知秋一愣,“什么?”
  “也不算认识。”秦考赶忙纠正,“是大嫂长得很像一个人……”
  他吞吞吐吐的,让叶知秋有点儿怒,“废话,我当然长得像人,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骂街的?”
  “不是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秦考急急摆手,“我是说大嫂长得像我一个未过门的小妾……”
  第037章 真是个奇葩! --(2287字)
  叶知秋不由柳眉倒立,“不骂街改占便宜了是吗?”
  “我今天还真是说什么错什么。”秦考打了一下嘴,又忙不迭地解释,“大嫂,我不是占你便宜,我说的是真话。一个月前,我在东街豆腐刘家看中了一个丫头,生得叫一个水灵,前凸后翘……”
  说着目光控制不住地往叶知秋脸上和身上瞄,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,才敛了色鬼相继续往下说,“咳咳,本来说好的,豆腐刘把她嫁给我当小妾,我给他五十两银子当聘金。谁知道第二天,那丫头就跟一个杀猪的小子跑了。我呸,我堂堂秦三公子,要相貌有相貌,要家世有家世,哪里比不上一个杀猪的了?”
  他倒是有自知之明,光提相貌家世,不提人品。叶知秋腹诽了两句,也懒得听他愤愤不平,“然后呢?”
  “前几天我去咸喜酒楼喝酒,正好碰见大嫂去应聘厨子。起初我还以为是那丫头狗胆包天回来了,真真吓了一跳,这才跑了一个月,就带回那么大一个孩子。仔细一看,不是她,只是长得像。”秦考偷眼瞄了她一下,“其实也不太像,现在看看,大嫂比那丫头长得还水灵还俊俏……呃,我那时候还在气头上,看大嫂左右不顺眼,就想整治你一下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险些被气笑了,居然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给她使绊子,这位秦三公子还真是个奇葩,“这么说,我没能当上厨子也是你搞的鬼?”
  “是,咳……这也不能全怪我嘛,我就是让人跟他们提了你一句,谁知道他们那么胆小怕事?这家面馆的老太婆就比他们强多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从他这话里听出不寻常的意味来,“你不会是也来威胁过元妈吧?”
  秦考被她那双乌黑发亮的目光盯着,心里直发虚,也不敢跟她对视,“也不算威胁,我就是让人警告了她几句,让她不准留你在面馆做事。谁知道她脾气又冷又硬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要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,找那几个小乞丐来闹事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这回真怒了,“这还不叫威胁?你对付我也就罢了,居然连一个老人家也不放过。你说实话,这面馆生意不好,是不是也是你从中作梗?”
  “不是不是,绝对不是。”秦考站起来辩白,“这家面馆生意不好可跟我没半点关系,都是那老太婆自己惹来的晦气……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!”叶知秋瞪圆了眼睛。
  秦考一时不慎说漏了嘴,赶紧赔不是,“大嫂,你千万别生气。我那时候不是知道你是雪亲王的人吗?我要早知道,也不会干出这多蠢事。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提到凤康,觉着话头不对,强自按着心头的怒意问道:“谁告诉你我是雪亲王的人?”
  秦考早就认定她跟凤康有一腿了,只当她羞涩遮掩,抛给她一个意味满满的飞眼,“大嫂,你就别藏着了,我都知道了。就因为我给大嫂捣乱,雪亲王可是发了很大的脾气,昨天晚上把我和我那当知府的爹提溜到酒楼去,好一顿训斥。不信你看看,我这脑门都磕头磕破了。”
  半晌没听到回话,偷眼一瞄,就见她怔怔地发愣,于是会错了意,嘿嘿地笑道:“看来大嫂还不知道这件事,是我多嘴了。不管怎么说,这都是一场误会。咱们就当不打不相识了,交个朋友吧。”
  立在旁边的随从见他招手,赶忙将手里捧着的锦盒打开来,双手递到叶知秋跟前。
  叶知秋打眼一扫,见里面放着一柄成色极好的玉如意,下面还押着两张盖着红印的字据,看起来像是房契和地契。她没接,沉了脸色看向秦考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玉如意是我送给大嫂的一点儿小小的见面礼,不成敬意,还请大嫂笑纳。至于房契和地契嘛,是谢罪礼。我搅了大嫂的生意,理当做出补偿。这是咱们清阳府最好地段的一家铺子,大嫂若是去那里做买卖,定能日进斗金,财源广进……”
  “你不用再说了。”叶知秋截断他的话茬,“我就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平头百姓,不敢高攀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,交不上朋友,你这见面礼就省了吧。
  至于谢罪礼,就更没有必要了。虽然你搅了我的生意,可又帮我拉来了这么多的订单,已经把前两天的亏空都补回来了。只要你以后不再给我添乱,我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  秦考听她拒绝得这么干脆直接,有点始料不及,“那个,大嫂……”
  “就这样,你走吧。”叶知秋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,对这种纨绔子弟,她没有半分好感。她甚至有些后怕,如果那天去咸喜酒楼没有带着虎头,没有作妇人打扮,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。被他强抢了去当做那姑娘的替身,被他折辱都是有可能的。
  秦考不甘心就这么走了,“可是,大嫂……”
  “对了,麻烦你让门外那些排队人走吧,以后也不要再帮我揽客了,这种强迫性的买卖我不做。”叶知秋撂下这些话,便带着阿福径直回灶间去了。
  秦考望着悠悠晃动的布帘子,呆立了半晌,感觉留下也是无趣,只好带着随从出门而去。外面排队的人也被他没好气地驱散了,“都滚,都滚,回去告诉你们掌柜,以后想买就买,不买就算了,没人逼你们。”
  订单大的买主都散了,不用再赶着做东西,灶间里的几个人一停下来,都觉得腰酸背痛。元妈一声不响地回房去了,老牛叔和阿福、虎头三人从做好的东西里面捡了些卖相不好的,稍稍填了一下肚子,又张罗着帮叶知秋干活儿。
  叶知秋见时辰已经不早了,怕成老爹在家等得着急,便催着老牛叔和虎头回去。
  “姐姐,我不回去行不行?”虎头可怜巴巴地拉着她的袖子。
  “你说呢?”叶知秋故意板起脸,“我不回去,你也不回去,谁照看爷爷?他眼睛不好,万一磕着碰着摔着怎么办?”
  虎头虽然舍不得她,可也放不下成老爹,神色黯然地垂下眼去,“那姐姐你啥时候回去啊?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的小模样搞得鼻子有点儿酸,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放心,我很快就回去了。”发生这么多事情,她比谁都希望快点回去,好远离那些人和那些是是非非。
  第038章 近了一步 --(2333字)
  老牛叔将阿福的铺盖卷搬进来,叮嘱了闺女半晌,又来找叶知秋说话,“成家侄女儿,我家那小丫头崽儿就烦你多费神了。她在家不吃不喝地闹了好几天,我和你婶实在拿她没法儿了,只得答应她来跟你学做买卖。她要是给你裹了乱,你就看在你老牛叔的面儿上,多担待担待,啊!”
  “老牛叔你说哪儿去了?阿福是个懂事的孩子,不会给我添乱的。你放心,我会把她照顾好的。”叶知秋笑着安抚了他几句,去灶间包了两份吃的东西,一份给虎头,一份递给他,“老牛叔,你带回去给牛婶他们尝尝。”
  “这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老牛叔连连摆手,“你做点儿小买卖也不容易,这都是钱呢,哪能这么白吃?我可不能要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跟他拉扯,一并交给虎头抱着,又递过一百个铜钱来,“这是来回的车钱,还有你帮我干活儿的工钱。阿福那份儿我先给她记着,等做完生意一起算。”
  “成家侄女儿,你这是要干啥啊?”老牛叔不乐意了,“阿福跟着你,又能学本事,又能给家里省一张吃饭的嘴,我还得谢谢你呢,干这么点子活儿算啥?再说了,我今天进城是来送阿福的,虎头就是个捎带脚的事儿。你倒好,又给东西又给钱,真把你老牛叔当那没心肝的外人儿了?你要是再这样,下回用车就别找我了啊!”
  阿福见他要翻脸,忍不住替叶知秋打抱不平,“爹,知秋姐姐这不是好心吗?你一出来就是一天,要是拿不回几个钱堵住我娘那张嘴,就等着被她念叨死吧!”
  “她敢?!”老牛叔瞪起眼睛来,“念叨也得分事儿,不能惯她那占便宜的毛病!”
  叶知秋不想评论他们的家事,更不想让老牛叔回去难做,便折中了一下,给了他五十文。
  老牛叔嘴上硬,心里还真怕牛婶那张破锣一样的嘴。推辞了几回,也就收下了。又反复叮嘱阿福干活儿勤快些,别使小性子,别给叶知秋添麻烦,直到阿福听得不耐烦,把他推出门去,才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虎头走了。
  见牛车拐过街角不见了,阿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,“可算走了,在家的时候我娘念叨了我一宿,来的时候我爹念叨了我一路,刚才又念叨了好些遍,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唉,我咋摊上这么一对儿能念叨的爹娘?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老气横秋的话逗笑了,“他们念叨不也是担心你吗?”
  阿福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又喜滋滋地抱住叶知秋的胳膊,“知秋姐姐,以后我就跟着你了,你可别嫌我累赘啊!”
  叶知秋手指点了她脑门一下,“我不嫌,就怕你从这儿学不到东西,自己不耐烦跑了!”
  “才不会呢。”阿福对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心,想起刚才的事情,心里总有个疑问挥之不去,“对了,知秋姐姐,那个叫秦三公子送你东西你为啥不要呢?”
  叶知秋敛了笑意,神色有些严肃,“阿福,你记住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不该收的东西不能收,否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  阿福不太明白,“他给你使了坏,赔你点儿东西不是正对的吗?咱村里但凡给别人家添了麻烦,都要送点儿东西过去赔不是。”
  “那不一样。”叶知秋沉了眸色道,“村里人赔不是送东西表的是诚意,那位秦三公子却不是诚心诚意来赔礼道歉的,他是做给别人看的。换句话说,他是想利用我拉拢别人。我收了他的东西,就等于跟他同流合污,坏了自己的名声,也连累了别人的名声。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,不能做。”
  阿福听得似懂非懂,“送东西还有这么多门道啊?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自己说得太深了,微笑起来,“我现在跟你说多了你也不会懂,等你见的人和事多了,自然而然就明白了。”
  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阿福乖巧地点头。
  叶知秋又跟她闲聊了几句,问了问村里的情况,心里记挂着元妈还没吃午饭,便去灶间做饭。阿福自告奋勇出去照看摊子,接待散客。
  元妈的房间不大,摆设也很清简。半截土炕,一个柜子,几口大箱子,外加一个样式古老的梳妆台。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  叶知秋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。听到声音,睁开眼睛坐了起来,却没说话。
  “元妈,吃口东西吧。”叶知秋将刚做好的面条递过去,最简单的清汤鸡蛋面,多加了一些汤水,淋了一点儿麻油,清淡又开胃。
  元妈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面碗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  叶知秋见她一脸倦容,又抱歉又心疼,坐过来给她捏着发僵的小腿,“元妈,你累坏了吧?”
  “嗯,有日子没这么忙了。”元妈没抬眼,语气也淡淡的。没了往日的阴冷,听起来有那么点儿怀念的味道。
  听她这么说,叶知秋心里的歉意又深了几许,“元妈,秦三公子让人来威胁过你,这件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?”
  “左右面馆也没生意,随他怎么折腾。我一个孤寡老婆子,有什么好怕的?”元妈扫了她一眼,语气加重了些,“你不要花没用的心思,好好做你的事就行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低头应了,心里有点儿酸楚。她一直以为元妈是个很难相处的人,不知不觉中竟承了人家这么大一个情。她有些懊恼,自己只顾做生意,没能好好关心元妈。
  元妈将一碗面条吃光,连汤都喝完了,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,“做得不错。”
  “真的吗?”得了夸奖,叶知秋跟小孩子一样开心起来,捏腿更加卖力了。
  沈长浩在书房门口截住送茶的丫鬟,端着托盘推门进来,见凤康手里捧着书,眼神却飘忽着,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。便走上前来,煞有介事地瞄着他的脸,“看你两眼无神,脸色晦暗,心浮气躁,难道是昨天夜里失眠了?”
  “你什么时候变成看相的了?”凤康回神,不悦地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沈长浩从托盘里取了茶盏递给他,顺势伏在桌上,一手支着下巴看他,“王爷,我刚刚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情,你要不要听听看?”
  凤康颇不以为然,“除了女人的事情,还有什么能让你觉得有趣的?”
  “你果然是我的知己,我要说的正是某个女人的事。”沈长浩挑眉一顿,又道,“就是那位大嫂!”
  第039章 本王亲自去买! --(2504字)
  凤康端茶的动作微微一滞,“那个女人哪里有趣了?”他不屑地哼了一声,将茶盏送到嘴边,垂目喝茶,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。
  “说起来,这件事跟王爷也有点儿关系,不过既然王爷不想听,那我就不说了。”沈长浩丢下一个噱头,便直起身子,作势要走。
  凤康明知道他存心吊胃口,想不理他,又耐不住心痒,张口时便没什么好气,“开了话头又不说完,你闲极无聊跑来寻我开心是不是?”
  沈长浩笑眯眯地望着他,“怎么,王爷又想听了?”见他面露恼色地握紧了茶盏,怕他一个克制不住摔过来,糟践了东西,便借坡下驴地道,“我刚刚得到消息,三阎王带着厚礼去给那位大嫂赔礼道歉了。”
  凤康眉目一动,“什么样的厚礼?”
  “一柄上好的玉如意,一间跟揽月楼不相上下的铺子。”沈长浩往前凑了凑,着重强调道,“在清阳府最繁华的地段上。”
  凤康面色不出所料地阴沉下来,“她收了没有?”
  “王爷认为她会不收吗?”沈长浩笑着反问,“且不说玉如意,光那间铺子就值不少银子,她做一辈子小买卖怕是也买不起……”
  “岂有此理。”不等他把话说完,凤康就勃然大怒,“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她也敢收?她脑袋是不是被车轮子碾了?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,知府的儿子凭什么给她送礼?愚蠢,被人卖了都不知道,简直就是一个无知村妇!”
  他的反应比沈长浩预料的还要激烈,语气之中虽是满满的怒意和责备,可也不无担忧,让人很想进一步试探,“正如王爷所说,她不过就是个村妇,哪里知道那些人肚肠里的弯弯绕绕?”
  “还不是因为你?”凤康将矛头转向了他,“你若不对秦兆安父子说那些多余的话,他们怎么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去?你去,把她给我带回来……算了,来回太麻烦,还是我过去吧!”
  说着起身往外就走。
  沈长浩望着他匆促的背影,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。目光一荡,脸上又凝聚起笑容,“王爷不用去了,那位大嫂并没有收!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凤康顿步回头,神色间颇有些不可置信,“她真的没收?”
  “嗯。”沈长浩笑着点头,“不止没收东西,还把三阎王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。啊,对了,她还让三阎王把那些奉命来买她东西的人都驱散了,说不做强迫性的买卖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凤康那颗如同生了毛刺的心顿时熨帖下来,“没被从天而降的横财冲昏头脑,算她聪明。”
  折回来坐到椅子上,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沈长浩,“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府里吗?她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?”
  沈长浩朝他挤了挤眼,“她可是跟王爷你搭上边儿的人,我当然不会放着她不管。要不是我派人盯着她,又怎么会听到这么有趣的事情呢?”
  “该上心的你不上心,不该上心的你倒是积极得很。”凤康哼了一声,语气之中却没有多少责备之意。想起秦兆安父子,心里就没来由地窝火,“一个小小的知府的儿子,一出手就是好几千两,看来本王还真是小看了清阳府的富庶程度。瀚之,你亲自去知府衙门走一趟,告诉秦兆安,如果清阳府钱多得花不完,我可以替他上奏朝廷,让他每年多交些粮税,贴补一下那些穷困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瀚之”是沈长浩的表字,冠礼之时皇上钦赐。一般来说,只有皇子才有资格劳动皇上亲口赐名,他这无疑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宠,因此翼京中人都习惯叫他“半殿”,意思半个殿下。
  沈长浩从心底里不喜欢自己的表字,因而跟别人作自我介绍的时候,从来只说名,不提字。用“瀚之”称呼他的,也只有包括凤康在内的那么寥寥几个人而已。
  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他对提点别人的事向来很热衷,尤其是跟秦兆安这样的聪明人玩语言游戏,对他来说,仅次于跟美女共度良宵。
  等他兴致盈然地出了门,凤康又拾起搁置了半晌的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自诩千杯不倒,可自从昨天夜里喝下那最后一杯酒,头脑就一直昏昏的。不管看什么,眼前总会出现那张酒醉薄红的脸,赶都赶不走。
  零零碎碎地做了一夜的梦,起床之后做什么都没心情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刚才被沈长浩带来的消息撩拨了一番,这种焦躁的情绪也愈演愈烈了。他索性扔下书,出了书房。
  一个心不在焉地出门,一个赶着进门,两下不留神,撞了个正着。
  “你火急火燎地干什么?火上房了?”凤康捂着被撞得酸疼的下巴,对跌坐在地上的洗墨怒目而视。
  洗墨也被撞得眼冒金星,揉着红了一片的脑门站起来,忍不住嘀咕,“王爷,你这下巴也太硬了,疼死个人。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凤康没听清,语带余怒地问。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洗墨支吾了一句,赶忙说明来意,“刚才紫英打发人来说,小世子不肯喝药,闹着要吃那位大嫂做的吃食,想问问王爷的意思。”
  有了上次中毒事件,府里如临大敌。但凡送到小世子那边的东西,都要反复检查。自家厨房做的东西要两三个下人试吃过才能呈上去,哪里还敢随便到外面去买吃食?要不是小世子闹得狠了,紫英也不会派人来请示。
  听到“大嫂”两个字,凤康的心可疑地疾跳了一下,“鸣儿要吃她做的东西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洗墨点头,“王爷也知道小世子的脾气,要是吃不上想吃的那口,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去呢。”
  凤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炸开,大脑还来不及分析思量,话已经脱口而出,“那还不去把她叫来?”
  洗墨面露难色,“上次来,那位大嫂被王爷冤枉下毒,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,就怕她肯再来……”
  想起那天的情景,凤康胸口顿时堵闷起来,“我冤枉她怎么了?她不是也冤枉过我吗?”
  洗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,“‘指使小乞丐捣乱’搁在王爷身上不算事儿,‘下毒’搁在那位大嫂身上可是死罪,那能一样吗?”
  凤康恼火地瞪过来,“什么搁我身上不算事儿?我什么时候指使小乞丐给她捣乱了?”
  “我就说那么个意思……”洗墨辩解到一半儿,意识到多说多错,赶忙转了话风,“王爷,小世子还等着吃呢,你看……”
  凤康犹自气呼呼的,“她不来你不会去买?”
  “是,我这就打发人去。”洗墨领了命,转身要走。
  “慢着。”凤康喊住他,抿了抿唇,“本王亲自去买!”
  洗墨愣住了,“王爷亲自去?”
  “你有意见?”凤康斜目瞟来,眼神有点儿吓人。
  “不敢。”洗墨缩了缩脖子,乖顺地道,“我这就去吩咐给您备车……”
  第040章 犒赏全府 --(2319字)
  不知道是因为前两天没能开张的关系,还是秦三公子的余威犹在,今天晚上的生意格外好。夜市一开,来买东西的人就络绎不绝。
  阿福上手很快,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就什么都会了。叶知秋见她应对得当,便将外面的摊位放心大胆地交给她,自己到灶间去忙活了。
  元妈也没有做针线,取了一沓牛皮纸,用刀裁开,帮她糊纸袋。偶然有人进来吃面,便吩咐一声,让叶知秋顺手做了端出来,大有要当甩手掌柜的意思。
  阿福将刚刚卖得的二十个铜板放进瓦罐里,一抬眼,就见摊位前多了两个人,赶忙甜甜地招呼,“两位大叔你们要买点儿啥?这些吃食都是一文钱一个。”
  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喊自己大叔,让凤康觉得很不爽。也不搭理她,目光越过她往店里瞟去,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面色阴郁的老妇人,不见那个窈窕的身影,心里不觉空落落的。
  洗墨没看到叶知秋,也觉得奇怪,便问阿福:“怎么是你在这儿招呼?那位大嫂呢?”
  “大嫂?”阿福怔了怔,才明白过来,“你问知秋姐姐啊?她在灶间忙着呢。”说完转着乌黑的大眼睛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,“你们是来找知秋姐姐的?”
  这两个人衣着华贵,处处端着架子,准是有钱有身份,不像是会吃这种街边小吃的人。而且一上来就打听知秋姐姐,瞧着也不像是来买东西。不会是跟那个秦三公子一样,来找麻烦的吧?
  “我们今天是来买东西的。”洗墨笑着答了,目光往桌上扫了扫,见上面摆着一个瓦罐灶,还有一个带盖的木盆。桌前外端排了一行六七个小碟子,装着不同的吃食,每一样只有两个,有点儿失望,“就剩下这么多了吗?”
  阿福心里防着他们,可也记得叶知秋的叮嘱,要对所有客人一视同仁,便笑着拍了拍木盆,“这里还有好些呢,现在天儿冷,摆在外面一会儿就凉了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你看好了哪样,我从里面拿了帮你包起来。”
  洗墨不好自己做主,便征询地看向凤康,“主子,你看,咱是不是每样都买一些啊?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心神不属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“那就……”洗墨想了想,“一样给我包十个吧。”
  阿福说了声“好”,取了纸袋,按他的要求装好,配上一把竹签递给他,“大叔你拿好,一共七十文。”
  洗墨感觉她把自己叫老了,笑着纠正她,“你别叫我大叔,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,你叫我大哥好了。”只接了纸袋,腾出一只手来,取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出来。
  “大哥。”阿福从善如流喊了声大哥,却没接他递过来的银子,“我没那么多钱找给你。”
  洗墨也意识到人家这是小本生意,五两银子太多了。在钱袋里找了找,五两是最小的了,只好求助凤康,“主子,你那儿有零钱吗?”
  凤康感觉他问了一句废话,语气带上了几分烦躁,“钱不都是你拿着的吗,我怎么会有?”
  “那怎么办?”洗墨犯了难。
  阿福眨了眨眼,建议道:“我听说去钱庄能把零钱换成整钱,也能把整钱换成零钱,要不先去换换?”
  洗墨摇了摇头,“钱庄在主街上呢,离着挺远呢。”
  “那你去买点儿别的东西,把钱找开呗。”阿福又给他支了一招。
  洗墨依然摇头,“我们也没别的东西要买……”
  凤康在旁边听着闹心,忍不住插话,“找不开就不要找了。”
  “那不行。”阿福刚刚压下的警惕之心又浮了起来,一本正经地道,“知秋姐姐说了,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。”
  凤康听她说起话声脆齿俐,忍不住多看她了两眼。让他真正感兴趣的,还是那句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”,淡淡地哼了一声,“她倒是明白得紧。”
  洗墨感觉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,便放下纸袋,“我还是去随便买点儿东西,把钱找开吧。”
  凤康在他脑门上重重地敲了一记,“你直接在她这儿买五两银子的东西不就完了吗?”
  “对啊。”洗墨被他敲明白,捂着额头又疼又喜地道,“这钱给别人赚也是赚,还不如给大嫂赚了呢,还是主子聪明。”
  凤康瞪了他一眼,“是你太笨。”
  “嘿嘿。”洗墨笑了两声,将银锭子递给阿福,“你帮我包五两银子的吧。”
  阿福被这聪明过头的主仆两个逗乐了,“大叔,大哥,五两银子就是五千个铜钱,我们这儿的吃食才一文钱一个,你们买那么多回去啥时候才能吃完啊?就算你们吃得完,知秋姐姐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来啊。”
  被她一提醒,洗墨才意识到不妥,“是啊,主子,这也太多了点儿。”
  凤康却被阿福最后一句话点醒了,眸子缓缓地亮了起来,“洗墨啊,咱们到清阳府多长时间了?”
  “啊?”洗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,还是老实回答了,“差不多半年了。”
  “自从来到清阳府,府里上上下下尽忠职守,我好像还没犒赏过他们吧?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愈发摸不着头脑了,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  “难得碰上这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,不如就买一些回去犒赏全府吧。”凤康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绝妙非常,“多买一些,免得他们觉得我这个主子小气。”
  洗墨被惊到了,“主子,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
  凤康眉目舒展地瞟了他一眼,“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?”
  洗墨哪里敢说像?虽然他很乐意给叶知秋添些生意,可他总觉得自家主子好像居心不正,至于不正在哪里,他也说不上来。
  “那……咱买多少啊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  “府里有多少人你比我清楚,你看着办。”凤康轻描淡写一句话,便将沉甸甸的决定大全交到了洗墨的手上。自己则迈开步子,往面馆里走去,“让她们慢慢做,咱们就在这儿等。”
  洗墨无奈,只好苦笑地看向阿福,“我们府里上上下下有上千人呢,城外还有几个庄子,要每一个都犒赏到,只怕要拉个几车回去。小妹妹,你赶快去跟那位大嫂说说吧。”
  阿福一听他们要论车买,眼睛都直了。被他提醒了一句,才醒过神儿来,转身就往灶间跑,“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第041章 彻底了结 --(2247字)
  “什么?千人份?!”吃惊之下,叶知秋险些将手里的瓦盆扔出去。
  “嗯嗯。”阿福使劲儿地点了点头,“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呢!”
  叶知秋满腹狐疑,挑开布料往外瞄了一眼,不由脸色微变,怎么是他?
  “阿福,要买东西的就是他吗?”她压低声音跟阿福确认。
  “对,就是他,外面还有个跟班儿的。”被她影响,阿福也把声音放得小小的。
  他来干什么?秋后算账?还是别有目的?叶知秋脑子里接连闪过几个念头,定了定神,在阿福肩上按了一下,“你出去看着摊子,这边我来解决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阿福答应一声,出门而去。
  叶知秋熄了灶间的火,又往烤炉里添了一把柴。洗过手,摘掉围裙,端了一碗水出来。
  凤康正坐在一张桌前,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筷笼里的筷子,听到脚步声抬眼,看到那一身袄裙打扮的人,不觉怔然。
  不得不说,她很适合裙装。长长的裙摆,将她的身形拉得修长挺拔。修身的夹袄,恰到好处地显现出纤纤一握的腰肢。袖口是挽起来的,露出两截纤细白皙的手臂。许是刚在灶间烤过火,脸膛红扑扑的,额头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在烛光下看来,愈显得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。
  仿佛一朵紫色的山茶花,随着步履渐近不断绽放。
  对上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,叶知秋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她强自按捺下想要临阵脱逃的冲动,将那碗水放到他面前,微笑地道:“我们这儿没茶,你喝口水吧。”
  凤康收回目光,看向那碗犹自微微晃动的热水,还有倒映其中那一点模糊的紫影,感觉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遗忘在了她的笑靥里。他平生第一次端起了最粗陋的青瓷碗,喝下了一口最普通的白开水。滚烫的感觉从口腔滚落腹底,就像在身体里燃起了一把火。
  再抬眼看过来,那素来冰冷的眸子里也染了丝缕温热,“听说秦三公子来过?”
  他会知道这件事,叶知秋丝毫不感觉意外。知府的儿子会来给她赔礼道歉,看得可都是他这位皇子亲王的面子。她自认为在处理这件事上没做错什么,也不担心他挑刺,便点了点头,“谢谢你啊,要不是你把他揪出来,我这买卖恐怕就做不下去了。还有,我之前误会你了,我跟你道歉,对不起。”
  她弯下腰身,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  凤康下意识地伸出手去,当意识到自己要干什么,又飞快地收了回来。男女授受不亲,他怎么能扶她呢?更何况她还是有夫之妇。
  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触动了哪根神经,让他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,眼色倏忽地冷了下来,“你泼了我一脸酒水,骂我卑鄙小人,说我无耻,只道一声‘对不起’就没事了?”
  果然是来秋后算账的吗?真是小气的男人。叶知秋腹诽着,面上尽量谦恭友顺,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
  昨天夜里自己明明红口白牙说过,她再喝三杯就不再计较,现在又来翻旧账,实在有些出尔反尔之嫌。如果她像之前那样冷嘲热讽,凤康对自己的鄙视或许能少一些。她越是低眉顺眼,他就越恼火。
  “你惹出来的事情,为什么让我来想怎么办?”他几乎吼了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也有点儿怒,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上,他不说怎么办,她能怎么办?生意好不容易顺了一些,她不想再节外生枝,只能克制着脾气,语调平和地解释:“向你泼酒,又骂了你,的确是我做得不对。我跟你道歉是出于最起码的礼貌,并不是想蒙混过关。我不太清楚华楚国的律法,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做才好,所以才请你赐教,绝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。”
  凤康冷笑起来,“你左一个不是,右一个没有,听起来倒像是我冤枉了你!”
  “是我冤枉了你,我错了。”叶知秋忍气吞声地道。
  凤康冷笑之后,又附带了一声冷哼,“错了?我怎么感觉你只是嘴上说说,心里反而觉得自己一点儿错都没有呢?”
  这话翻来覆去地说,分明就是找茬嘛。叶知秋有些隐忍不住了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让我跪下磕头谢罪吗?好,我给你跪就是了。”
  说着膝盖一弯,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  凤康没想到她说跪就跪,一愣之下,更是恼怒交加。起身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了起来,“你做什么?想博取本王的同情吗?”
  叶知秋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,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同情太矜贵了,我消受不起,不敢博取。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老百姓,你是王爷,要想我死,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,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了。你想杀我出气,就给我个痛快,别这么拐弯抹角的。”
  凤康面部线条紧绷欲断,咬牙切齿地道:“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?”
  “那你想整我吗?”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,叶知秋也没什么好怕的了,“只要你划出道道来,我奉陪到底。可有一样,这件事跟别人无关,你整我可以,不要牵连这家面馆和元妈、阿福她们。”
  凤康怒极而笑,“老的少的都关照了一遍,你到底把我凤康看成什么样的人了?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自己细如竹竿的胳膊骨快被他捏断了,强忍着痛意道:“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也不想知道。我们是两个不同阶层的人,根本不该有交集。我只希望你给我个明白,让我平了冒犯你的罪,把这件事彻底了结。”
  听到“彻底了结”四个字,凤康那双狭长的眸子倏忽张大,又缓缓地眯了起来,眼底暗潮滚动。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凝视了她半晌,突然狠狠地松了手。一言不发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。
  躲在门外忐忑观望的洗墨赶忙站直了身子,“主子,你去哪里?”
  “回府。”他面色铁青地扔下两个字,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。
  “那吃食咱还买不买了?”洗墨急急地追问,没得到回话。他手足无措站了半晌,跟阿福商量押了五两银子,日后取了铜钱来赎,便拿上小世子要吃的那份,急急忙忙地去追主子了。
  第042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--(2298字)
  凤康走后,叶知秋明显不在状态。先是多添了一把火,烤糊了一炉的土豆饼。急着往外拿的时候,又不小心烫了手。
  元妈不太擅长在言语上给予关切,一声不响地回房,取了一瓶烫伤药膏交给阿福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,你没事吧?”阿福一边给叶知秋上药,一边眼带担心地瞄着她的脸色。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没事,大概是累了。”
  阿福感觉她脸色的确不太好,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胳膊,“累了就歇着,好好睡一觉,明天起来就又活蹦乱跳了。”
  “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。”叶知秋苦笑着叹了一口气,她知道自己累不在身上,而是在心里。她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,可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见到凤康,脾气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,拉都拉不住。
  两次误会了他,她心里还是很内疚的,原本打算跟他好好赔个不是,善了了此事。虽说他们不是一路人,可没必要搞得跟仇敌一样。即便不能化干戈为玉帛,也不要在心里留下什么疙瘩,谁知道说着说着就闹僵了。
  这一次她算是彻底把那个小心眼的男人给得罪了,不知道他以后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整她。她不就是想赚点种地的本钱吗?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的?唉。
  阿福给她涂完了药,把药瓶塞到她手里,“知秋姐姐,你歇着吧。我去把剩下的那些卖完,咱就收摊得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今天的确做得够多了。夜市时间已经过半,再做恐怕也卖不出去了。况且她现在的状态奇差,再不小心伤到哪里,就得不偿失了。
  回到王府,凤康依然怒火难平。摔了几只茶碗,掀了一张桌子,犹觉不解气。吩咐下人送来一坛酒,坐在房里大口大口地喝着。
  洗墨去了一趟小世子的院子,返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了醉意,眼神飘忽地问:“洗墨,你告诉我,我今天到底去那儿干什么了?”
  洗墨也很好奇他到底去干嘛的,给小世子买吃食,这种跑腿儿的事吩咐下人做就行了,他一个主子何必亲自去呢?去也就去了,突然说要犒赏下人,东西没买成,倒跟那位大嫂争吵起来,这不是没事儿找闲气吗?
  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,不好说出口,“王爷,你还没吃晚饭呢,空着肚子喝酒伤身子。我这就去吩咐厨房,给你做几个小菜来。”
  凤康挥了一下手,“我不吃菜,你过来陪我说话。”
  “我先吩咐下去,再回来陪王爷说话,马上回来。”洗墨说着就要转身出门。
  “现在就给我回来。”凤康瞪着他,气势汹汹地吼道,“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?我说话不好用是不是?”
  洗墨无奈,只好走回来,垂手立在他旁边,“王爷,你有话就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
  凤康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大口酒,将酒坛子“砰”地一声顿在桌上。再开口,舌头就有点儿大了,“洗墨,你说那个女人她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  洗墨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识趣地没有开口。
  他好像也没打算听洗墨回话,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我冤枉她的事情,她一个字也不提,却要跟我下跪谢罪?她这不是在骂我讽刺我吗?”
  洗墨嘴角抽了抽,要不是王爷你口口声声提起泼酒的事,把人逼急了,那位大嫂怎么会下跪呢?你自己气量小,反倒说人家讽刺你,这不是不讲理吗?
  “明明是她来招惹我的,在街上的时候是,借钱的时候是,泼酒的时候也是,凭什么每次她都占着理儿,我倒像是恶人?”凤康把桌子拍得乒乓作响。
  洗墨眼观鼻鼻观口,权当自己是空气。
  凤康又灌了两口酒,狠狠地抹了一下嘴,继续控诉,“我凤康见过的人多了,还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人。眼睛就那么盯着你,把话说得一套一套的,一字一句都带着刺儿的。
  我给她银子她不要,到晚上又当街拦马跟我借。趁我不注意,还跑到府里来,害得我冤枉她给鸣儿下毒。太医都查不出来的事情,她尝了两口就知道了,她分明就是故意打我的脸,让我难堪,下不来台。
  我好心好意去瞧她做生意,她泼我一脸酒,还骂我卑鄙小人。我让她伺候我喝酒,她却把自己给灌醉了。她到底算什么东西,就是一个村妇而已,凭什么跑到我梦里来?”
  听了这话,洗墨有点儿不淡定了,“王爷,你是说……你梦见那位大嫂了?”
  “梦见了又怎么样?”凤康顺着他的话头重重地哼了一声,“我是王爷,难道连个村妇还梦不得了?我梦见她是她的荣幸,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。”
  洗墨悄悄地松了一口气,看来是他想多了,不过是个单纯的梦而已。也是,王爷是什么身份,那位大嫂又是什么身份?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不可能的事情嘛。
  凤康似乎已经意识不清了,说话开始语无伦次,“我才不管她是谁,敢让本王生这么大的气,不可饶恕。洗墨,你去把那份借据给我拿来。”
  “王爷,你要借据干什么?”洗墨不明所以。
  “一会儿说奉陪到底,一会儿又想彻底了断,我偏不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一头栽倒在桌上。
  洗墨吓了一跳,“王爷,你没事吧?”
  凤康口中吐出几个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音节,便没了知觉。洗墨赶忙喊来下人,给他更衣擦洗了一番,扶到床、上去休息。
  沈长浩从知府衙门回来,听说凤康喝醉了,大为惊讶,“王爷的酒量可不是一般的好,平日里三五坛都不在话下,怎么会一坛就醉成这样?”
  “可能是空腹的关系吧?”洗墨叹着气道,“王爷从夜市回来一口东西也没吃,只喝酒来着。”
  “夜市?”沈长浩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,眉毛不自觉地挑了起来,“王爷可是见过那位大嫂?”
  洗墨点了点头,“是啊,不止见过,两个人还吵了起来。王爷很生气,刚才跟我数落了人家许多的不是。”
  沈长浩明白了,原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。转身看向里间,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幻不定。本以为现在还不需要担心,没想到一夜之间,那颗种子就破土发芽了,只是他本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。要不要趁现在根基尚浅,替他把这根生错了地方的野草拔掉呢?
  第043章 要饭我也乐意 --(2335字)
  这几天,叶知秋感觉日子安宁了许多。那位秦三公子没再来过,凤康也什么动静。她的小吃却因为“被迫购买事件”打出了名气,几家酒楼茶馆每天都会来跟她订一些回去招待客人。订单量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夸张,加起来也很可观。周围店铺的伙计免费尝过她送的东西,也食髓知味,隔三差五地过来买几样回去打打牙祭。
  有阿福和元妈帮忙照应,叶知秋也有了充足的时间来翻新花样。用艾草、黑米和几种花草茶泡水染色,将土豆饼做成动物形状,包上不同的馅料,颇受小孩子的欢迎。
  这个时代有一种散茶,用新鲜的绿茶嫩叶和芽笋熏蒸制成茶团,再将茶团碾碎成细末,用沸水冲泡饮用。也有医馆用这种茶粉入药,给人治病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散茶跟抹茶十分相似,便买了一些回来,试着做了抹茶土豆糕,深受茶馆的青睐。她由此得到启发,用酒糟和玫瑰酱做成酒心土豆圆,也成了酒楼点单率很高的佐酒小吃。
  被她的生意带动,来面馆吃面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虽然元妈的手艺很好,可面条的花样不多,只有汤面、浇面和卤面,吃来吃去也就腻烦了。她征得元妈的同意,推出了几样炒面和拌面,还有焖面、油泼面和砂锅面。连餐具也改良过了,除了海碗,又添了砂锅、盘子和小竹篮。
  早上来送柴的大叔喜欢吃油条焖面;附近的伙计中午会抽空跑来吃一碗麻酱拌面或者葱油面;赶夜市卖东西的,收摊之前会过来要一锅砂锅面,连汤带面吃下去,热气腾腾的,驱散身体之中积攒了一晚上的寒气。吃完面,还会顺便买几样小吃,带回去给家里翘首期盼的孩子。
  这天夜市散了,叶知秋收拾完毕,回到房里来,和阿福趴在炕上算账。酒楼茶馆的订单加起来有二两银子之多,夜市上零散卖出去的也有差不多一两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,这么卖下去你可要发财了。”阿福兴奋地晃着两条腿,“你该是咱村里最有钱的人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可没她那么乐观,“要真是就好了。”
  因为秦三公子捣乱,她足足两天没做成买卖,送出去不少吃的,把前面赚的钱都赔进去了。从第五天开始,才有了稳定的进项。除去本钱和元妈的分成,也就刚刚够还债的。距离冬元节还有五天,过完节夜市就要关掉了。土豆也用完了一多半,这样下去,想再赚个十两银子恐怕很难。
  也许她可以把抹茶和酒心发扬光大,做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来卖。
  正想着,旁边的元妈似有不耐烦地翻了个身,“吹灯睡觉。”
  叶知秋和阿福交换了个“惊恐”的眼神,窃笑着爬起来,吹了蜡烛。自从那天喝醉以后,她就告别了板凳拼床的艰苦岁月,顺理成章地住进房里来。再加上阿福,三人一张炕,刚刚睡得开。
  虽说元妈比之前随和了不少,可那性子依然喜怒莫测。作为客居之人,她和阿福自然要以主人的马首是瞻,处处赔着小心谨慎。
  大概是兴奋过头了,阿福没什么睡意。僵着身子躺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了,悄悄地碰了碰叶知秋,“知秋姐姐,你睡着了吗?”
  “还没。”叶知秋翻过身来,把声音压到最低,“怎么了?你睡不着啊?”
  “嗯。”阿福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在黑暗之中微微放亮,“知秋姐姐,这个买卖做完了,你要干啥呢?”
  具体要干什么,叶知秋还没想好。不过这里的冬天是很长的,她不想跟村里其他人一样窝在屋子里冬眠,总要找点什么事情来做。
  还没打算好的事情,她也不好跟阿福说,只笑着问:“你不睡觉,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  “我想跟你一块儿干。”阿福往她身边靠了靠,“知秋姐姐,你知道不?我长这么大,看着村里人一年到头瞎忙活,还吃不上几顿饱饭,觉得活着可没意思了。那天你去跟我爹借车,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,就想跟你亲近。
  这几天咱们一块儿做买卖,一块儿吃饭,一块儿睡觉,我心里可踏实了。我也想明白了,像我爹他们那样靠天靠地,靠河里那点儿破鱼烂虾,还不如靠自己。待在家里学针线,嫁人生孩子,家长里短,再磨出我娘那样一张碎嘴子。这种的日子,我一天儿也不想过。
  知秋姐姐,不管你以后干啥,都带上我,行不行?”
  叶知秋早知道她有想法,却没料到她想得这么长远。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,揣着这么重的心思,真是难为她了。
  “我还是那句话,只要你自己愿意,你家里人同意,我就没意见。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,比起做买卖,我更喜欢种地。种地有时候就是要靠天靠地,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  “我明白,那我也跟着你。”阿福不假思索地道,“我知道,就算是种地,你也跟我爹他们不一样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她哪来的这种信任和自信,无奈好笑之余,心里也暖融融的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“好,你想跟就跟吧。实在不行,咱们组成姐妹花,一块儿要饭去。”
  “只要跟着你,要饭我也乐意。”阿福嘻嘻地笑了起来。
  元妈好像被她们的谈话惊动了,????地翻了个身。两人赶忙收了声,各自躺着不敢动作。
  听那边呼吸又沉稳下来,阿福从被子下面伸过手来,摸索着握住叶知秋的手,又往这边靠了靠,才怀抱那模糊而遥远的梦想放心地睡了过去。
  叶知秋胡乱地想了些事情,眼皮渐渐沉重,也进入了梦乡。
  一觉醒来,窗外还是黑沉沉的。她以为自己醒得太早了,准备再睡一会儿,就见元妈坐了起来,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。
  “元妈,你今天有什么事情吗?怎么起这么早?”她迷迷糊糊地问。
  “不早了,阴天呢。”许是刚起床的关系,元妈的声音有些干涩暗哑。
  叶知秋愣了愣,一骨碌爬起来。飞快地穿衣叠被,洗脸漱口,到灶间准备早饭。元妈照例吃自己的浇面,她只要做自己和阿福那份儿那行了。
  吃过早饭,把酒楼和茶馆的订的份额做好,她让阿福照看摊位,自己到街上去采买。今天她准备做些别的东西试卖看看,也好赶在夜市结束之前多赚点儿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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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044章 证据呢? --(2168字)
  在街上转了好大一圈,也没找到卖奶的。牛奶,羊奶、马奶、驴奶,统统没有。据说只有极少数大户人家,才能在庄子里养几只产奶的牛羊,可也不是经常能喝上奶的。叶知秋只好放弃了一些以奶为原料的东西,买了些水果和鸡蛋回来。
  她先试着做了一个苹果派,可因为土坯烤炉的火候不太好掌控,没能烤好。橙汁布丁做得倒是不错,只是没有像样的模具,卖相不是那么好看。
  到街上买了几个便宜的小号茶碗,解决了模具的问题。又反复试验几次,掌握了烤派的火候。等她端着完美版的苹果派和橙汁布丁,兴冲冲地走出灶间时,阴晴变幻了许久的天终于翻脸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  冷风携着冻雨,毫不留情地砸落下来,浇熄了灯笼,吹翻了棚帐。逛街的人们惊呼四散,上车的上车,回家的回家,暂时走不掉的便一窝蜂涌到附近的店铺。
  应对这种情况,店铺的掌柜伙计各个经验十足,早有准备。只把那些看起来会买东西的主儿放进门,其他的统统关在门外。
  等那些小商贩收拾完东西,店铺都关了门,能避雨的地方也早就被占满了。他们一晚上最多也就赚一两百个铜板,哪里舍得花钱去住客栈?只能护着篮子担子里的东西蹲在街边,祈祷这场雨能快些停。
  面馆门前也挤了不少的人,虽然没有屋檐遮风挡雨,可有一堵墙靠着,还是让他们找到了些许安全感。看着他们,叶知秋不由想起那天被滞留在城里,拉着虎头四处寻找避风之所的情景。同病相怜之下,便起了恻隐之心。
  “元妈,反正现在也没有客人,能不能让他们进来避避雨?”她跟元妈商量道。
  元妈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收拾了针线,起身回房去了。叶知秋只当她答应了,便和阿福一道,将门外和附近街上的人都请了进来。
  小小的店面,一下子塞进二三十个人,顿时拥挤不堪。坐是坐不下的,只能人挨人地站着。叶知秋将几个年纪大的请到灶间,又舀了一些热面汤给他们喝了驱寒。
  他们感激不已,一个劲儿夸她是好人。卖梨的老汉从背篓里拿出几个又大又黄的水梨,往叶知秋手里塞,“闺女,你拿着,这是自家种的晚梨,甜着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摆手,“大爷,我不能要,你还是留着卖钱贴补家用吧。”
  “不差这几个。”老汉执意要给。
  叶知秋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让阿福悄悄在他背篓里放了几枚铜钱。其他人没有东西能给,便争着帮她干活儿。
  雨下了半个多时辰,才渐渐地停了下来。街上积了许多水,泥泞不堪,眼看夜市是赶不成了,大家满心惋惜,也只能谢过叶知秋,带上东西回家去了。
  阿福看着脏兮兮的地面和**的桌凳,不由皱了鼻子,“这下可有咱们收拾的了!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挽起袖子,“你回房休息,我来收拾就行了。”
  “还是一起吧,你一个人得收拾到啥时候去?”阿福转身去灶间取了抹布来,擦着桌椅板凳。
  叶知秋将地面的泥渍用清水冲洗了,打扫干净,又用吸水性极强的粗麻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。收拾完,已经二更过半。准备好明天要用的食材,便回房早早地睡了。
  第二天是难得的大晴天,许是因为昨夜没能尽兴,一大早街上便人来人往,比往常热闹许多。叶知秋去酒楼和茶馆送了订单上的东西,顺便把昨天研究成功的苹果派和橙汁布丁推销给他们。几家的掌柜品尝过,觉得很不错,便让她下午做一些送过去。
  从外面回来,就见面馆门前围了一群人。透过嗡嗡的议论声,能听到阿福在跟什么人争吵。她心头一沉,赶忙分开人群上前。
  阿福不擅长吵架,说一句被顶回十句,气得一张小脸通红。看见叶知秋,脸上现出委屈之色,又迅速地克制住了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,你可回来了。”她跑过来拉住叶知秋的胳膊。
  王绣花转头,把两人亲密的样子看在眼里,不由面露冷笑,“这还真是嫡女庶母一家亲啊,到哪儿都抱成一团儿。只可怜我那大姨母,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听见,只管低头去问阿福,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谁知道她抽什么风,突然跑过来说咱们抢了她家面馆的生意,要跟元妈算账。元妈不搭理她,她就冲我来了。说我吃里扒外,帮着外人对付她这个表姐。”阿福说着又气得不行,“我吃她啥了?亏她好意思说我吃里扒外!”
  叶知秋在她肩上按了按,“行,我知道了,你先进去,这里交给我。”
  阿福怕她吃亏,迟疑着不肯走,“知秋姐姐,王绣花那张嘴利着呢,手也挺黑的,你能行吗?”
  “放心,她不敢把我怎么样。”叶知秋安抚了她两句,见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门,才将目光转向王绣花,“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抢了你生意,证据呢?”
  “证据?”王绣花最擅长的就是胡搅蛮缠,从来不讲证据。被她这么一问,心里有点儿虚,嘴上兀自强硬着,“这几天去我们店里吃面的人少了一半儿,来你们这破面馆吃面的人倒多了,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?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辩驳,“还有吗?”
  王绣花想了想,“这附近店铺里的伙计以前都去我们家吃面,现在都跑你们这儿来了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不动如山,“还有呢?”
  “还有……”王绣花实在想不出别的来了,干脆把骨子里那股无赖劲儿拿了出来,“反正就是你们背后搞鬼,抢走我们的生意。你别想扯东扯西,蒙混过去。今天你们要是不把我亏空的钱赔来,就别想开张做买卖!”
  叶知秋不急不躁地睨着她,“你说我们背后搞鬼,总要有个具体的内容。你是听见我们说你面馆的坏话了,看见我们到你面馆门口拉人了,还是查出我们给你投毒放火了?”
  第045章 掌掴泼妇 --(2246字)
  她列举的这三样都没有,王绣花有心编个瞎话,又怕她这话里设了什么圈套,只拿女人最在乎事情来拿捏她,“哪用得着投毒放火?有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寡、妇站在门口眉来眼去,卖弄风、骚,帮着勾人还不够吗?”
  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人了?”叶知秋声音骤寒。
  王绣花被她清寒的目光盯得背后发凉,却是不肯露怯,“你当别人都不知道吗?这家面馆的老寡、妇克死了好几个男人,整个城里的人都嫌她晦气,从来不进去吃面。自从你这小寡、妇来了,这儿的生意突然就好起来了。也是,这汤面水面怎赶得上人肉面好吃?也难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都屁颠屁颠地帮着吆喝。”
  一个老汉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,“闺女,你说话得凭良心,不能冤枉好人啊!”
  叶知秋听着声音有些耳熟,扭头一看,却是昨天夜里来避雨的卖梨老汉,有些惊讶,“大爷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  不等老汉回话,王绣花就扯着嗓子就嚷嚷开了,“哟,这还真是说谁谁来到。大家伙儿瞧瞧,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老奸夫。不知道从小寡、妇那儿得了多大的好处,到处帮她拉人拉买卖。年纪一大把,也不知道个羞臊!”
  卖梨老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,实在缺管少教,跑这儿来撒野泼脏水。人家闺女那么好的一个人,瞧瞧被你骂成啥了?你亏心不亏心呢?”
  “我亏心?”王绣花嗤笑起来,“你们做下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都不觉亏心,我亏的哪门子心?我看你是被这小寡、妇迷得昏了头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?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卖梨老汉被她气得血压攀高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本是好心站出来帮叶知秋澄清,没想到越说越不清不楚,唯恐连累了叶知秋,赶忙转向围观的人,“大伙儿,你们千万别听她浑说,人家闺女可是好人啊。
  昨天夜里下大雨,别家都关门不让进,她把我们一帮子人叫进去避雨,给我们喝热面汤驱寒。我送了她两个梨,她还偷偷往我筐子里放了钱。我心里感激她,就招呼认识的人晌午一块儿来吃面。谁知道被这小媳妇儿在旁边听了去,回头就跑人家这儿闹起来了。
  我这都快七十的人了,被一个小辈的编排成这样,哎哟,真是作孽啊!”
  听了老汉一番话,人群纷纷议论起来。王绣花感觉情势对自己不利,有些急了,张口就骂,“你这老不正经……”
  “啪!”
  一声脆响,生生截断了她的话茬。王绣花被打愣了,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,不敢置信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近前的叶知秋,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
  叶知秋收回打麻了的手,目光越过她,扫向围观的人群,“各位,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但是你们也听见了,跟她这种人讲理纯属对牛弹琴。我这不是无缘无故打人,麻烦你们给我做个见证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有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人高声起哄。
  王绣花从小到大处处都要拔尖,恨不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。娘家人对她千依百顺,婆家人也都怵她三分,哪里受过这等对待?一时间又羞又怒又窝火,抬手就往她脸上抓来。
  叶知秋早有防备,往旁边一闪,反手又是一巴掌。
  这一下用上了巧劲,力气也是十成十,比刚才那一巴掌还要响亮。王绣花一抓扑空,被打了一个趔趄,跌坐在地上。
  叶知秋居高临下,冷冷地看着她,“上次我没跟你一般见识,那是因为有老牛叔这个长辈在,轮不到我开口。今天你找上门来造谣生事,信口雌黄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刚才这两巴掌,是替那位大爷和元妈打的,是你对老人出言不敬的教训。”
  被接连打了两个耳光,王绣花已经气疯了,哪里还听得进去?爬起来,尖叫着扑向叶知秋,“我跟你这个专门勾人的小贱妇拼了!”
  叶知秋跨上一步,先发制人,又送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  王绣花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,一屁股坐下去,捶着地面嚎啕大哭,“哎哟,打人了,打人了,抢了生意还往死里打人。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真是没天理了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受过高等教育,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。要不是气得狠了,也不会动手。既然王绣花已经变相服软,她也就没必要再打下去了。
  “你骂了我,我也打了你,咱们就算扯平了。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,败坏我的名声,咱们就到衙门去说话,到时候就不是几巴掌能了结的事情了。”
  她撂下几句狠话,转身就走。
  王绣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还没找回来,哪里肯让她走?一个飞扑过来,抱住她的双腿,冲着街对面大声喊叫,“徐青山,徐青山你快来啊,有人欺负到你媳妇儿头上来了!”
  对付这种泼妇,脸能打,身上却是不能碰的。青了紫了见血了,都会成为她诬赖讹诈的本钱。是以叶知秋并没有挣脱,任由她抱着,任由她叫唤。
  徐青山,也就是王绣花的丈夫,早就被这边的吵闹惊动了,只是不敢往前凑。听见喊,才犹犹豫豫地过来了。他今年二十岁出头,黑脸膛,生得高高大大,往那儿一站着实有些唬人。
  王绣花看见丈夫,矮下去的气焰又窜起来一大截,“徐青山,你快来帮我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小贱……”
  一个“人”字还没出口,又被叶知秋重重地甩了一巴掌。
  王绣花被打得眼冒金星,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因为丈夫在,底气足了,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“好哇,你还敢打我?!”
  叶知秋面色不改,冷眼看着她,“再骂我还打。”
  王绣花霍地抬起手来,“你这个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眼疾手快,抓住她的手腕,“这个什么?你说下去啊!”
  她的眼睛黑亮清澈,有一种直透人心的冷意。王绣花被她的目光所慑,有了退意。挣脱她的钳制,奔到徐青山跟前,抬手就是一耳光,“徐青山,你这个窝囊废。你媳妇儿这么被人欺负,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你算什么男人?”
  第046章 买凶泄愤 --(2287字)
  徐青山生性木讷老实,被媳妇儿当众打了也没露出丁点儿恼意,反而好声好气地劝道:“好绣花,别闹了,咱回去吧。”
  王绣花换手又是一个耳光,“徐青山,你今天要不给我教训那个女人,我跟你没完!”
  徐青山连捂都不敢捂,嗫嚅着央求,“绣花……”
  围观之人看得连连摇头,“这媳妇儿,哎哟,真太霸道了!”
  “是啊,娶个这样的媳妇儿日后可有得受了!”
  叶知秋没心思看他们夫妻掐架,转身朝面馆走去。
  王绣花将别人的议论听在耳里已经火冒三丈了,见叶知秋要走,更是火上加急,“去教训她还是写休书,徐青山,两样儿你给我选一个!”
  徐青山一听这话傻眼了,为了给他娶上这一房媳妇,他爹娘把祖上的老宅子卖了,盘下这家面馆,当成聘礼许给了绣花娘家。虽说面馆现在是他们小夫妻在经营,可名义上是绣花的陪嫁。要是休妻,他和他爹娘可就要流落街头了。再说他也不想休妻,他是家里的独苗,他爹娘还指望他跟绣花生个大胖小子,给老徐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。
  泥人也有三分土性,老实人被逼急了也跳墙。
  “你站住!”他冲着叶知秋的背影喊了一句,虽然没什么气势,可也成功地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  叶知秋把王绣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,自然知道他让她站住想干什么,也不多那一问。转过身来,静默以待。
  与她视线相接,徐青山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儿勇气登时泄了大半,“你……你给我家绣花赔……赔个不是,这事就……就算了了……”
  他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,与其说是威胁,还不如说是商量。
  叶知秋微微地弯了唇角,“如果我不赔呢?”
  徐青山扬起手来,“那我就……就……就……”就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,却连最后那一点儿勇气也用光了,颓然地放下手,哀求地看向王绣花,“绣花,咱还是回家吧!”
  “废物!”王绣花提起脚来,在他小腿上狠狠地踢了一下。踢完也不看他一眼,一把扯下腰间的荷包,高高地举起来,“这里面有十几两银子,谁帮我教训了那边的小贱人,我就把它给谁。”
  徐青山听她要拿银子买凶,吓得一张黑脸都白了好几分,连腿疼也顾不得了,急忙过来拉她,“绣花,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  此时的王绣花,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只要能把受的气和丢掉的面子找回来,可以不惜一切代价。
  “你给我滚开!”她推开丈夫,将荷包里的银子尽数倒在地上,“打她一个嘴巴,这些银子都拿走!”
  大块小块的碎银子滚了一地,白花花的甚是耀眼。十两银子,足够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了。不伤筋不动骨,一巴掌就能换一年的口粮,这笔买卖实在很划算。
  在贫穷和富足的叉路口上,很少有人能坚持自我。温饱尚且不能保证的时候,道德和良心往往会成为奢侈品,被人毫不犹豫的抛弃。
  很快便有一个粗短打扮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,“这位娘子,你说话算话不?只要我打那边的小娘子一个嘴巴子,你就把这些银子都给我?”
  有人愿意替自己出头,王绣花心中大定,放出来的话愈发响亮了,“只要你打,都给你,我说话算话!”
  中年男人嘿嘿一笑,“算话就行。”撸起袖子,便朝叶知秋走了过来。
  这人虽不及徐青山身型高大,可也浑身横肉,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。叶知秋虽然会那么几下防身术,可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,真要动起手来,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。
  眼见那人挂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,越走越近,她的眸色一沉再沉,却站着没动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她懂,但她不能退缩。这无关面子和尊严,而是她根本没有退缩的余地。
  如果她是一个人,怎么都行。可她身后有面馆,面馆里面还有元妈和阿福。如果她临阵脱逃,王绣花就会迁怒那一老一少。哪怕挨上一巴掌,让王绣花出了这口气,也不能祸水东引,牵扯了元妈和阿福。
  她打定主意要正面迎敌,可把卖梨老汉急坏了,“闺女,你倒是快跑啊!”
  两人的距离拉近至两米,围观的人也顾不上议论了,各个屏息凝神,张大了眼睛等着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  徐青山感觉事情要闹大了,吓得腿肚子直转筋,哆哆嗦嗦地来拉王绣花,“绣花,你别……”
  “死一边儿去。”王绣花正憋着劲儿等解恨呢,听他说话就烦。
  这一会儿的工夫,那中年男人已经在叶知秋身前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,打量着她细皮嫩肉的脸,不忍地叹气,“小娘子,你也别怪我不怜香惜玉,我不过就是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。你要怪,就怪出钱的那位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面无惧色,冷冷地跟他对视着,“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最清楚,不用说得那么无奈!”
  那中年男子讨了个没趣,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恼火。眼底凶光一闪,便抡圆了胳膊,朝她左边脸颊扇了过去。
  “啊!”人群之中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,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!”阿福从门里冲了出来,元妈手一抖,针尖扎进了指腹。
  叶知秋偏头错步,正要攻防一体,给那中年男人来个撩阴腿,便觉背后风起,有一个压迫性的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身后。
  她心头一惊,还来不及做出反应,一只手臂从她颌下横伸过来,风驰电掣般,抓住了那中年男人挥到近前的手腕。猛地向外一拧,只听筋骨咯嘣作响,中年男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。紧接着又来一脚,将人踹得倒飞出两丈有余,重重地摔在了人群边缘。
  “滚!”耳侧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。
  叶知秋一转头,目光便撞进了一双狭长眸子里。那眸子黑沉沉的,饱含怒意,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。责备?担忧?抑或者都有?那一瞬间,她感觉心中有个开关被触动,悄悄地释放了什么东西出来。
  还没抓住那感觉,就听那眸子的主人冷哼道:“你在我面前不是一直无所畏惧吗?区区一个地痞无赖就把你吓破胆了?”
  第047章 割了那刁妇的舌头! --(2552字)
  叶知秋本来只想道谢的,可话一出口就自动多了点儿内容,“我胆子很好,谢谢。”
  凤康被她这不伦不类的话气笑了,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,“这是胆子好不好的问题吗?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?”
  叶知秋捂着脑门瞪他,还来不及抗议,沈长浩就脚步颠颠地凑了上来,“什么,什么,我错过什么了?”
  没听到那两人回话,转而又埋怨起来,“九爷,你也太不够意思了,英雄救美这种事情应该让给我来做。你把风头都抢走了,我在这位大嫂面前不就没有表现的机会了吗?”
  洗墨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,“主子,沈公子,你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,这是要累死谁啊?”
  眼前一下子多了三个帅哥,叶知秋有点儿受宠若惊,“你们怎么都来了?”
  看到她这不慌不惧的样子,凤康感觉自己丢下随从,不顾一切地跑来救她的行为特别愚蠢,心里各种不爽,“你现在还有闲情过问别人的事吗?”
  “是啊,大嫂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洗墨看了看那爬起来仓惶而逃的中年男人,不明白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这样一个人。
  叶知秋无奈地笑了一下,“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,不过这件事你们男同志还是不要掺和的好。”
  凤康不知详细,把她这话听成了要划清界限的意思,心里的不爽又翻了一番,冷哼道:“我已经掺和了,你待如何?”
  他们在这边旁若无聊得热乎,王绣花那边气得肺都快炸了。眼看那一巴掌就打上了,不知道又从哪里钻出一个人,生生给搅和了。她就不明白了,为什么人人都偏帮着那个小贱人?她王绣花哪里不招人待见了,连丈夫都不肯替她出头?
  气未解,妒又生,说出来的话就更加尖酸了,“先来了个老的,这又来了三个小的,果真是寡、妇裙子底下不缺人啊!”
  凤康循声望去,看到一个面相刻薄的年轻妇人,不觉皱了眉头,“哪来的无知妇人?讲话如此粗俗无礼,不堪入耳!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搭茬,就觉事情不妙,想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。
  “哈,我粗俗?”王绣花不出所料,激烈反弹,“你们跟这小寡、妇明里暗里,做尽了那伤风败俗的丑事,也有脸说我粗俗?大家伙儿,你们都来评评理,到底哪个粗俗?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,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人工降温。她暗暗地叹了一口,让你别掺和,你非掺和,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吧?
  虽说自己也在被骂的行列,沈长浩和洗墨却顾不上生气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家主子。这可是有严重精神洁癖的人啊,他们很想看看被如此痛骂之后,他会是怎样的表情。
  凤康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,一张脸彻底黑了,“来人,给我割了这刁妇的舌头!”
  话音未落,两道黑色人影破空出现,携着小股旋风落在了王绣花跟前。不由分说,扭住胳膊便将人按在了地上。
  王绣花哪里见过这等阵势,连惊带吓,三魂七魄丢了好几件,面如土色地伏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倒是徐青山救妻心切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胆气,扑过来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胳膊用力拉扯,“你放开,放开我家绣花!”
  别人不知道凤康是谁,阿福却是知道的。那可是皇家的人,割她王绣花一条舌头还不跟割草一样?不管王绣花再怎么混蛋,终究跟自己沾着亲呢,看在三姨母的份儿上,也不能让她没了舌头。
  心里这么想着,急急忙忙跑到凤康面前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“求求你放了王绣花吧,别割她的舌头,阿福给你磕头了。”
  凤康对阿福有些印象,见她跑出来替那个尖刻的妇人求情,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,目光扫向叶知秋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那个人是她表姐。”叶知秋简短地答了,又跟他商量,“能不能不要割舌头?当着小孩子的面,太暴力了!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凤康眉目倒立,眼睛直冒火,“我好心帮你惩治恶人,你还嫌我暴力?你这个女人的脑袋是不是被虫蛀了?”
  她以为他这是为了谁?为他自己吗?他凤康堂堂的七尺男儿,岂会跟一个无知刁妇一般见识?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她?对一个女人来说,清誉是何等的重要?被骂成那样,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?怎么他一番好心,反而落了个暴力的名头?她倒是大度,居然替骂她的人说话,有没有搞错?
  叶知秋心情本来就已经很糟了,被他一骂也有点儿上火。只是念在他刚才出手相助的份儿,强忍着没发作,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,我是说惩治的方法有很多,没必要非得割舌头。就算要割舌头,也不要在这里动手,被小孩子看到不好。”
  她又不是圣母,情操高洁,怀仁天下,被人拿臭脚丫子踩了,还念念不忘以德报怨。她开这个口,只是为了阿福。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,如果亲眼看见表姐被割舌头的场面,难免会留下心理阴影,她可不希望阿福为那样的人做噩梦。
  听了这话,凤康感觉自己有点邀功心切的嫌疑,连羞愧带懊恼,低声吼道:“谁让你不把话说清楚?脑子不好,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吗?”
  沈长浩捕捉到叶知秋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,生怕两人当众闹僵,不好收场,赶忙插话进来,“九爷,大嫂说得对,杀鸡焉用牛刀?不过是个市井悍妇,实在没必要弄脏了一等侍卫的刀剑。不如就将她送到知府衙门,让秦大人看着发落,如何?”
  凤康也厌烦了自己这张言不由衷的嘴,焦躁地挥了挥手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  沈长浩应了声“好”,便转过身去吩咐那两名侍卫,“把人送到知府衙门去,告诉秦大人,惩治惩治就行了,不要搞出人命来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两名侍卫答应了,将面色死灰的王绣花提了起来就走。
  徐青山拉扯了半天没拉动,被侍卫带了一个趔趄。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捡了地上的银子,喊着“绣花”追上去。
  王绣花走了,围观的人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人潮。
  “这几个人看着来头不小哇。”
  “可不是,能支使得动知府衙门的,哪能是一般人啊?”
  “得罪了大人物,这下那小媳妇儿有的受喽!”
  ……
  阿福知道王绣花去了知府衙门,少不了要挨一顿板子,不过总比割掉舌头强。给凤康磕头道了谢,才被叶知秋拉着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大嫂,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?”沈长浩笑眯眯地道。
  人家刚刚帮忙解了围,叶知秋也不好把他们拒之门外,便从善如流,请他们到面馆小坐片刻。
  卖梨老汉见那边没事了,擦着额上的冷汗,默念了句“谢天谢地”。转身往外走,顺便驱赶围观的人,“走了走了,都走了,别在这儿围着了,该忙啥忙啥去。”
  众人见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,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去……
  第048章 晦涩的心意 --(2404字)
  元妈见他们进门,收了手中半天没动过的针线,起身回房去了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叶知秋感觉她今天的背影格外寂寥。
  从那兀自晃晃悠悠的布帘子上收回目光,将凤康和沈长浩让到一张桌子前坐下,“我去给你们倒点儿水来。”
  “我去倒。”阿福自告奋勇地揽过去,便一路小跑直奔灶间。
  叶知秋本想趁机去调整一下乱糟糟的心情,被阿福的好心搅了,只能不尴不尬地站在那儿。
  有一个问题,洗墨已经憋了好半天了,直到这会儿才有开口的机会,便忍不住地问了,“大嫂,你的……你家大哥没了吗?”
  凤康也有同样的疑问,只是碍于身份和面子不好打听。听洗墨问了,赶忙把耳朵竖了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先是一怔,而后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,笑了一笑,“是王绣花自以为是,误会了而已。”
  洗墨没看到自家主子眼底隐晦的失望之色,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,“原来是这样啊,我就说嘛,上次见还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
  听王绣花一口一个“小、**”地叫,他还以为她是新寡呢。心里很纳闷,她怎么不戴孝,也看不出一点儿难过的样子呢?
  “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做买卖?大哥他……”
  “大嫂。”沈长浩从中截了他的话,“听说你最近做了两式新鲜的吃食,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,先尝为快?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特指了“两式”,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。最近她翻了不少的花样,只有昨天同时做了两种,今天才刚刚拿出去亮相,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?
  心中狐疑,却没有问。说了声“稍等”,去到灶间,把早上做好的苹果派和布丁装了三份端出来。沈长浩和洗墨尝过连声赞好,凤康虽然没说什么,紧绷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。
  “大嫂,这是什么?滑滑嫩嫩,酸酸甜甜的,很好吃。”洗墨指着橙汁布丁问。
  阿福端了热水出来,踩着话头答道:“这叫布丁。”
  “补丁?”洗墨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,“怎么叫这么个名字?听着怪逗的。”
  沈长浩也深有同感,“的确,听着牛唇不对马嘴,这名字不美!”
  二十一世纪的舶来语对他们来说的确很难理解,叶知秋也不费心解释,笑着道:“也可以叫果冻!”
  “果冻吗?”沈长浩看了看盘子里晶莹细腻的布丁,跟家中老娘做的皮冻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,点了一下头,“嗯,这个名字好,比‘补丁’贴切多了。”
  “果冻,果冻……”洗墨将这名字念了两次,也觉新奇好懂。想起小世子喜爱甜食,便跟凤康商量,“主子,咱要不要带一些回去给小主子?这样爽滑可口的吃食,他肯定喜欢!”
  凤康正看这叶知秋微微出神,听他问便随口应了,“你看着办。”
  得了准许,洗墨忙不迭来跟叶知秋订货,“大嫂,这两样你都给我包一些带回去。我们小主子最喜欢大嫂做的吃食了,昨天因为下雨没吃上,还念叨了好一阵子呢!”
  叶知秋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小粉丝也有几分好感,让阿福将剩下的苹果派和布丁都包上,连同之前押在这儿的五两银锭一并交给他。
  洗墨不接银子,“我今天也没带零钱,这银子还押在这儿吧。左右我们常来买东西,就当提前付账,以后都从这里面扣也就是了!”
  阿福将银子塞给他,“你还是拿回去吧,过完冬元节我们就不在这儿做了。我知道你是富贵人,不会赖账,改天送了铜钱过来就行。”
  “不做了?”洗墨很吃惊,“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吗?怎么就不做了?”
  凤康和沈长浩也不同程度动容,都将目光投向了叶知秋。
  叶知秋只笑不语,阿福替她答道:“做买卖不是知秋姐姐的强项,她有别的打算!”
  洗墨会错了意,自以为对地点了点头,“也是,一个妇道人家在外抛头露面不太好,相夫教子、浆洗煮饭才是正经,赚钱是男人该做的事!”
  阿福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顾忌他是王爷身边的人,不好争辩,便没作声。
  沈长浩的想法跟洗墨不太一样,不过因为叶知秋要走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松弛了许多,意有所指地道:“我也觉得像大嫂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,不应该在外奔波,而是该奉养家中,好好呵护疼爱才对。”
  用眼角偷偷捎了一下,对面那位的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。
  叶知秋觉察到他话中有话,又摸不着头脑,便将话题岔开去,“对了,这个时间,你们怎么有空出来逛街呢?”
  问完这话,就觉得气氛有些奇怪。沈长浩和洗墨都不说话,一个意味深长、眼带意味地看,一个表情怪异、小心翼翼地瞄,看的对象都是凤康。
  凤康被他们的眼神撩拨得火大,“你们都看我做什么?”
  沈长浩轻笑一声收回目光,洗墨也识趣地别过头去。
  自从那天喝醉了酒,这主子的脾气就跟爆仗一样,点火就着。不管做什么都一百个不顺心,这几天不知道罚了多少个下人。今早用过晨膳,突然吩咐他带上借据出门。急匆匆地来到这条街,赶巧不巧,正好看见有人要对那位大嫂行凶,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。
  叶知秋哪里知道这些,一脸的迷茫,“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  沈长浩和洗墨依然不作声,凤康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“你说对过什么吗?”
  叶知秋不想跟他吵架,只得再次转移话题,“这几天我的生意还不错,已经赚够了十两银子。正好你今天来了,我就提前还给你吧,也省去酒楼碰头的麻烦了!”
  洗墨拍了一下手,“嘿,巧了,我正好带了借……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!”凤康怒喝一声,把洗墨吓了一跳,把后半句话咕噜一声咽回肚子里,望着他,一脸的惊讶和迷惑。让带上借据不就是来讨债的意思吗?怎么人家大嫂主动提了,他反倒不乐意了?
  王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?
  凤康不理会他无辜的小眼神儿,目光炯炯地看着叶知秋,“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半月期限,提前还算怎么回事?你是想陷害本王不讲信用吗?”
  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管你什么意思。”凤康蛮横地截断她的话茬,“半月后,午时三刻,曲香酒楼还钱。”说完起身,头也不回地向外走。
  沈长浩和洗墨无奈地对视了半晌,起身的起身,拿东西的拿东西,跟叶知秋道了别,追着他出门而去……
  第049章 元妈的身世 --(2347字)
  等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阿福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,“知秋姐姐,那个王爷是不是看上你了?”
  叶知秋收拾盘碗的手滞了滞,“瞎说什么呢?”
  “才不是瞎说呢。”阿福一本正经地道,“前些年我多禄哥就老欺负我嫂子,不是趁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扑腾水,就是在她挖山菜的时候藏起来吓唬她。我嫂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,我嫂子娘也总到家里去告状。
  有一回九婶家的大柱扯了我嫂子的辫子,我哥二话不说,冲上去就跟人抱团子打起来了。鼻青脸肿地回了家,我爹就问他,‘你为啥跟大柱打仗?’你猜我哥说啥?‘水杏儿我能欺负,别人不行,谁欺负我就揍谁。’
  我爹听那话不对味儿,追着问了半天,才知道他是看上人家了。让我娘托人过去问了问,我嫂子对我哥也有意思,后来就成亲了。
  我觉得吧,那个王爷跟我哥差不多。有事儿没事儿老爱在你眼前转悠,自己找茬寻短儿行,别人欺负你就瞧不过眼,这就不是看上你了吗?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一番话逗笑了,“你哥是你哥,他是他,那能一样呢?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叫看上了?别在那儿瞎琢磨了,帮我把这个拿出去。”
  “都是男的,有啥不一样?”阿福从她手里接过摞好的盘碗,嘀咕着往灶间去了。
  目送那小小的背影隐在帘子后面,叶知秋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淡了下来。不得不说,小丫头刚才的对比论证很有冲击力,成功地扰乱了她的心绪。
  转头那一瞬间看见的眼神,分明写着担忧。一个男人会担心一个女人,往往是感情萌生的预兆。反过来也一样,只是女人更感性一些,担心伊始,就是动心之初。
  可是凤康会喜欢她?这种想法实在太可笑!
  她不想妄自菲薄,可身在这样一个门第和等阶观念根深蒂固的年代,容不得她谈什么平等和自由。他是王爷,她是村姑,这两者之间隔着的可不是一条小河沟,抬脚一迈就过去了。而是万丈深渊,还不是位置等高的那种。一个临渊而立,英姿飒爽;一个谷底挣扎,满身泥汤,怎么相提并论?
  也许他只是牡丹芍药见多了,偶尔看到她这朵山野之中的小喇叭花觉得新鲜,多瞟了两眼而已,根本就没有下手采摘的意思。现在敌情不明,没有必要草木皆兵,等到敌人吹响冲锋号,再排兵布阵也不迟。
  听了几句揣测的话就心乱,看来她还是太嫩了。
  她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,驱散脑中的杂念,麻利地擦了桌子。想起元妈的那个背影,总觉心里不是个滋味,叮嘱了阿福几句,便穿过灶房和小院,往元妈房里走来。
  房门紧闭,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,她抬手敲了敲门,“元妈?我能进来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里面传来模糊的应答声。
  推开门,就见元妈背对这边躺在炕上,抱着胳膊,蜷着双腿,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,有些悲伤,还有那么一点儿无助。她在门边站了一站,便走到炕前坐下,“元妈,你没事吧?”
  元妈没有说话,只把蜷缩的腿稍稍地伸直了些。有一点遮掩,也有一点逞强的意味。
  叶知秋心里愈发内疚难安,“元妈,我连累你挨骂了,对不起啊!”
  “是我命不好,不关你的事。”元妈的声音里带了少许鼻音,似乎哭过了。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元妈会哭,一时间又惊讶又心酸,“元妈你别这么说,这跟你的命没关系。要不是我多事,让那些人进来避雨,王绣花也不会来闹,也就没有今天的事儿了!”
  元妈沉默下来,过了半晌,才幽幽地开了口,“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吃浇面吗?浇面,是老邱给我做的最后一顿饭。”
  “老邱?”叶知秋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“是元妈的丈夫吧?”
  “他不是我丈夫。”元妈纠正了她,停顿了片刻,又道,“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,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出她话语之中那一抹压抑的悲伤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把手覆在她的手臂上,无声安慰。
  元妈调整了一下呼吸,絮絮地说下去,“十五岁的时候,家里为我寻了一门亲事。因为门当户对,男方也是个品貌端正的人,家里人都很满意。我那时性子蠢钝,根本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,只按照母亲和姐姐吩咐,绣着嫁妆,傻乎乎地等着出嫁。
  定亲不久,我父亲因为冲撞了一位大人物,被问罪下狱。家里人受到牵连,七零八散,我几经辗转,被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丫头。这一做就是十几年,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三十岁了。
  我没地方去,便来到清阳府,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。亲戚家里并不富裕,多一个人多一张嘴,时常因为吃穿磕磕碰碰的。我不想过那种寄人篱下、看人眼色的日子,便有意寻门亲事。
  我早已过了出嫁的年纪,想找一个中意的人家很难。好在我样貌不差,托媒婆多跑了几次,便有一个死了原配的男人上门提亲,想娶我过去做填房。
  那男人家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母和原配留下的一个小丫头。他有些手艺,自己开了一家瓷器铺子,日子不算太富足,也勉强过得去。我见他人还算踏实勤恳,就答应了。没有操办,也没有嫁妆,只放了一挂炮仗。我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坐着毛驴进了他的家门。
  起初的日子还不错,婆婆宽待,丫头乖巧,男人也很疼我。过了两年,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,婆婆的脸色就不好看了,时常冷言冷语,指桑骂槐。男人一开始还会回护我,日子久了也对我生出几分厌烦。
  有一天我端汤饭出来的时候,不小心烫了那丫头的手。婆婆借题发挥,破口大骂,我一生气顶撞了她两句。男人知道了大动肝火,写下一纸休书,把我赶出家门。我身上没钱,也无处可去,只能厚着脸皮又回了亲戚家。
  家里有一个被休的人,让他们感觉脸上无光,就更加不待见我了。脏活累活都给我做,一天也不让吃一顿饱饭,还要冷嘲热讽,摔摔打打。
  过了小半年,那男人铺子里的窑塌了,砸断了双腿。婆婆也受了惊吓,瘫在炕上。丫头哭着来找我,求我回去。我见她可怜,加上不堪忍受亲戚日日羞辱,宁愿去伺候残病之人挣口饭吃,便跟她回去了……”
  第050章 痴情的男人 --(2365字)
  想起那段辛酸的日子,元妈的肩膀微微地抖动起来。停了好一会儿,才稳定了情绪,继续说下去,“为了给那男人治腿,家里的钱都花光了。铺子变卖了,能当的也都当了。我一边照顾婆婆和那男人,一边做些针线浆补的活儿,赚几个铜钱贴补家用。
  家里有四口人要吃饭,婆婆隔三差五还要拿药吊命。光靠针线浆补赚那点儿钱,实在不好干什么。我到处揽活儿,找门路,就那样瞎猫碰见死耗子,遇上了他。
  他比我大那么两岁,在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面馆。他面做得好,又是个热心肠,隔三差五接济穷人和落魄的外乡人,街坊四邻都喜欢他。我听说他面馆缺个打下手的伙计,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。
  他听我说了家里的情况,二话没说,就把我留下了。不止发我工钱,还时常送我些米面,让我带回去当口粮。我觉得过意不去,推辞了几次,他就故意往多里做。天热的时候,面剩下了就会坏掉,他拿这个做由头贴补我。
  过了几年,婆婆没了,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加上他明着暗着帮忙,家里的日子宽松起来。我有了闲暇,便跟他学着做面。我悟性不错,又有他毫无保留地指点,手艺很快就超过他了。
  自那之后,我们便换了位置。我来做面,他来打下手。赚到的钱也是我分大头,他占小头。就靠这个,我给那丫头攒了一笔丰厚的嫁妆,把她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。
  以他的条件,能娶个不错的媳妇儿,可是他一直没有成亲。天长日久跟我在一起,难免会招来些闲话。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他,为什么不成亲,他都只笑不说话。
  许是家里人少,日子冷清了,那男人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,缠磨得紧。只要我稍有不耐烦,就要寻死觅活。那天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几句闲话,起了嫉妒心,趁我没留神,一头碰在墙上,就那么没了。
  那丫头从婆家赶回来,听了些风言风语,一口咬定我害死她爹,把我告到了衙门。官府一查就是几个月,多亏他背地里打点,又求人替我作保,才把我从牢里捞了出来。
  家产都归了那丫头,我只剩下光杆儿一个人,要什么没什么。别人都避着我,只有他愿意跟我亲近。还拿钱买下这个铺面,帮我开了面馆。
  因为克夫的名声在外,谁也不愿意来吃面,他就把自家面馆的客人引到我这儿来。后来干脆卖了自己的铺子,过来和我一起做。我们起早贪黑地忙了一年,面馆总算红火起来了。
  说闲话的人也渐渐少了,时常有人误会我们是夫妻,也有几个相熟的人撮合我们。他总是笑着说那敢情好,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,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。
  日子一天天过,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从少年郎变成了老邱。”
  一口气说到这里,元妈似乎累了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不说话了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去打扰她,静默以待。
  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她才接起之前的话茬,“操劳了半辈子都没事,日子过好了,身子倒矜贵了,我突然就倒下了。他半月没合眼,好不容易才把我这条命捡回来。病好了,我胖了一圈,他却瘦了一圈。
  在鬼门关走那么一趟,我也想通了。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?不就图个家,图个对你好的男人吗?只要他不嫌我,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?与其把两个人都拖老了,不如在一块儿好好过日子。
  我把我的心思跟他说了,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说要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,不能委屈了我,不顾我的劝阻,当了一直珍藏的扇子,换回两百两银子。给我买了首饰脂粉,还请裁缝给我做了两身新衣服。
  成亲的前一天,我早上起来,看到灶间放着一碗做好的浇面,可没看到他人。他每天那个时候都要去早市,我就没多想,吃了面便赶着给他缝制成亲要穿的衣服。直到医馆的伙计急急忙忙来报信,我才知道他在街上跌倒,摔了脑袋。
  等我赶过去的时候,他就剩下一口气了。断断续续地嘱咐了我些事情,就那么撒手去了。我给他料理完后事,又是大病一场。病好之后,命里带煞的名声也传开了。都说我是克夫的扫把星,怕染上晦气,能躲就躲,能避就避,从门前经过都要绕的远远的。
  面馆的生意也一落千丈,好几个月都没有人来吃面。好在他给我留了一处宅子,还有前些年攒下的银子,就算没进项,省吃俭用,也能支撑个十年八年。
  他过世一年之后,有人到我这里来寻他,我才知道他就是当年跟我有过婚约的那个人。我被卖掉的那些年,他一直在等我,还因此跟家里断了关系。后来知道我被放出来,便追着到了清阳府,隐姓埋名地开起了面馆,可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  那个狠心的人,直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他是谁……”
  说到痛心之处,她抑制不住地哽咽了。
  叶知秋早就猜到她是个有故事的人,却也没料到她的身世如此曲折。虽然她嘴上说老邱不是她的丈夫,其实在她内心深处,老邱才是她真正的丈夫。要不然提到那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的人,也不会用“那男人”这么疏陌的字眼。
  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,与最爱的人失之交臂,也难怪她性子会变得阴沉寡郁。恐怕她这么多年来苦苦支撑的,不是面馆,而是弥留在这面馆之中的回忆。
  那样痴情的男人,也的确值得她如此怀念!
  她没有去安慰元妈,而是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。有些伤痛不是区区几句话,或者一个拥抱就能抚平的。倾诉,只是为了回忆自己一直不敢认真回忆的事情。倾诉之后,她需要慢慢回味,独自舔伤,自行疏解,才能跨过心中那道坎儿。
  阿福看见叶知秋眼圈红红的,吓了一跳,“知秋姐姐,你咋哭了?是不是元妈骂你了?”
  叶知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“不是,我这是听故事听的。”
  “元妈给你讲故事?”阿福更吃惊了,“鬼故事吧?”
  叶知秋嗔了她一眼,“元妈讲的就一定是鬼故事吗?不能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啊?”
  “爱情?”阿福在脑海里小小地描绘了一下元妈深情款款的样子,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“知秋姐姐,你别逗我了,咱还是赶快做东西去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歪了,不由破涕而笑,“你这个小人精!”
  第051章 剖心析意 --(2349字)
  回到王府,凤康邀了沈长浩在花厅小酌。酒过三杯,洗墨便匆匆地跑来禀报,“王爷,秦知府差人送信来了。”
  凤康眉目一动,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说什么了?”
  “秦知府说他亲自审问过了,王爷移送过去的妇人是徐记面馆的女掌柜,名叫王绣花,是仓原县下河村人氏。去年初嫁到了清阳府徐家,至今没有生育……”
  “乱七八糟的就免了,拣重要的说。”凤康打对王绣花的事情没兴趣,他只想知道那个悍妇为什么要找叶知秋的麻烦。
  被他打断了一下,洗墨有点儿不知道从何说起了,干脆把秦兆安送来的供状递给他,“我也不知道哪些重要,王爷你还是自己看吧!”
  “我来瞧瞧。”沈长浩从中劫了,用手捻了捻,洋洋洒洒写了足足*张纸。一目十行了浏览了两三页,速度突然慢了下来。再看两三页,便津津有味了,继而眉飞色舞,时不时还笑上那么一两声。
  凤康被他撩拨得心里痒痒,斜目瞟过来,“供状有什么好笑?”
  沈长浩乐不可支地道:“平常的供状的确不好笑,这一份却有趣得紧。这个叫王绣花的妇人好生健谈,竟把和那位大嫂起冲突的事情说得如此详细,连谁讲过什么话,谁做了什么举动,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也真亏书吏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,看这个可比看王爷那些之乎者也的书有意思得多!”
  洗墨听了送信人的口述,就没有仔细看供状。听他这么一说,也来了兴致,“真那么好笑吗?沈公子,让我也看看。”
  从沈长浩手中接过供状,看到后面几页,也忍俊不禁,哧哧地笑个不停。
  凤康对那两人嗤之以鼻,“妇人吵嘴这样无聊的事情,也值得你们这般热衷?”
  沈长浩笑眯眯地接话,“两人妇人对骂当然无趣,当街痛掴悍妇,还让别人给她做见证,王爷不觉得很那位大嫂很有性格吗?”
  被他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,心里面反而更痒了。偏偏洗墨将“一切以主子为先”的规矩忘得干干净净,没有把供状呈上来的意思。刚刚嘲笑了别人,又不好强要。
  “也只有你能把粗蛮曲解成性格。”凤康冷哼一声,端起酒杯不无忿忿地灌下去。
  沈长浩将好友的神情看在眼里,突然发觉自己真的很无聊。明摆着的事情,何必要反复试探,反复诱导?他的本意是阻止,现在看来却适得其反,无意之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  他捏了捏手中的酒杯,“洗墨,你先出去,我有话要跟王爷说。”
  洗墨正看得起劲,突然被下了逐客令,有些不情愿,“沈公子,你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面……”
  “出去。”沈长浩加重语气,脸上的笑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敛干净了。
  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有时候比王爷还要可怕,洗墨不敢再多话,将供状放在桌上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  凤康也觉出他的态度奇怪,眼带审视地望过来,“瀚之,你怎么了?”
  沈长浩将擎在半空的酒杯送到嘴边,一饮而尽。放下杯子,拿起酒壶,不紧不慢地倒酒,“王爷,你喜欢上那位大嫂了吧?”
  凤康将刚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悉数喷了出来,嘴边酒水滴答,满面愕然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  沈长浩不跟他对视,将酒杯举到眼前,左左右右地转动着,“我五岁与你相识,从启蒙到封王分府,已经十几年了。毫不夸张地说,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,甚至比你更了解你。”
  凤康擦掉唇边的酒渍,目色沉沉,又带些惊恼看着他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  沈长浩姿势不改,眼神专注地把玩着酒杯,“除了路上那位,你好像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哪个女人吧?即便那位当初易人而嫁,你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怒无常,暴躁不安。可见你对那位大嫂是动了心的,只是你还没有察觉到。不,你已经察觉到了,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。”
  字字句句犹如重锤,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凤康那颗昏沉了许久的脑袋上。他,凤康,堂堂的九皇子,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之一。只要他想,京城乃至整个华楚国的名门闺秀,才女佳人,任他挑选。这样的他,居然喜欢那个女人?这怎么可能?!
  他又不是沈长浩,荤素不忌,看见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就迈不动腿。怎么会对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村妇动心?他的眼光有那么低吗?不可能,肯定是哪里搞错了,让他把别的什么感情当成了心动。
  是了,她本来就跟别的女人不一样,人倔,脾气又恶劣,做出来的事情也没一件是正常的。对待奇怪的女人,当然不能用常理来评断。
  如是想着,他似乎松了一口气,肃了脸道:“瀚之,你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。这些话也就你说的,要是换个人来说,我决计不会轻饶。”
  沈长浩将酒杯往旁边歪了歪,露出一只笑意隐隐的眼睛来,“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?你今天去找那位大嫂,不就是打算跟她做个了断,求个心中安宁吗?只不过听那小丫头说她过完冬元节就要离开,你又改了主意,不是吗?”
  明明不认同他的话,却有一种被剥光了的羞辱感,凤康很恼火,两条长眉紧紧地拧在了一处,“你说够了没有?”
  沈长浩打定了主意要把话说开,并不理会他,自顾自地说着,“知道她要离开,你心里很矛盾吧?有些失落,又松了一口气。你不许她提前还债,坚持等到约定之日,不就是为了能与她再见上一面吗?左右她离开之后,所有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……”
  “沈瀚之。”凤康脸色铁青,握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,“你再敢多说一句,我就和你绝交!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意,“你是王爷,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。且不说正妃侧室要经过皇上御准,侍妾通房都要严格筛选,就是丫鬟杂役,也轮不到一个村妇来做……”
  “你给我滚出去,立刻,马上!”凤康嘶声吼喝。
  沈长浩笑了笑,将杯中已经捂得温热的酒一饮而尽,扔掉酒杯,站起身,施施然地向外走去。
  凤康怒视着那背影洒脱地消失在门外,不由痛怒交加,他怎么有这么一个专门往他心口扎刀子的损友?抡起手臂,将桌上的盘碗杯盏尽数扫落在地。犹觉不泻火,把桌面当成那张笑眯眯的脸,一掌劈作两半……
  第052章 失眠之夜 --(2256字)
  凤康可耻地失眠了!
  沈长浩的话在耳边回响几次,叶知秋的脸就在脑海之中闪现几次,让他不胜其烦。翻来覆去,许久没有睡意,索性爬了起来。坐到书桌前面,随手摸过一本书翻开。只觉满纸的字都跟蚂蚁一样,密密麻麻,四处乱爬,入不得眼,更入不得心。本想读书宁神,谁知读了反而更乱。
  懊恼地扔了书,一眼瞟见放在一旁的供状,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。摔东西劈桌子的时候,这几张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,盛怒之中的他却鬼使神差捡了起来,又鬼使神差地带回了房。
  目光闪挪了几次,终于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,“我倒要看看有多么好笑!”
  不屑地翻了几页,目光便一分一分地沉入字里行间。不知不觉中,*张纸的供词已经看完了。掩卷回味,心里又生出几分遗憾之感。要是早一些过去,就能亲眼目睹了吧?
  “打了人还占好大的理,她倒是不吃亏!”
  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,愣了愣,突然被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惊醒了。不敢相信地摸了摸,嘴角竟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。
  随即懊恼不已,将手中的供状揉成一团,扔到墙角,又一拳捶在墙上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“该死,我这脑袋是不是也被虫蛀了?”
  为什么他总是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?难道真如瀚之所说,喜欢上她了?不可能,这太荒谬了。他必须要证明给沈瀚之看看,他对那个女人没有半点好感。
  “来人!”他大声喊道。
  外面传来一阵忙乱的磕碰声,紧接着门被推开,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“王爷,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凤康看到睡眼惺忪的洗墨,很是意外,“怎么是你在值夜?”
  洗墨不无幽怨地看了他一眼,“还不是因为王爷发了脾气,把人给吓到了?谁也不敢过来近身伺候,就怕触了王爷的霉头。推来推去,最后就把我推出来了。”
  凤康听了很不爽,“竟敢挑剔起主子来了,岂有此理!”
  “这也怪不得他们,王爷你最近的确是太严厉了些。”洗墨替下人们说着话,见他脸色阴沉,赶忙转了话风,“王爷,你是不是饿了,要吃宵夜?”
  凤康焦躁地挥了挥手,“我不饿。”因为来人是洗墨,感觉有些难以启齿。可如果今天晚上不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,明天岂不是还要被沈瀚之看扁?在洗墨这边丢点儿面子,总比被那个混蛋嘲笑强。
  权衡过利弊,便下定决心开了口,“后院那几个,还有哪一个没被……动过?”
  洗墨愣了愣,才明白过来,“王爷是问那几位庶妃吧?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眼神不自在地游移着,声音有些含糊。
  得到印证,洗墨大为吃惊。王爷向来对后院不闻不问,怎么突然打听起那几位庶妃来了?难道孤枕难眠,想找人侍奉?这么说一向茹素的主子终于要开荤了?
  一时疑惑,一时又替他心中欢喜。唯恐他脸皮薄,打了退堂鼓,不敢表露出来,只小心措辞回答他的问题,“怕是只有那位乔庶妃了,她跟皇后娘娘沾着亲的,沈公子也不好下手……咳咳,我是说只有乔庶妃了。”
  凤康对这个人选不甚满意,气哼哼地道:“就留下一个,他动作还真快!”
  还不是王爷默许的,要不然他哪儿敢啊?洗墨在肚子里嘀咕着。
  “算了,就她吧。”别无选择,也只能凑合着用了。反正对他来说,哪个都一样。
  洗墨生怕弄差了他的意思,说错话惹他发火,小心地问道:“王爷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  “住哪个院子?”凤康并不正面回答,侧过身去,扯下搭在屏风上的外袍,慢慢地穿戴起来。
  洗墨见这样,也就明白了,赶忙答道:“青梧阁,乔庶妃名字里带了个‘梧’字,特地选了那一处院子,图个应景儿。王爷现在过去吗?这个时辰乔庶妃怕是早就睡下了,要不要打发人先过去知会一声?”
  凤康不满地瞪过来,“你还想嚷嚷得人尽皆知是怎么的?”
  洗墨缩了缩脖子,“不敢。”
  等他穿戴完毕,取了一件夹氅给他披上。手提灯笼,引着他出了院子。没有惊动任何人,一路穿廊绕亭,往青梧阁走来。
  乔月梧睡得正酣,被守夜的丫鬟慌慌张张摇醒,说是王爷过来了,又惊又喜又无措,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被丫鬟提醒了几遍,才匆匆理了仪容,迎出门来。
  “婢妾叩见王爷!”
  二八少女,含苞待放,正是好年华。洗去铅华,展露出这个年纪原有的青春靓丽。娥眉淡淡,秀发如云,臻首微垂,雪白的脖颈勾勒出美好的弧度。含羞带怯地跪在那里,无端惹人怜爱。
  出来得仓促,衣衫没有归拢整齐,虚虚地掩着,露出一角水红的内衫,还有一小片柔白的肌肤。洗墨一眼瞟见,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,慌忙转身,“王爷,我到外面去候着了,你有事叫我。”
  凤康挥了挥手,将他打发出去,垂眸扫了扫跪着的少女,“你也起来吧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乔月梧应了,????站起身来。微微抬头,目光落在他冷峻的下颌上,“婢妾不知王爷要来,没来得及梳洗装扮,有不敬之处,还请王爷见谅。”
  无论谈吐还是举止,都端庄得体,大家闺秀的标准姿态。然而凤康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,只觉虚伪造作,开口时声音便有几分冷,“不关你事。”
  乔月梧原指望他会说“你这样就很美”之类的话,然后她撒撒娇,他调**,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。谁知他扔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,就没了下文,让她实在不好往下接。
  不作声又怕怠慢了他,惹他不满,白白错失了来之不易的机会。鼓了鼓勇气,进一步暗示道:“深夜风寒,王爷一路过来怕是受冷了吧?要不要婢妾吩咐下去,给您备些驱寒暖身的汤水来?”
  凤康本打算说“不用了”,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儿,“那就给我端一碗白开水来吧。”
  又一拳打在空处,乔月梧心中失落,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。吩咐丫鬟去倒水,亲自为他解下披风,请到上座……
  第053章 承认了又何妨? --(2263字)
  水很快就呈上来了,微微地冒着热气,装在精致的彩绘茶碗之中,飘着两片淡绿色的菩提嫩叶,这已经是丫鬟能想到的最“白”的水了。
  凤康也知道让她们用粗瓷碗奉茶不太现实,虽然有些不快,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不冷不热,刚好入口。加了一点儿蜂蜜,带有菩提叶清远的香气,甜香滋润。可无论怎么品,都不如那日在面馆之中喝过的那一碗白开水可口。时至今日,胸口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熨帖的感觉。
  乔月梧见他皱眉,心中惶恐,说话愈发谨慎轻柔,“王爷,可是水不称口?那菩提叶是婢妾从娘家府中带来的,能安神促眠,您若是不喜欢……”
  说话间不经意地一抬眼,碰上凤康冷肃的眼神,心头一颤,便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话头。
  凤康没有再喝第二口的心情,放下茶碗站起身来,“卧房在哪儿?”
  他突然直奔主题,让乔月梧有些受惊。呆了一瞬,才揣着喜悦和忐忑将他引到自己房中。
  烛光自粉色的罗帐后面透射出来,既朦胧又暧、昧。屋子里刚刚熏过香,混合着脂粉味儿,颇为呛鼻。凤康一进门,心里便先生了几分烦腻。
  乔月梧满心都是情爱之事,紧张又期待,没有察觉到他神情之中的不耐。见他站在门边不动,会错了意,以为他在等候侍奉,红着脸来到近前。
  男人高大的身躯,山一样散发出迫人的气息。稍稍靠近一些,便能感觉到来自男性躯体特有的热度,炙人脸颊。她强自按捺着小鹿乱撞的心跳,小手颤颤地探向他的腰间。
  “你干什么?”凤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  乔月梧被他粗鲁的动作吓到了,结结巴巴地道:“婢……婢妾为王爷宽……宽衣……”
  “谁允许你宽衣了?”凤康恼怒地甩掉她的手。
  乔月梧被带得身体晃了一晃,俏脸由红转白。轻轻地咬着下唇,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  这委屈无辜的样子,让凤康心中的烦躁无限膨胀。再也不愿看她一眼,转过身去,掉头就走。
  “王爷……”乔月梧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,又颓然停下来。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外,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他了。
  被握过的手腕火辣辣地疼,切肤入骨,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心里。惊吓与绝望,让她双腿酸软,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,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凤康急行军一样地走在前面,洗墨提着灯笼小跑着跟在后面。他不知道那位乔庶妃做了什么,让王爷如此生气,也不敢贸然询问。
  原以为过了今天晚上,王爷就会摆脱身有隐疾的传言,从此过上性福的生活。现在看来,这个美好的愿望又要落空了。
  凤康脚步放得极重,靴底跺着地面咚咚作响。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发泄心中的懊恼。他半夜三更跑到青梧阁去,不就是为了让人宽衣解带的吗?事到临头,又装什么纯洁无暇正人君子,搞得像是被人强迫了一样?
  可话又说回来,他到底中了什么邪?为什么看着别的女人,眼前晃动的却是那个村妇的脸?
  夜色沉沉,星光黯淡,到处都是浓墨泼洒一样的黑影。冷风摇着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,反而衬得周围愈发沉寂。空气凉意十足,随着呼吸,将满腔燥郁一丝一丝地排出体外,发热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。
  他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一座拱桥上。桥下的渠溪上了冻,水流在薄薄的冰面下潺潺流淌,仿佛能涤荡这人世间的一切烦恼。
  洗墨没有太靠前,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住脚,静静相陪。
  “洗墨,寻常百姓是不是都跟她一样?”过了许久,凤康突然开口,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
  洗墨不知道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,一脸茫然,“王爷,您说的是……”
  “我平日里吃一顿最简单的早饭,也要几两银子吧?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,一个只卖一两文钱,那要做多少份才能攒够十两银子?”凤康眼睛望着远处,自言自语一样地道。灯笼朦胧的光芒打在侧脸,投下浓重的阴影,使得表情看起来格外凝重。
  洗墨隐约猜到他在说谁,惊讶地眨了眨眼,却聪明地没有点破,就事论事地道:“寻常百姓没有发财的门路,除了种地就是做点儿小买卖,过日子的钱可不就是一文两文攒出来的吗?王爷身份尊贵,自然不能跟他们相提并论。比起京城那些挥金如土的人,您已经算是很节俭的了!”
  凤康不以为然地牵起嘴角,“再怎么节俭,吃穿用的也都是民脂民膏。”
  社稷黎民这样的话题,洗墨不敢随便议论,便没有吭声。
  凤康松开扶住桥栏的手,站直身子,轻轻地舒了一口气,“洗墨,把那张借据毁了吧,抽空过去一趟,告诉她那十两银子不用还了。”
  洗墨又一次惊讶了,随即又面露欣慰,“是,我明天就去。”
  折腾了大半个晚上,堵闷了许久的胸口终于通畅了,凤康的表情释然了许多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  洗墨迟疑了一下,试探地问:“王爷,回哪儿去?前面,还是乔姑娘那儿……”
  “当然是前面,那位乔姑娘还是留给瀚之吧!”凤康语气之中带了些许嘲弄,还有那么一点自嘲。
  他对乔月梧本来就没什么兴趣,去那里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心意。就在刚刚,他已经证明过了,不是向沈瀚之,而是向他自己。
  他,凤康,堂堂的九皇子,喜欢上了一个村妇。那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,长驱直入,闯进了他的心里。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  男子汉大丈夫,喜欢就是喜欢,承认了又何妨?左右也不会有结果,他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愚蠢到想用别的女人来遮掩真心,真是可笑。
  他和她之间的羁绊,始于一张借据。毁掉借据,羁绊也就不复存在了。从此桥路两分,各不相干。也许很多年后,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勇敢又冒失、聪慧又迟钝、惹人发怒又令人微笑的小女人,曾经如昙花一样,在他生命里短暂地绽放过。
  如此而已,也只能如此!
  第054章 王妃进城 --(2540字)
  沈长浩早上起来,看到凤康顶着两只熊猫眼,精神却很不错的样子,颇感意外,“王爷,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?”
  “这府里还有你不知道事情吗?”凤康哼了一声,带点不忿,也有点不甘。他去过青梧阁能瞒得过别人,却瞒不过这只狐狸一样的损友,根本就是明知故问。
  沈长浩犹自眼带探究,“我的确知道你去过青梧阁,也知道你坐怀不乱,没能成功**。可我不知道你这张充满矛盾又如释重负的脸是怎么回事,能赐教否?”
  凤康恨恨地咬牙,“听你这意思,好像憋了一晚上,就等着早上来揭我的短了是吗?”
  “揭短的想法没有,调侃两句倒是可以有的。”沈长浩又拿出一贯的嬉皮笑脸,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,“来来来,说一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  他这个熊样,凤康反而不好发脾气,哼了一声道:“只是想通了而已。”
  “嗯?”沈长浩凑过来,笑眯眯瞄着他的脸,“王爷想通什么了?”
  “我承认,我是对那个女人动了心思。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对她怎样的。她说得没错,我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,本就不该有交集,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凤康的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静。
  沈长浩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,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,而后又轻声地笑了起来,“一夜之间,王爷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!”
  凤康又有了几分恼意,“我之前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?欺男霸女的混蛋王爷吗?”
  “那倒不至于,只不过在男女之事上,王爷还是个初学者,难免会一时冲动,做出什么让人指摘的事情。”沈长浩老怀大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既然你想通了,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!”
  凤康瞪了他一眼,“真亏你能把这种事情当功劳。”
  沈长浩挑了挑眉,正要开口,见有下人进门来禀事,便那话搁置下了。
  下人先见了礼,再说事情,“王爷,方才青梧阁打发人来传话,说乔庶妃病得厉害,想请王爷恩准王太医过去给瞧瞧。”
  提到乔月梧,凤康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这种小事也要禀到我这里来?怎么王太医平常不给后院的人看病吗?”
  后面那句是问沈长浩的。
  “她们各个都有背景,府里岂敢怠慢?只怕人家想请的不是太医,而是王爷你这位本尊呢。”沈长浩一脸兴味地说着风凉话。
  凤康原本还有那么点愧疚,听了这话,便只剩下厌恶了。若是她本分一些,日后分发赏赐的时候,还能多匀她一些,权当补偿。跟他玩手段?她那几个心眼还不够看。
  “既然她那么喜欢瞧病,就让王太医过去给她好好调理一下身体。传本王的话,乔庶妃身体不适,要静养几个月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出青梧阁。惊扰了乔庶妃,定当重责不贷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下人应了,退出门去。
  沈长浩忍不住替乔月梧打抱不平,“把那样一个娇娇滴滴的美人儿关在笼子里,王爷,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?”
  凤康斜了他一眼,“怜香惜玉不是你的长项吗?你可以去,我不拦着。”
  “那一位就算了吧。”沈长浩心有忌惮地摆了摆手,“万一偷香不成,她再去皇后娘娘跟前告我一状,那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!”
  正说着,洗墨满脸匆忙地迈进门来,“王爷,沈公子,我刚刚在门外接到消息,秦王妃的车驾再有半个时辰就进城了!”
  “什么?”凤康吃了一惊,“怎么这么快?前天送来消息,不是说还要三五天才能到吗?”
  “听说秦王妃记挂小世子,催促护卫队日夜兼程赶路,将行程提前了。”洗墨简单地说明了情况,又急着轻视,“王爷,我们是不是要出城迎接啊?”
  凤康抿了抿唇,没有言语。眸光闪烁,神情有些晦暗不明。
  沈长浩此时也无心玩笑,正了脸色道:“秦王妃是奉了太后旨意前来探望小世子的,我们若是不去迎接,就是对太后不敬。王爷,时间紧迫,你还是收拾一下,准备出城吧!”
  “我知道了。”凤康按下复杂的心情,回房换了朝服,带上沈长浩、洗墨和一众随从出了王府。途中会合了秦兆安和知府衙门的人,直奔城门而去。
  叶知秋去酒楼茶馆送货回来,就见主街上异常热闹。官府的人正忙着洒水清场,来往行人驻足,附近的百姓也纷纷涌到街边,一边议论一边张望。
  她有些好奇,便拦了一位妇人打听,“大婶,这是出什么事儿了?”
  “哎哟,你不知道吗?”妇人先对她的孤陋寡闻表示了一下惊讶,才进入正题,“是要迎接王妃进城呢。”
  “王妃?”叶知秋心中一动,脱口问道,“谁的王妃?”
  妇人自来熟地拍了她一巴掌,“你这闺女,老问这没脑子的问题。还能是谁的王妃?王爷的呗。她可是小世子的亲娘,特地从京城赶过来看儿子的。”
  结合那天在王府听来的零碎信息,叶知秋也大略猜到,这王妃就是给小世子送过毒山参的那位。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,听妇人说到这茬,便顺口问道:“大婶,雪亲王和王妃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?”
  “你算是问对人了。”妇人被她戳到秘密开关,谈兴大发。前后左右瞅了几眼,见到处都是人,便将她拉到僻静一些地方,神秘兮兮地道,“闺女,你是没瞧见,雪亲王来咱们清阳府的时候,浩浩荡荡地带了好些人。光包着锦缎外皮儿的轿子就十几顶,里面坐着清一色的美人儿,可都是妾室,就是没有正室。
  一打听,才知道正室留在京城,没跟来。听知道底细的人讲,这雪亲王在京城的时候**着呢,娶了一宅子的小妾不算,还养了十几二十个外室。还有更吓人的呢,雪亲王其实有那个……那个……啊,对了,隐疾,不能人事,就变着法儿折腾那些女人,听说弄死了好几个小妾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听得一脑门子黑线,忍不住打断她,“大婶,你说的这些跟王妃留在京城有关系吗?”
  “可不有关系嘛。”妇人说到兴奋之处,又拍了她一巴掌,“摊上这样的男人,哪个女人心里能舒坦了?管不了,就只能眼不见为净了呗。唉,就是可怜小世子,小小年纪就离了亲娘,见一面儿还得跋山涉水的。”
  搞了半天都是传闻,叶知秋感觉兴味索然,跟她道了谢,提着食篮往回走。走到街角,开道的锣声已经近了。回头望了一眼,就见官兵随从簇拥着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走来。
  凤康骑马护在车旁,一身玄青色的朝服,衬得身姿愈发俊逸挺拔,配上冷峻的面容,鹤立鸡群一样,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  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突然扭头,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投射而来。她心头一惊,急忙转过街角,落荒而逃……
  第055章 分红 --(2300字)
  阿福在街对面远远地看到了叶知秋,赶忙跟她招手,“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全无反应,快步如飞地进了门。
  阿福被她给闪着了,悻悻地回到面馆,就忍不住抱怨,“知秋姐姐,你跑啥?有人在后面追你啊?”
  叶知秋被问得一怔,是啊,她跑什么呢?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,只不过跟人说了两句闲话,看了一眼热闹,有必要被人家一眼吓得溃不成军吗?
  阿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知秋姐姐,你咋了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叶知秋笑了笑,“可能是我脑袋一时秀逗了吧?”
  阿福不明白“秀逗”是什么意思,也没有追问,转了话题道:“知秋姐姐,我刚才去看王绣花了。知府老爷说她闹事扰民,打了她好几十板子,怕是几个月都下不来炕了。”
  虽说王绣花是罪有应得,可毕竟是阿福的表姐,叶知秋也不好多作评论,“但愿她能记住这次教训吧!”
  “嗯。”阿福点了点头,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口气,“以前挺好的,说生分就生分了。”
  王绣花丢了好大的脸,又被官府胖揍了一顿,心气儿肯定不顺。她早就把阿福当成敌人了,见了面哪还会有好脸色?
  叶知秋不问也能猜到几分,在阿福肩上按了一按,“人总是会变的,你也不要太介怀了。”
  阿福自觉对那个表姐已经仁至义尽了,既然王绣花不知好歹,那她也没必再要讲什么姐妹情分了。再说她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,断了干净。
  “算了,不说她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又急着打听,“知秋姐姐,你拿过去的东西咋样?”
  她问的是叶知秋昨天新研究出来的几样小吃。
  “反应还不错,我又接来好几份订单。”叶知秋不无兴奋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“照这样下去,关夜市之前我们还能小赚一笔。”
  她并不认同阿福的推测,可也被那一番话提醒了。不管凤康对她有没有想法,跟他这样背景复杂的人扯上关系,都是很危险的事情。她只想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天地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不想被卷进任何势力之中。
  她本来就没把卖小吃当成长久之计,这件事更让她坚定了抽身而退的决心。她打算趁这几天,尽可能地多赚一些钱,然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。赚钱心切,便连夜做了几样新鲜小吃。
  早上拿到酒楼和茶馆去,几位掌柜尝了尝,觉得跟苹果派和布丁一样精致可口,都跟她下了单。还有一家茶楼的掌柜从她身上看到了商机,想高薪聘她过去做糕点师傅。她志不在此,婉言谢绝了。
  阿福被她的好心情感染,表情也开朗起来,“那咱们赶快做去吧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也干劲满满。
  元妈今天破天荒地起晚了,也就打破了每天早上必吃浇面的惯例。把那几样小吃都尝了尝,难得地夸赞了几句,还提了几条建议。叶知秋按照她说的改良了一下,味道和口感果然更好。
  王绣花来闹了一场,非但没有让面馆的生意回冷,反而比前几日更热闹了。中午前后来吃面的人就一拨接一拨,也多亏元妈手脚利落,又有叶知秋和阿福帮忙,才应付得过来。
  晚上开了夜市,吃面的人少了,叶知秋的小摊子又忙了起来。样式增加,一张桌子不够用,便拼了两张。阿福负责售货收银,叶知秋负责生产制造,元妈做面的闲暇帮她打下手。
  等到夜市散了,三人都腰酸背痛。连账也顾不得算,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回房睡下。第二天起来照旧忙碌,偶尔闲下来,叶知秋和阿福清点银钱,核算账目。元妈依旧捧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衣物,沉默而专注地做着针线。
  有关身世的事情,她再没提过半个字,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可叶知秋能感觉到,她跟之前不一样。还是一样的寡言少语,面色漠然,眼神之中却少了几分阴沉,多了几分平和。
  人终究是群体动物,需要关心,需要倾诉,需要理解。即便是元妈这样看惯了世态炎凉的人,也不能例外。倾诉之后,积压心中多年的郁气得到排解,人自然也就轻松了。
  忙忙碌碌之中,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是冬元节了。上个月是小月,只有二十九天,三十初一合并,相当于把冬元节提前了一天,也刚好是叶知秋跟凤康约定的还钱日期。
  酒楼和茶馆订单已经推掉了,摊子昨天晚上便彻底收了。叶知秋早早起来,将面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做好早饭,和元妈、阿福一起吃了,又去钱庄把整整一罐的铜钱换成了银子。
  除去最初那二两本钱,一共赚了将近二十七两六钱,叶知秋拿出七两放到元妈面前,“元妈,这是你的两成。”
  元妈扫了扫桌上的银子,只取了二两碎银,“托你的福,这些日子我卖面也赚了不少。你分来我分去的太麻烦,这样就行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明白她的意思,却不肯占这份功劳,“元妈你这说的什么话?我用你的住你的,替你拉几单买卖不是应该的吗?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二八分成,可不包括你卖面的钱。你帮我干了那么多活儿,我都没给你算工钱,七两已经少了……”
  “我说二两就二两,你不要再??铝恕!痹?璨荒头车卮蚨纤??硎蔷醯米约河锲?惶?茫?倭艘欢伲?植钩涞溃?澳阋?怯心欠菪模?院蠼?堑氖焙蚬?纯次乙谎劬托辛耍 ?p>  叶知秋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,有些惊讶,更多的是欣慰和感动。想起今天过节,自己和阿福都走了,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  “元妈,要不你跟我回小喇叭村吧。”她抓住元妈的手,眼带恳切地道,“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人来吃面,你干脆把面馆关了,跟我和爷爷、虎头一块儿过节。明天早上我再让老牛叔把你送回来,好不好?”
  元妈神色微动,似乎犹豫了一下,随即把手抽回来,“你不用操心我,这么多年都习惯了。”说完起身,径直回房去了。
  叶知秋了解她的脾气,一旦说了这话,再怎么劝也没用,只好打消了带她回去的念头。又取了二两银子,递给阿福,“这是你的!”
  阿福早知道少不了自己的份儿,却没料到她会给这么多,满脸吃惊,“知秋姐姐,你没弄错吧?”
  第056章 约定之日 --(2320字)
  “我没搞错。”叶知秋把银子塞到她手里,“这是你辛勤劳动赚的,你就放心大胆地收着吧。”
  阿福犹自有些发愣,她长这么大,只过年时得过几个铜板的压岁钱,平日里连钱影儿都见不到。捧着沉甸甸的二两银子,颇有种一夜暴富的感觉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,你这也给太多了点儿吧?我听说大酒楼的厨子一月的工钱都没二两呢,我才跟你干了不到十天,就拿这些银子?”
  “这说明你比大酒楼的厨子值钱多了。”叶知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,“赶紧收起来吧,弄丢了我可不给补发。”
  阿福将那银子在手心儿里攥了半晌,又递到了叶知秋面前,“知秋姐姐,这银子还是你帮我收着吧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叶知秋不解其意。
  “我拿这么多银子拿回去,我娘一准儿刨根问底,跟我打听你挣了多少钱。就算我不说,她那张嘴也得添油加醋,非得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不可。”提起牛婶,阿福表情很有些无奈,“我倒是没啥,就怕给知秋姐姐招麻烦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阿福说得有道理,对村里人来说,二两银子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。传了出去,遭人非议这还是其次,万一有人眼红起了贼心,家里老的老,小的小,她一个弱女子也防不住。
  阿福小小年纪都能想得如此周全,她这个当姐姐的还真有些惭愧,于是将银子接了过来,“那就先放我这儿吧,你用的话随时来拿。不过你跟我忙活了这么多天,要是空手回去,牛婶会骂我的吧?”
  阿福想想也是,就她娘的那脾气,不见到好处心里是不会舒坦的。思量了一下,便有了主意,“知秋姐姐,你先给我两百文吧。我买几样吃食带回去,就能堵住我娘的嘴了。”
  “鬼丫头。”叶知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,拿了五钱给她,“今天过节,你也买点儿肉带回去,给老牛叔他们改善改善生活。”
  “行,我听你的。”阿福笑嘻嘻地接了,“等我爹来了,咱们一块儿买东西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正有此意,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  老牛叔怕叶知秋又要给钱,一直没好意思进城。那天被牛婶催得狠了,加上自己也放心不下阿福,才来探望了一回。听说王绣花来闹过事,气得骂了半天,扬言要去阿福姥姥家告状。
  叶知秋担心冬元节这天雇不到车,就让他今天进城接一趟。他满口答应了,说一早儿就来。算算时间,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。
  一时无事,便四处看了看。该打扫的都打扫了,该收拾的也都收拾了。除了铺盖,她只拿了瓦罐灶和几只当模具用的茶碗,剩下的都留给元妈。又写了几种面的做法,贴在案板旁边的墙上。
  老牛叔很快就来了,还没到门口就急着吆喝,“阿福,成家侄女儿,我来接你们了!”
  “我这爹,嗓门儿可真大。”阿福嘀咕了一句,跑出去迎他。
  老牛叔进门打了声招呼,就张罗着装车。反正东西也不多,叶知秋便把搬东西的活儿交给他和阿福,自己则来到元妈房里。
  元妈正面向门口,盘腿坐在炕上,看到她眼神微微地晃了晃,“你还知道过来?”
  叶知秋听着这话有几分幽怨的味道,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样子,开口的时候便有些艰涩,“元妈,老牛叔来了,我买完东西还了钱,就直接坐车回去了。”
  元妈不接话,从身后拿过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衣服来,交到她手上。
  叶知秋看衣服眼熟,翻看了一下,正是她喝醉酒那次穿过的衣服,一时没弄明白元妈的用意,迟疑地问:“元妈,这是……”
  “你带上吧。”元妈语气淡淡的,“是老邱临走之前请裁缝做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愣了一愣,赶忙推辞,“这衣服我不能要,你还是留着吧。”
  这恐怕是老邱给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,对元妈来说意义非同一般,她怎么能夺人所爱呢?
  元妈明白她的心思,语带解释地道:“一共做了两身,我这个年纪也穿不上,都放旧了。那一身我留下当个念想,这一身你穿着挺合适,拿去替换吧。不是什么好料子,你别嫌弃就行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这么说,也就没什么顾虑了,将衣服抱在怀里,“谢谢元妈,我会好好穿的。”
  元妈不善表达,送了衣服,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,催促道:“时辰不早了,你赶紧走吧。”
  相处了半个月,想到要走,叶知秋不由鼻头发酸。放下衣服,抱了她一下,“元妈,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!”
  元妈还不习惯跟人如此亲近,身子僵了半晌,才缓缓放软,“又不是生离死别,你瞧你这什么样子?”
  叶知秋也觉得自己太煽情了,松了手,表情就有那么点儿尴尬,“呃,那个,元妈,你好好照顾自己,我改天再过来。”
  “行了,快走吧,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。”元妈似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目送她抱着衣服出门而去,眼睛里缓缓地浮现出一丝暖色。
  阿福心里对元妈始终存了几分畏惧,不敢进房去跟她说话,只在院子里说了一声,“元妈,我们走了。”
  “走吧。”隔着门窗,元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不快。
  阿福吐了吐舌头,和叶知秋一道出了门,坐上牛车,直奔市集而来。她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给家里买东西,就存了几分显摆的意思。买了新鲜的鱼和肉,包了几封糖果点心,打了一壶酒,想起大嫂水杏儿嫁过来之后还没做过新衣服,又扯了一块颜色喜庆的花布。
  杂七杂八加起来,五钱银子就没剩下多少了。老牛叔不知道自家闺女藏了一笔巨款,看她这么花钱直心疼,在旁边念叨个不停。
  一转头,又看到叶知秋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,眼睛都直了,敢情这儿还一个更能败坏钱的呢。可人家花的不是他的钱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只在心里嘀咕,阿福这丫头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,别是跟成家侄女儿学的吧?回去可要好好管管。
  叶知秋一口气挥霍掉了二两银子,才鸣金收兵。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中午了,便招呼老牛叔往曲香酒楼赶来。路上看见捏糖人的,顺手给虎头买了几个。想象着虎头看到糖人的样子,她回家的心情隐隐迫切起来。
  半个月没回去,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?
  第057章 珊珊迟来 --(2389字)
  因为过节的关系,各大酒楼的客流量比往日少了将近七成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,曲香酒楼里面更是空荡荡的,一个客人也没有。几个伙计无事可做,便凑到门边,打量着停在不远处的牛车。准确地说,是车上的人。
  阿福见他们盯着叶知秋嘀嘀咕咕,时不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,心里着恼。拉着叶知秋转向背面坐了,又忍不住小声抱怨,“那个王爷咋还不来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,再等等吧。”
  她要等毕竟是个大人物,百事缠身,晚个一时半会儿也很正常。
  阿福对凤康的印象不怎么好,怀疑他是故意不来的。可叶知秋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,她也不好随便议论。
  老牛叔眯一觉起来,见日头偏西,便沉不住气了,“成家侄女儿,都这会儿了,你等的人怕是也来不了了。要不咱今天先回去,改天再来?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急着回家过节,面带歉意地道:“老牛叔,再等等吧,麻烦你了。”
  “你说等咱就等,有啥麻烦的?我再眯会儿,人来了你叫我。”老牛叔靠在铺盖卷上闭了眼睛,没一会儿就响起轻微的鼾声。
  又等了半个时辰,依然不见人影,叶知秋心里也生出几分焦躁来。
  继续等下去,怕成老爹和虎头迟迟等不到她,胡思乱想,担惊受怕;就这么甩手走了,又怕那个蛮横不讲理的男人借故寻衅,说她没有按时还钱,送她去吃个牢饭什么。
  不过他为什么不来呢?太忙抽不开身?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,早把跟她约好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?
  阿福只最初抱怨了那一句,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老牛叔睡够了,围着牛车来回溜达,偶尔咕哝一两句,可也没再催促她回去。
  他们越是这样,叶知秋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。欠债的是她,没有道理让别人跟她一起煎熬受罪。更何况今天过节,耽误他们一家人团聚就不好了。
  心念转罢,也有了决定,“老牛叔,阿福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  阿福听她说“你们”,而不是“我们”,吃惊地眨了眨眼睛,“知秋姐姐,你不是要一个人在这儿等吧?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一下头,“我今天必须把钱还给他。”
  阿福见识过凤康生杀予夺的气派,知道那个人得罪不起,能理解她的心情,可又忍不住担心,“我和我爹走了,你咋回去啊?”
  “我办完事情,自己雇车回去……”
  “那不行。”不等她把话说完,老牛叔便一脸严肃地道,“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自己在这儿可不妥当。这离天黑不是还早着呢吗?我和阿福跟你一块儿等就是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已经打定主意,自是不肯让他们陪的,好言劝道:“老牛叔,牛婶他们还等你们回去过节呢。你们先走一步,帮我把东西带回去,顺便给我爷爷和虎头带个信儿,说我马上就回去,让他们别担心。”
  “你这丫头说啥混话?我跟你在一块儿,他们心里还踏实些。要是我回去了你没回,那才叫他们真担心呢。”老牛叔在这件事上半点也不糊涂,“万一你出点啥事儿,我咋跟成家交代?以后还能在村儿里抬脸儿做人了不?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反过来说服了,只好做出让步,“那好,我们再等等看。实在不行,我们就去他府上走一趟。”
  从来都是要债难,还没听说过还债难的。今天哪怕硬闯王府,也要把银子还给他,了断了这件事。
  老牛叔拍了一下大腿,“嗨,你咋不早说?知道他家在哪儿还等啥,走,找他去。”说着就去拉缰绳。
  阿福赶忙拦住他,“爹,你知道那是啥地方,就要去找人家?”
  老牛叔挣脱她的手,满不在乎地道:“管它啥地方,只要是人能去的地方就行。”
  “爹。”阿福急了,腾地一下站起来,居高临下,疾言厉色,“你要再跟着裹乱,我就不认你这个爹了!”
  老牛叔被她唬住了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挥起鞭子就打,“好哇,你这小丫头崽儿翅膀硬了,敢不要你爹了啊?!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把阿福护在身后,“老牛叔,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。”
  “成家侄女儿,你闪开,我今天非打死这臭丫头不可。”老牛叔撸起袖子,一副要大义灭亲的架势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不舍得真打,就是缺个台阶罢了,一本正经地道:“老牛叔,这事都是因为我,你要是把阿福打坏了,我内疚一辈子不说,以后在村里也没法抬脸做人了!”
  阿福听着这话有几分耳熟,想了想,这不就是她老爹刚才说过的话吗?琢磨出几分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的意味,便躲在后面偷偷地笑了。老牛叔可没听出来,顺着台阶就下来了,“冲成家侄女儿的面子,我这会儿不打你,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?”
  撂下一句狠话,愤愤地收了鞭子。
  叶知秋扯了扯阿福,故意板起脸,“哪有那样跟自己爹说话的?还不赶快道歉?”
  阿福心领神会,一脸讨好地凑过去,“爹,刚才是我不对,一着急把话说岔了。你看在我给你打的那壶酒的份儿上,饶了我这一回吧?”
  想起那壶足足花了二十文的酒,老牛叔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,犹自嘴硬地哼哼道:“你把你爹一脚踹了,一壶酒就想打发了?”
  阿福晃着他的胳膊撒娇,“爹,你别生气了。等我以后赚了大钱,给你打最贵的酒喝还不行吗?”
  老牛叔脸上有了笑纹,“你少拿话甜乎我。”
  “我说的是真的,爹。”
  “行了,我不跟你个小丫头崽儿一般见识。你一边儿待着去,别缠磨我。”
  父女俩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,就听从旁边驶过的马车里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,“咦,这不是卖吃食的那位大嫂吗?”
  叶知秋听声音有些耳熟,转头看去,车帘后面的脸也不陌生,正是之前来面馆给她道歉的秦三公子。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,也懒得寒暄,便没有开口。
  秦考对她的冷淡浑不在意,迭声地吩咐车夫,“停下,停下,快停下。”
  车夫奉命勒马,又把自己当人凳,让他踩着下了马车。
  秦考上前,重新打过招呼,又笑嘻嘻地套磁,“大嫂,我们还真是有缘。我正要去拜见王爷,走到这儿就碰见你了,好巧好巧!”
  叶知秋原本不想搭理他,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亮,“你要去雪亲王府?”
  第058章 狗血充脑 --(2343字)
  秦考觉出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,神情愈发殷勤,“是啊,大嫂。今天不是冬元节吗?我老爹又好死不死地染了风寒,唯恐过了病气给王爷,不好前往拜见。这不,非逼着我带上几样果品点心,过去表表心意!”
  叶知秋不在乎他的目的,只在乎他的目的地。略一沉吟,便问道:“秦三公子,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  “拜托”两个字让秦考受宠若惊,“能,能,当然能。什么事?大嫂你只管说,只要我秦考能办到的,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。”
  求人办事,自然不好再摆脸色,叶知秋对他笑了笑,“不用上山下海,我就是想麻烦你帮我捎个口信儿!”
  秦考第一次得见好脸,只觉这一笑如同冰消雪融,春暖花开,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,无一不熨帖。心里暗暗惋惜,这样的可人儿,怎么就便宜了那个不中用的王爷?简直是暴殄天物,煮鹤焚琴,辣手摧花!
  叶知秋见他目光痴怔地望着自己,心里厌恶,面上努力保持微笑,“秦三公子,能帮我这个忙吗?”
  “啊?啊。”秦考胡乱地点头,“当然,当然,大嫂你要给谁带口信儿?”
  问完才醒过神儿来,忙不迭地打嘴,“看我问的什么糊涂话?大嫂肯定是要给王爷带口信嘛。你说,你说,我肯定一字不漏地给你带到。”
  叶知秋对他的“善解人意”甚是无语,也不想浪费口舌解释。有些事情越描越黑,只会让他狗血充脑,误会得更深。
  “没有什么特别的话,你只要把在曲香酒楼看到我的事情告诉他就可以了!”
  只要凤康没有失忆,这些信息就足够他想起约定的事情了。
  秦考不知道又想歪到哪楼去了,飞来一个暧、昧满满的眼神,“大嫂你放心,我一定会亲口告诉王爷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那就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“大嫂你千万别客气,咱们谁跟谁啊?”秦考又套了两句磁,便领命而去,上了马车,走出老远还不忘对她挥手,“大嫂,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!”
  叶知秋最后送上一笑,便别过头来,不无懊恼地拍了拍笑僵的脸颊。
  等那马车不见了踪影,老牛叔才把憋了半天的一口气吐出来,有些惶恐地问:“成家侄女儿,那是个啥人呢?瞅着挺有来头的。刚才听你们说话,里边儿咋还有王爷的事儿呢?”
  “爹,你别乱打听。”阿福肃了一张小脸叮嘱,“你就当没听见,回去也别跟旁人说,特别是我娘,知道不?”
  知秋姐姐的钱怎么赚来的,她知道,她爹也知道,可村里其他人不知道。进城住了半个月,赚了好些钱,又跟王爷这样不得了的大人物扯上关系,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闲话。知秋姐姐倒是不会在乎那个,只怕名声越传越坏的,将来不好嫁人。
  老牛叔不比阿福想得深远,可也知道村里人嘴巴的厉害,便知趣地停了嘴。
  因为秦王妃的到来,雪亲王府的这个冬元节过得格外热闹,也格外忙碌。到处张灯结彩,人来人往。果品、糕点、酒菜都添了样数,仅次于皇宫的规制。连下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衣服,以示对这位贵客的重视和尊敬。
  凤康素来不喜欢过节这样嘈杂的日子,将外面的事情扔给沈长浩去操持,自己则寻图清净,躲进了书房。
  不知道为什么,用过午饭之后便觉心浮气躁。书是看不进去的,提笔写了几个字,也歪歪斜斜,没一个满意的。索性什么也不做,靠在椅背上发呆。天马行空想了些事情,不知怎么的便想到叶知秋身上去了。
  那天骑马经过面馆附近,恍然间看到她的身影自街口一闪而过,心里竟说不出的失落。他到底在期待什么?期待她跟那些无知好事的百姓一样,站在街边围观?如果真是那样,她也就不是她了。
  “这个时辰,她早已经离开清阳府了吧?”他喃喃自语了一句,感觉胸口仿佛被掏空了一截,不上不下,没着没落的。
  洗墨进了院子,就见门房的管事在书房外踌躇徘徊,一脸的焦急之色。
  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他沉了声音问。
  下人看到他面上一喜,往前迎了两步,见了礼,便急急地道:“墨大人,你来得正好,小人有要事要禀告王爷,可敲了几次门都没应声。小人怕惊扰了王爷,不敢擅闯,还请墨大人帮忙通禀一声。”
  “没应声?”洗墨脸色变了变,“不会出什么事了吧?”
  说着快步上前,推门直入。转过隔断,看到凤康闭目靠在椅子上,仿似睡着了,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。略一迟疑,还是走了过来,轻轻地推了他两下,“王爷……”
  凤康没有睁眼,“什么事?”因为长时间没有发声,嗓音听起来有些暗涩。
  “我刚从小世子院子过来,那边已经准备停当了,随时都可以开宴。”洗墨瞄着他的脸色顿了一下,“王爷,差不多该去更衣了,秦王妃和小世子都等着你过去呢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凤康挥了挥手,“你先出去吧,我马上就来。”
  洗墨站着没动,“王爷,门房说有要事禀报……”
  凤康的眉心不耐烦地皱了起来,“让他们去找瀚之。”
  跟在后面的管事斗着胆子接话,“禀王爷,沈大人两刻钟之前出府去会朋友了,放下话说‘小事自行处理,大事禀明王爷再自行处理’。”
  洗墨嘴角抽了抽,这个沈公子也太不像话了,这么忙的时候竟然放下府里的事情出去了。他所谓的朋友,只怕又是哪家楼子里的姑娘吧?
  凤康知道他会朋友是假,借口躲出去才是真的。心里暗恨他唯恐天下不乱,不讲义气,可也不便发作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什么事?说吧。”
  管事如蒙大赦,赶忙道:“秦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前来拜见……”
  “本王不是说了,今天不接见外客吗?”凤康不悦地打断他。
  管事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些,小心地措着辞,“是,小人也是这么回绝秦公子的,可秦公子说有人托他给王爷捎了口信过来,一定要面见王爷才行。”
  凤康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谁会让他给本王捎口信?这个借口倒是新鲜。”
  “小人听秦公子嘀咕,好像是什么大嫂……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!”凤康蓦地睁开眼睛,目光透过镂空的隔断,直射在管事脸上,“再说一遍!”
  第059章 你这个笨女人! --(2304字)
  管事被他的目光慑得哆嗦了一下,只当自己说错话了,赶忙跪了下来,“小人不该胡乱揣测,王爷恕罪。”
  “本王问你事情,你请的哪门子罪?”凤康有点儿怒,“起来,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。”
  王爷有命,管事不敢不起来。回话愈发小心谨慎,生怕说错了一个字,“禀王爷,小人也没怎么听清楚,只隐约像是……听秦公子提了句‘大嫂’什么的……”
  凤康听他吞吞吐吐的,含含糊糊,愈发不耐烦,打断他道:“你不用说了,去把秦三公子叫来,本王亲自问他。”
  吩咐完又觉来回折腾太麻烦,干脆站起身来,“算了,本王亲自过去,秦三公子现在何处?”
  “回王爷话,小人没敢放他进府。不过他是秦知府的公子,也没敢太怠慢,这会儿在门房喝茶呢……”
  管事的话还没说完,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  洗墨感觉刚才有什么事情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,眼见凤康出了门,心里一急,没能抓住。只好忽略了心中一闪而逝的不安,快步追了出来。
  秦考没想到王爷会亲自迎出来,又一次受宠若惊了,磕头的时候着实用上了几分真心,“草民秦考叩见王爷,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  “起来吧。”凤康耐着性子听他唱了喏,便直入主题,“听说你给本王带了口信?”
  秦考听出他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急迫,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听门房管事的话,坚持留了下来。若是就这么走了,耽误了王爷和那位大嫂的好事,那他这罪过可就大了。
  也不敢东拉西扯,一脸恭敬地道:“是,草民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了那位卖吃食的大嫂,停下来打了声招呼,那位大嫂便托我给王爷带个口信。”
  凤康确定了管事口中的“大嫂”,正是自己记挂的“大嫂”,心头一阵灼热,不无急切追问道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  “那位大嫂什么也没说,只让我把在曲香酒楼看到她的事情告诉王爷……”
  听到“曲香酒楼”这几个字,洗墨顿时想起刚才闪过去的是什么事情了,猛地一拍脑门,“糟了,我忘了去告诉那位大嫂,不用还钱了!”
  “什么?”凤康眉目高扬,眼带怒色地瞪过来,“你居然没有告诉她?”
  “是啊,王爷。那天早上我原本打算去告诉她的,可到大门外就接到秦王妃快进城的消息,急着赶回来知会王爷,就把这茬给忘了。这几天一直忙着府里的事情,也没想起来。”洗墨说完一脸懊悔,掐指算了算,语气愈发地急了,“王爷,今天刚好是你跟那位大嫂定好还钱的日子……”
  凤康瞬间明白了一切,“这点事情都办不好,我以后还敢吩咐你做什么?”他狠狠地瞪了洗墨一眼,又转头去吩咐管事,“备马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管事领命而去。
  洗墨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,不敢回嘴,只小心地问道:“王爷,您要亲自去啊?那秦王妃和小世子那边……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凤康脸色铁青地甩他一句,见管事牵了马过来,几步跨出门去。接过缰绳,飞身上马,一路疾驰而去。
  秦考愣了好半天,这会儿才回过神来,疑惑地看向一脸苦笑的洗墨,“洗……啊不,这位大人,还钱和借据是怎么回事?王爷和那位大嫂不是……那什么吗?”
  洗墨沉了脸色,“王爷的事也敢打听,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?”
  秦考连忙摆手,“不敢不敢,我就是……也不是,我打听,不打听就是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会说的。”
  “你省得就好。”洗墨瞥了他一眼,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,“秦大人和秦三公子的心意,我家王爷已经收到了。今天府上不接待外客,秦三公子请回吧。”
  说着吩咐管事送客。
  秦考本也没打算多留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坐车上马车离开了。
  凤康一路穿街过巷,抄了近路,直奔曲香酒楼而来。拐过街角,便看见她坐在牛车上,半身沐浴着夕阳的余晖,明暗两分,让那身影看起来无限静好。
  方才急着赶来,什么也没想。这会儿见了她心里既雀跃,又忐忑,倒有些人近情怯的意思。不由放慢了马速,缓缓前行。
  叶知秋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,四目遥遥相接,不觉一怔。
  送借据取银子这种事情,明明吩咐洗墨或者别的下人来做可以,他怎么亲自来了?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,他不是应该在府中陪伴妻儿,把酒言欢的吗?
  思虑的空当,他已经来到近前。勒住马,手挽缰绳,居高临下地望过来。眼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,面色紧绷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。
  被他的视线笼罩,叶知秋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定了定神,才弯了唇角,露出一个自认为从容得体的笑容,“你来了。”
  初冬的天已经很凉了,过了申时更是寒意渐浓。在外面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冷风,她脸色泛白,鼻头微红,嘴唇也有些干裂,没什么血色。
  她努力微笑的样子,让凤康的心牵牵扯扯地疼了起来。
  “你这个笨女人!”
  他低声地责备了一句,跳下马背,把缰绳毫不客气地扔给老牛叔。一把抓住叶知秋的手腕,将她从牛车上扯了下来。
  叶知秋毫无防备,被他带了一个趔趄。站稳身形,眼中便有些惊恼,“你干什么?”
  凤康手上加了几分力道,不容她挣脱,冷冷地说了句“跟我来”,便拉着她往酒楼走去。
  老牛叔下意识地接了缰绳,还没搞清楚状况,见叶知秋被强行拉走,便有些急了,“哎,你这个后生咋回事?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?快放开成家侄女儿!”
  阿福见他嚷嚷着就要上去阻拦,急忙拽住他,“爹,这事儿你别管!”
  “可成家侄女儿她……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不会有事的,爹,你放心吧。”阿福安抚了他两句,望着那被踉踉跄跄拉酒楼的身影,脸上的表情又喜又忧。
  喜的是总算把人给等来了,忧的是那个王爷的态度。虽然她不懂感情的事,可他刚才看知秋姐姐的眼神,分明跟多禄哥看水杏儿嫂子的眼神一样。
  知秋姐姐欠下的那笔债,今天怕是很难还清了!
  第060章 再见! --(2247字)
  进了雅间,凤康才松开手。叶知秋只觉手腕生疼无比,像是断掉了一样。
  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她恼怒地瞪着他。
  凤康不理会她,径直走到桌前坐下,转头去吩咐奉茶的伙计,“送一壶酒,挑几道你们拿手的菜,还有,做一道驱寒暖胃的汤来,快着些。”
  伙计殷勤地答应了,一路小跑着下楼而去。
  叶知秋听他点酒又点菜,愈发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。打了几次交道,她也看出来了,这是头犟驴,要顺毛捋才行。越是呛着他,他就越是给你尥蹶子。
  于是敛了火气,把声音放温和了问:“借据带来了吗?”
  “坐下。”凤康答非所问。
  叶知秋走了过来,却没有落座,将准备好的两枚银锭放在桌上,“这是十两银子,我知道你不在乎那点儿利息,我就不给你了!”
  凤康感觉“利息”两个字甚是刺耳,眉心微皱,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?”
  叶知秋只不过随口客套一句,被他堵了一句,便有些语噎。沉默了半晌,从腰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,“这些够吗?”
  凤康见她真打算给利息,心里懊恼,嘴上就更不饶人了,“我若说不够,你是不是要把你赚的那几个钱统统给我?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?放高利贷的吗?”
  叶知秋只想把欠债的事情彻底了结,安安心心地回家过节。听他处处找茬,心里窝火,又不好发作,“钱我放这儿了,你把借据还给我吧。”
  “坐下。”凤康又一次邀请,这次的语气强硬了许多,不容置疑。
  叶知秋蹙了蹙眉头,耐着性子道:“我就不坐了,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。”
  听她提到“家里人”,凤康眼前立刻闪现出杨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,平白生出一股夹杂着愤然的妒意来。
  “我让你坐下,你耳朵聋了吗?”他吼了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也怒了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我是借钱,又不是卖身,凭什么你让我坐我就得坐?反正钱我已经还给你了,借据我不要了总行吧?既然你那么喜欢,留着当传家宝好了!”
  她噼里啪啦扔过去一堆话,转身就走。
  “你给我站住!”凤康在身后断喝一声。
  叶知秋充耳不闻,大步走过去,拉开门。
  凤康急怒交加,腾地一下站起来,一个闪挪,便追到近前。抓住她的胳膊,用力一扯,顺势将她按在闭合的门上,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这个女人……你这个女人……你……陪我吃顿饭就那么难吗?”
  叶知秋从他眼神之中读到了痛楚,很清晰,很浓烈,也与他冷峻的容颜很不般配。她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隐隐作痛。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  正无所适从,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,在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地方停下,“客官,您要的酒菜来了。”
  凤康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,痛楚连同其他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了幽潭一般的暗沉。松手,转身,回到桌边坐下。
  叶知秋调整了一下乱掉的呼吸,打开门,将伙计让进来。
  伙计似乎觉出房中的气氛不对,手脚飞快地摆好了酒菜,便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。
  凤康没再看她一眼,只斟了酒大口大口地喝着。
  叶知秋在门边站了片刻,走过来,在他对面落了座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。
  凤康似乎有些意外,瞟了她一眼,放下酒杯,换成筷子,将那块鱼肉送到嘴里,默默地吃下去。再拿起酒杯,表情便柔和了许多。
  他不说话,叶知秋也不说话。只要是她给夹的菜,他都会吃下去;她不给夹,他便只喝酒。她只好配合着他喝酒的频率,适时地给他加菜。
  这沉默而诡异的气氛,一直持续到伙计来送汤。
  香气四溢的山药羊肉汤,被盛在架了木炭的铜锅之中。放在两人中间,热气熏蒸,朦胧了彼此的脸。
  凤康盛好一碗汤递过来,“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  叶知秋伸手接了,低头看着乳白色的浓汤,神情有些怔然的。原来这汤是为她点的,他执意留她吃饭,恐怕也是想补偿她吧?唉,这个人的性格还真是别扭。如果他早些说明白,她刚才也就不会发那一通脾气了。
  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面了,何苦闹得这么不愉快呢?
  她暗暗地叹了口气,拿起汤匙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直到汤碗见了底,她才抬起头来,“我喝完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他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“我该走了。”她又说,“老牛叔和阿福还在外面等着我呢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她站起身来,“那我走了,你也早点儿回去吧。”
  这次他没应,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
  叶知秋对他微微一笑,“谢谢你,刚才对不起,还有……再见!”
  房门开合,将她的身影隔在视线之外。凤康端起酒杯喝下一口酒,却觉如同加了黄连一般,苦涩不堪。
  “再见……吗?”他苦笑起来,过了今日,还有机会再见吗?说这话的时候,她虽是笑着的,可眼底闪动的分明是决绝。
  “再见……”又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顿时胸口大痛。他霍地站起身来,高声喊来伙计,却尴尬地发现自己没有带钱,只能用叶知秋放在桌上的银子付了账。等追出门时,牛车已经走出老远了。
  他急忙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,翻身上马,从后疾追。
  叶知秋听到马蹄声近,回头张望,见他飞驰而来,吃惊不已,“你还有事?”
  凤康不答话,在牛车旁边勒住马,对她伸出手,“上来。”见她迟疑,又加了一句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愣了愣,赶忙推辞,“不用了,我坐牛车就……”
  凤康似乎不耐烦了,探身抓住她衣领,便将她轻轻巧巧地提到了马背上。一手环住她,一手执缰绳,驱马向城外跑去。
  两人一马很快便隐入沉沉的暮色之中,老牛叔犹自目瞪口呆,阿福则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,她就知道了断不了!
  第061章 不是为了见我吗? --(2530字)
  出了清阳府城,凤康便将行进的速度放慢了。
  暮色正浓,官道上行人稀疏。马蹄哒哒,不紧不慢地叩着土石路面。风扑打在脸颊上,颇具寒意,叶知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头。
  凤康将环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,“冷吗?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摇头,“不冷。”
  她能说冷吗?如果他不管不顾地抱过来,她该怎么办?现在有一层窗户纸隔着,她还能装装傻。一旦捅破了,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,绝不是她所能掌控的。
  凤康从她僵直的身体感觉到了抗拒和疏离,不由面露苦笑。
  在她认识的人面前拉她进酒楼,还强迫她共乘一骑,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唐突。一个有家室的女人,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如此亲近,传了出去,势必要惹人非议。他一时冲动,极有可能连累了她的名声。
  可做都已经做了,现在放了她也于事无补。那就不如再自私一点,陪她走完这一段路。他现在只是后悔出来得太急,没有披戴夹氅,不能帮她挡风御寒。
  “你坐到后面去吧。”他提议道。
  叶知秋脑门上见了黑线,这马背上总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,两个人一起完全避免不了肢体触碰。这个姿势已经很别扭了,坐后面不是更尴尬?
  她再次摇头,“不用了,这样就挺好。”
  凤康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挺馊,有占便宜的嫌疑,不自在地咳了一声,“我只是想帮你挡风……”
  其实他不解释更好,解释了反而更让人窘迫,叶知秋脸颊有些发烫,“我知道,谢谢。不过不用了,反正也没多远,就别折腾了。”
  凤康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掠了掠,不由哑然失笑。
  叶知秋被他笑得莫名其妙,忍不住转头瞟了他一眼,“我说的话很好笑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凤康微微地敛了笑意,“我只是没想到,你也有慌乱害羞的时候。”
  叶知秋怔了怔,也自我调侃地笑了起来,“女汉子就不能偶尔淑女一次了吗?”
  “女汉子?”凤康觉得这个词很新鲜,略一琢磨,便想到“女丈夫”上面去了,扬了唇角道,“用在你身上确也贴切。”
  说笑几句,气氛倒是融洽了不少,没有刚才那般尴尬了。两个人都聪明地不去点破某些事情,只拣了无关痛痒的话题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  不知不觉,官道便走到了尽头,前面出现了几条岔路。
  叶知秋指了指最窄最曲折的一条山道,“从那条路过去就能到小喇叭村了,你在路口把我放下来吧。”
  凤康沉默了一瞬,“我再送你一程。”
  “真的不用了。”叶知秋加重语气,“山路上骑马不安全,趁现在天还没黑透,你赶快回去吧。我在这儿等老牛叔和阿福过来,和他们一块儿回去。”
  凤康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,不过再往前送的确不合适。
 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就算他送到家门口又能怎么样呢?她终究还是要回到别人身边。已经占据了她这么长时间,不能再贪心了。他的迷恋,对她来说是侵犯,也是亵渎。
  他依言在路口停下来,先一步翻身下马,双臂微张地伸向她,“来。”
  叶知秋扶着他的胳膊跳下马背,微笑地抽回手,“谢谢。”
  臂上轻了,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。指尖交错的瞬间,他突然反抓过来,将她的手扣在掌心之中。叶知秋惊讶地望着他,“你……还有事?”
  凤康也被自己这不经大脑的举动搞得一愣,不知道如何解释,急中生智,从腰间摸出结账剩下的银锭,塞进她手里,“借据我已经让洗墨撕掉了,刚才那顿饭算你请我的,我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。”
  叶知秋嘴唇动了动,刚要说话,又被他抢先一步截住了,“我花的也都是从你们这里征缴来的税金,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还之于民,图个小小的心安吧。”
  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表情不无恳切。叶知秋不好再推拒,便大大方方地收了,“好,我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松了一口气,在她手上加重力道握了握,才略有不舍地松开了。
  叶知秋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,微笑着跟他道谢,“谢谢你。”
  凤康笑了笑,“是你给我机会,应该我谢你才对。”
  “不止是这件事。”叶知秋表情认真起来,“那天晚上,要不是你借钱给我,虎头可能就出大事了。托你那十两银子的福,我才有本钱做买卖,还小赚了一笔。还有秦三公子和王绣花,要不是你……总之,谢谢你!”
  她的客气让凤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不无苦涩地笑了笑,“我以为你只在银钱账上不肯马虎,原来人情帐也算得这么清楚,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?”
  叶知秋本想说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”,可到了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外一句话,“难道我们不该撇清关系吗?”
  说完立刻后悔了,她这是干什么?过河拆桥吗?正想找补几句,他那边已经忽地沉了脸色,“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还要在酒楼等那么久?”
  他目光咄咄,甚是逼人。叶知秋被他盯得心里莫名发虚,眼神躲闪地道:“我当然是为了……”
  “为了还钱吗?”他面有不屑冷笑一声,“如果只是为了还钱,我没有出现,你大可以去府上,或者让秦三公子把银子捎给我,何必要苦苦地等到那个时候?你那么做,难道不是为了见我吗?”
  叶知秋张了几次嘴,终于被他自恋又离谱的推理气笑了,“去你府上还钱?你说得真轻巧,宰相门前三品官,十两银子光打点也不够吧?
  让秦三公子把银子捎给你是可以,那借据呢?我见不到借据,随随便便把银子给了他,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,银子没了,我找谁说理去?你以为我有几个十两可以还给你?
  还有,你觉得我逮着一个人就跟他说,雪亲王那样的大人物借钱给我合适吗?拜托你搞搞清楚再说那些可笑的话好不好?”
  有生以来,凤康第一次尝到了被驳斥得体无完肤的感觉。那种感觉说不出的恼怒和不甘,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。都已经站在分道扬镳的路口上了,他还在可耻地期待什么?期待她不守妇道,对他暗送秋波吗?
  凤康啊凤康,你果然没救了!
  叶知秋见他脸色青白交加,神情懊恼,意识到对他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,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过分了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“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吵架了?对不起啊,我不是故意的。那我先走了,你也快回去吧!”
  她语速飞快地说完,一刻也不想多留,转身便向山路走去。
  凤康眼神剧烈地晃动了几下,又一次不经大脑地采取了行动。追上两步,将人扯了回来。一手箍住她的腰身,一手扣住她的后脑,低头捉住她的唇,狠狠地吻下去……
  第062章 跟你同归于尽! --(2571字)
  叶知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,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,却被他更紧地箍在臂弯之中。他的气息,他的心跳,他的体温,还有唇上那略带疼痛的触觉,无一不具侵略性,扫荡着她的感官。
  他的动作粗鲁而笨拙,甚至不能称之为“吻”,只是一味地揉搓着她的唇。急切地,惶恐地,搜寻着发泄的出口。至于要发泄的是什么,只怕他自己也没有头绪。
  她没再挣扎,也没有发出任何抗拒的声音,冷眼望着那张近在方寸的脸,任他在唇上磕磕碰碰地辗转摩挲。
  她眼中有着置身事外的冷静,仿佛她并非当事人,而是一个旁观者。凤康被这眼神刺得心神一凛,下意识地松开了她,嘴,还有手。
  叶知秋眼睛盯着他,无声冷笑。抬起胳膊,衣袖缓缓而用力擦过嘴唇。而后转身,大步地向前走去。
  凤康从她的动作和神情之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厌恶和不屑,一时间心头剧痛。这个女人,为什么总能让他看到自己最卑劣的一面?为什么总能让他自惭形秽,无所遁形?
  如果她挣扎叫骂,流泪痛斥,哪怕是扇他一个耳光,他也不会如此痛恨自己。可是她这样……她这样……让他拿她如何是好?如果就这样放她走了,他只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吧?
  “你站住!”他脱口喝道。
  叶知秋自顾自地迈着步子,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。
  凤康咬了咬牙,施展开轻功,几个闪掠挡住她的去路,“你不能走。”
  叶知秋抬头望着他,眸子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余晖,不带丝毫温度,“那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  亲也亲了,抱也抱了,难道他还想在这荒郊野外霸王硬上弓不成?
  凤康显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,额上青筋暴跳,“在你心里,我到底有多混蛋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,你告诉我,我该把你当成哪一级别的混蛋?”叶知秋用平静而冰冷的语调反问。
  凤康定定地凝视了她半晌,眼中的愠怒转成了痛楚,“刚才冒犯你是我不对,我跟你道歉。如果你还不解气,可以打我骂我,或者……让我做些什么补偿你。怎样都可以,只是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。”
  叶知秋冷笑起来,“你是王爷,打你骂你,我都不敢。补偿?你想怎么补偿我?给钱?还是把我这朵野花摘回家去,养在镶金边儿的花瓶里,等你看腻了,再跟垃圾一样丢掉?”
  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管你什么意思,如果你觉得我是可以随便玩弄的女人,那你就大错特错了。我叶知秋身份再怎么低贱,也不会沦落到给人当小妾当**。你不要妄想用权势逼迫我,那样的话,你顶多能得到一具尸体。”
  说完绕开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凤康眉头大皱,刚一转身,就听她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句,“你再追过来我立刻跟你同归于尽!”
  凤康愕然地顿住身形,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,最后隐没在夜色之中,顿觉浑身失了力气。在地上呆呆地坐了半晌,突然张开五指遮住脸孔,放声而笑。
  不是咬舌自尽,而是同归于尽吗?果然符合她的性格。
  叶知秋一口气走出一里地,确定那人没有追上来,才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不知道是走得太急,还是怒火未消,心怦怦直跳。
  唇上仍然火辣辣的,随意绾起的发髻乱掉了,被他手臂勒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坚硬有力的触感。桩桩件件都不怀好意,反复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事情。
  “混蛋!”她恨恨地骂出声来。
  家里有老婆,有一大堆小妾,还不够他风、流快活的吗?大过节的不在家里左拥右抱,跑来招惹她一个村姑,他脑子被驴踢了吧?
  在原来世界,她有个相当不愉快的初吻经历。原本打算把这边初吻留给情投意合的人,也好弥补一下缺憾,谁知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夺走了。
  混蛋,王八蛋,乌龟甲鱼蛋!
  她把能想到的蛋都用了一遍,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。听见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车辕声,还有呼喝牲口的人声,她赶忙站了起来,往回迎了一段,果然是老牛叔和阿福过来了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?!”阿福看到她很惊讶,“你不是先回去了吗?咋站在这儿呢?那个王爷呢?”
  “当然是想跟你们一起回去了。”叶知秋不想提起凤康那个人,只答了前半句,便爬上牛车,故作轻松地唏嘘道,“还是老牛叔的车舒服啊!”
  被她夸奖了,老牛叔有些得意,“不是吹牛,你老牛叔赶车的把式,在十里八村都是数得着的!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逗笑了,“要不怎么说我有先见之明呢?一眼就看上老牛叔的车了!”
  阿福眨巴着大眼睛听他们闲扯了会儿,趁空凑过来,小声地问道:“知秋姐姐,你没事儿吧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叶知秋随口答了一句,扭头催促老牛叔,“老牛叔,咱们快走吧,家里人肯定都等急了!”
  “好嘞。”老牛叔答应着,甩了一个响亮的鞭哨。老黄牛似乎也归家心切,吭哧吭哧地跑了起来。
  阿福感觉叶知秋跟平常不一样,猜到她和凤康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,却也没再追问。
  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,不过这条山路老牛叔和老黄牛不知道走过很多遍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门,并没有影响赶路的速度。
  进了村,家家灯火如豆,空气之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,门户之中时不时传来说笑声。虽然没有花灯,没有爆竹,也能感觉到过节的气息。
  叶知秋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心头一热,扬声喊道:“爷爷,虎头!”
  成老爹侧了侧耳朵,急急地问,“是秋丫头不是?”
  “是姐姐,姐姐回来了。”虎头欢呼着奔过来,“姐姐。”
  老牛叔见状赶忙呵斥,“你这猴小子,慢着点儿跑,磕着咋办?”
  虎头顾不上搭话,绕开车头跑到近前,声带欣喜地嚷嚷,“姐姐,可把你等着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伸长了胳膊摸了摸他的头,鼻子有些发酸,“等急了吧?”
  虎头嘿嘿一笑,“没有,我知道姐姐说回来就一准儿能回来。都是爷爷不耐烦,念叨了你一下晌儿。”
  刘婶耳尖,听到动静从隔壁探出头来,高门亮嗓地问,“秋丫头回来了?”
  “刘婶。”叶知秋笑着招呼了一声。
  “哎哟,你可算回来了,成老哥和虎头打中午就没动过筷子。我让过我们家对付一口,他俩说啥不乐意,非等你回来一块儿吃不可……”
  “娘,你咋恁多话?”屋里传来梅香的抱怨声,堵了刘婶的嘴,又脆生生地道,“知秋姐姐,你先忙去,等会儿我过去找你说话儿。”
  叶知秋说了声“好”,跳下牛车,握住成老爹干枯的手掌,焦躁不安的突然踏实下来。
  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成老爹皱纹舒展,在她手背上拍了拍,迭声地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  第063章 团圆饭 --(2392字)
  老牛叔和阿福帮着搬完东西,便急着赶回家里去了。叶知秋顾不上归拢,取了菜和肉,到灶间生火做饭。
  她怕成老爹和虎头饿坏了,只挑简单省事的做了几样:白米捞饭,红烧鱼,小炒肉,炝土豆丝,又炖了一个白菜豆腐,连汤带菜端上来。把打的酒用热水烫了一下,给成老爹倒了一杯。
  成老爹一口喝干,嘴里发出满足的抽气声,“这可比我藏的那一壶好喝多了!”
  虎头抡着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饭,还不忘接话,“爷爷那壶酒不知道兑了几回水,早就跑味儿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拿起酒壶给成老爹添酒,“今天过节,爷爷你多喝几口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成老爹乐呵呵地应了,吃了几口菜,又忍不住感叹,“秋丫头一回来,咱这个家才算有人气儿了。”
  “就是,就是。”虎头嘴里含着饭菜,语调含糊地附和道,“姐姐不在家,可把我和爷爷冷清坏了。姐姐,你往后不出去了吧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点头,“嗯,不出去了,你没看见我把铺盖都拿回来了吗?”
  “太好了。”虎头振臂欢呼一声,又埋头狼吞虎咽。
  刚才她忙着做饭,成老爹一直没得空问,这会儿有了闲暇,便打听道:“秋丫头,你欠人家的钱还上了没?”
  “爷爷你放心吧,都还上了。”叶知秋嘴上这么说着,想起凤康,心里又别别扭扭,不甚痛快。她不想让那个混蛋破坏了过节的气氛,便把话题转开去,“爷爷,我这次在城里赚了差不多二十两银子。咱们这一冬天的口粮,还有明年开春的种地钱都有了。”
  成老爹瞪大了浑浊无神的眼睛,“二……二十两?”
  他活了大半辈子,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银子。这丫头出去几天,就赚了二十两?他不是在做梦吧?
  叶知秋看他吃惊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爷爷你等着。”起身到西屋,取了两枚五两的银锭来,放到桌上,拉着他的手覆在上面,“爷爷,你摸摸看。”
  成老爹摸索了半晌,又把银锭拿起来咬了咬,这才信了,“还真是整锭的银子,秋丫头,你这钱……都是卖吃食得来的?”
  叶知秋明白他担心什么,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,“都是我自己赚,来路正派,爷爷你就放心大胆地收着吧。”
  成老爹愣了一下,“我收着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点头,“是啊。”
  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成老爹赶忙把银子放下来,“这钱是你赚得的,你收着才是正经。”
  叶知秋有些不乐意了,“爷爷,咱们是一家人。有苦一起吃,有钱一起花,还没分什么你的我的?难道你又不把我当亲孙女儿了?”
  “你这丫头说啥呢?”成老爹急了,“我一个瞎眼老汉,认不得路出不得门,要银子做啥?这老些钱呢,放我这儿万一弄丢了咋整?你来当这个家,就该你管钱。对了,还有房契地契,待会儿我拿给你,你好生收着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认了真,也不好再逗闷子了,正了神色道:“爷爷,我那儿还有几两银子。除去咱们过日子的花销,我打算抽出一部分当本钱,做点儿别的营生。
  这十两银子是留出来种地用的,你先替我收起来。你也知道,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的,万一哪天脑子进水,全都花光了,咱们明年可就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  成老爹深以为然,“对,对,你能挣能花是好事儿,可也得留着后手,防一防万一。”
  “嗯嗯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叶知秋忍着笑道,“还是爷爷你懂我!”
  她的确有些大手大脚,可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,不会胡乱花钱。之所以把银子给成老爹,一是想让他开心,二也是想让他宽心。
  不管她跟这祖孙二人怎么亲近,毕竟没有血缘关系。现在家徒四壁,固然相安无事;一旦有了利益冲突,就会产生无法弥补的隔阂。
  说到底,这终究是成老爹的家,她只不过是代管而已。她不想让成老爹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这个家的掌控权,那样的话,她迟早有一天会变回外人。
  当然,她不一定非要依附他们过活。可不管走到哪里,不管遇到谁,信任都是需要用心经营的。更何况,她真心喜欢成老爹和虎头,把他们当做精神支柱。因为银子这样的身外之物伤了感情,可就得不偿失了,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。
  这些日子,成老爹一直为她在外面抛头露脸的事感觉内疚,终于有了自己能帮忙的地方,心里很是高兴,也不纠结了,“那行,我帮你收着,等开了春儿再拿给你!”
  正说着,就听梅香在外面喊“知秋姐”。成老爹听见脚步声凌乱重叠,似乎来了不止一个人,赶忙把银锭子拢在袖子里,又小声地叮嘱虎头,“你姐姐得了银子的事儿,不许对旁人说,知道不?”
  虎头明白他是提防着那个大嘴巴的刘婶呢,心领神会地点头,“知道,我谁也不给说。”
  叶知秋本来还想嘱咐他们几句,现在看来,他们的警惕心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少。于是放下心来,起身去开门。见刘婶果然跟着梅香来了,后面还多了一个二姐。
  菊香比梅香大不到一岁,模样很是俊俏。脾性随了她爹,老实,不善言辞,跟梅香一比就显得有些沉闷。她还是第一次跟叶知秋说上话,处处透着拘谨。
  梅香比她大方多了,被桌上的菜勾起馋虫,拿筷子一样尝了几口,才坐下来说话。
  叶知秋收拾了桌子,顺便取了一块缎面的布料送给刘婶。
  刘婶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,“秋丫头,你这是给我买的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叶知秋笑着点头,“要不是有刘婶帮忙照顾爷爷和虎头,我哪能放心在外面待那么多天?这是今年卖得比较好的布料,刘婶拿去做身衣服穿吧。”
  “哎哟,邻里邻居的,帮忙照看一下还不是应该的吗?你这孩子也太讲究了。”刘婶嘴上客套了几句,便忙不迭展开布料往自己身上比照,“我穿这色儿能行?不太惹眼了吗?”
  梅香笑嘻嘻地打趣,“娘你不是整天念叨自己老了吗?正好穿个惹眼的显年轻。”
  “你这贼丫头,拿你娘寻开心是不是?”刘婶瞪了她一眼,又将那布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越看心里越喜欢。一口一个懂事,把叶知秋好一顿夸。
  叶知秋见她跟成老爹聊得热乎,便招呼梅香,“我也给你和二姐带了东西,你们跟我来!”
  梅香眼睛一亮,赶忙拉了菊香跟她转移阵地,奔西屋……
  第064章 图纸 --(2289字)
  叶知秋从铺盖卷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,递给菊香,“二姐,给你的。”
  “呀,这不是粉彩轩的水粉吗?”梅香从中劫了去,打开来,见有上下两层,又忍不住惊呼了一声,“这还是连盒的呢,我记得有个挺古怪的名字,叫脂粉并……并啥来着?”
  “粉脂并蒂。”叶知秋笑着接过话茬。
  梅香连连点头,“对对,就是这个名儿。大姐夫出去跑买卖,回来的时候就给大姐买了一盒,听说可贵呢。把大姐的欢喜得跟什么似的,当宝儿一样,我要看一眼她都不给。”
  说完递给菊香,不无羡慕地道,“二姐,你可美了。”
  菊香接了,又急着还给叶知秋,“知秋妹子,这贵的东西,我不能要,还是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  “二姐,你就收下吧。”叶知秋把她的手推回去,“彩粉轩到年底要换新包装,急着把这些旧的处理掉,比平常便宜了好些。我跟彩粉轩的掌柜认识,他三折就卖给我了。我皮肤比较敏感,用不惯这种东西。二姐你明年开春不是要成亲吗?到时候用得上。”
  “是啊,二姐,等你嫁过去,用这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不怕二姐夫不疼你。”梅香笑嘻嘻地插话。
  菊香被她说得脸红起来,啐道:“一个姑娘家家的,啥话都敢说。你还有闲心笑话我,咱娘正张罗给你找婆家,说要多求些银子当彩礼,给鹏达赶考用呢!”
  “啥?她要把我卖了给她儿子赶考?”梅香从炕沿上蹦到地上,“我找她说道说道去。”
  菊香一时羞恼说漏了嘴,生怕她和刘婶闹起来,赶忙拉住她,“你这丫头听风就是雨,我这不是吓唬你呢吗?”
  “不对吧?”梅香狐疑地瞄着她的脸色,“要是咱娘没提过,你这个闷葫芦能说出这话儿来?不行,我得找她去。”
  菊香板起脸,“梅香,你还没完了?今天过节,咱娘得了布料,才高兴一会子,你不准去找她不痛快。在别人家里,你嚷嚷个啥?也不怕知秋妹子笑话你。”
  “行,我回家再找她。”梅香听了劝,又坐回炕沿上,神色依旧有些忿忿的。
  叶知秋有心调节一下气氛,便将今天买的布料全都拿出来,“梅香,你帮我看看。”
  梅香拿手翻了翻,有五六块,颜色有深有浅,料子也有好有坏,惊讶地看了她一眼,“知秋姐,你买这多布干啥?”
  “深色的是给爷爷和虎头买的,他们的衣服都旧得不成样子了,我想给他们做两身新的。”又指了指那两块颜色鲜艳的,“你挑一块你喜欢的,剩下那块给我。”
  “呀,还有我的份儿呢?”梅香面露欢喜,把两块布抽出来看了又看,捻了又捻,见颜色和花色都很淡雅,料子也比送刘婶那块要好,忍不住抱了叶知秋一下,“知秋姐,你真是好人!”
  叶知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:“我不是好人,我这是讨好你,想让你受累给我们一家人做衣服呢。”
  “行啊。”梅香一口答应下来,又有些不乐意地瞪了她一眼,“不就缝几件衣服吗?用得着讨好吗?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儿,还能拿这些布练练手呢。”
  “我也闲着,和梅香一块儿缝。”菊香收了胭脂水粉,心里感激,主动提出要帮忙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她们都是朴实人,也不跟她们多客套,笑着道:“那我就把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们了。”
  “你放心,一准儿给你做得好式好样儿的。”梅香拍着胸脯跟她做了保证,见还有几块素色的棉布,便问道,“知秋姐,这几块是干啥用的?”
  “我正想跟你说呢。”叶知秋把自己清阳府的时候抽空画的图样拿出来,“你能照上面的样子帮我做几身内、衣吗?”
  她的适应能力一直不错,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能接受。可总有那么几样没办法入乡随俗,尤其是肚兜和亵裤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,完全起不到内、衣应有的作用,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。
  更何况她只有一套里衣,替换起来非常不方便。虎头娘倒是留下了一套,只是她在贴身衣物方面有相当严重的洁癖,实在接受不了别人穿过的东西。
  梅香见纸上画的衣服又短又小,有的地方只有两条细细的带子,样式十分暴露,感觉不像正经人穿的,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叶知秋,“知秋姐,你想穿这样儿的衣服啊?”
  菊香探头看了一眼,不由红了脸,赶忙别过头去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她们心里怎么想,也不多费口舌解释,只笑着问道:“能做吗?你要是不能做的话,我自己试试吧。”
  “能做是能做了……”梅香想劝她几句,又不知道该怎么劝,只好按下,“还是我帮你做吧,不过我不能在家做,让我娘和我爹看见那还得了?知秋姐,我明天吃了早饭过这边来做针线,行不?”
  “当然行了。”叶知秋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,她可不想让刘婶知道了四处说嘴。虽然她不在乎那劳什子清誉,可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  “那行,我明天一早儿就过来。”梅香做了决定,又笑嘻嘻地道,“正好,省得在家听我娘念叨掏洞的事儿,我耳朵地听出茧子了。对了,知秋姐你还不知道吧?咱们村进山掏洞的那伙人出事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老牛叔提起过,多少知道一些。好像是进山没几天,就有一个人被黑熊所伤。加上今年猎物很少,大家认定这是山神发怒的征兆,便灰溜溜地撤回来了。
  见她点头,梅香谈兴更浓了,“我娘一听到信儿,就念了几声佛,说幸好我爹没去。起初那几天对我爹好着呢,连给鹏达藏着的鸡蛋都拿出来给他煎了吃。这几天又变回去了,念叨着让他过些日子跟老牛叔他们一块儿去掏水洞,我爹还真是可怜!”
  菊香听她替刘叔打抱不平,幽幽地叹了一口气,“没办法,谁让咱家穷呢?就指望掏洞赚点儿东西过年了。”
  梅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,“要不是娘把钱都攒起来给鹏达赶考,咱家还能过不起年?”
  别人家的事,叶知秋也不好评论。不过想想掏洞的人空手而归,心里也难免有些沉重。
  看来今年村里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!
  第065章 秦王妃 --(2568字)
  洗墨正在王府门前焦急地走来走去,听到马蹄声精神一振,往前迎了几步,果然看见凤康骑马回来了,不由长舒了口气,“王爷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  凤康诧异地瞟了他一眼,“你在外面干什么?难道府里出什么事情了吗?”
  “倒是没出什么事情,不过……”洗墨欲言又止。
  凤康也不追问,到门房前翻身下马,将缰绳抛管事,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
  洗墨从他的举动之中觉出了不耐烦,犹豫了一下,还是紧跑几步追上来,“王爷,您赶快去小世子那儿看看吧。秦王妃到现在都没动过筷子,一直等着您呢。”
  凤康脚步顿了顿,“你没告诉她我不在府里吗?”
  “告诉了,我还说王爷可能会晚些时候回来。”洗墨小心地瞄着他的脸色,“可秦王妃坚持要等……”
  凤康皱了一下眉头,他现在身心疲惫,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。不过秦王妃是长嫂,又有太后懿旨在身,于公于私,他都应该过去问候一声。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回去更衣吧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面上一喜,“我这就去吩咐他们准备。”
  净面漱口,重新梳过头发,凤康换了一身比较正式衣袍,随洗墨往永寿斋而来。进了院子,便听得一阵熟悉的琴声自厅中传来。这是一首倾诉相思的曲子,琴声婉转缠、绵,悠扬清越。只是不如过去那般欢快,多了几分凄楚。
  他神色微动,停住了脚步。每逢佳节倍思亲,想必她是在悼念五哥吧?想起那个总是面带春风、温润优雅的男子,心头又泛起另一种痛楚。
  正听得入神,琴声突然停了下来,紧接着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问话声,“可是雪亲王到了?”声音珠圆玉润,柔美温婉,比琴声更为悦耳动听。
  洗墨一直听人说秦王妃耳聪目明,比那些武林高手还要略胜一筹,可从来没有亲自验证过。此时听她出声询问,大为惊叹,“秦王妃真厉害!”
  要知道,他和凤康距离厅门还有将近百丈呢。这么远的距离,又有琴声干扰,她居然能察觉到,实在太神了。
  凤康不悦地瞪了他一眼,迈步上前。早有丫鬟拉开门,恭恭敬敬地候着了。
  见他进门,宣宝锦站起身来,绕过琴台,脚步珊珊地迎了过来。
  她今年二十一岁,与凤康同年。身形娇小,体态轻盈。在美女云集的皇家,她的容貌算不上特别出众,然而胜在气度超然。空谷幽兰一般,纯净,高洁,有种不落凡尘的美好。即便早已嫁人,眉眼,神情,举止,依然纯真如初,没有丝毫妇人应有的妩媚和妖娆。
  凤康略有怔然地望着她微笑地向自己走来,恍然间似乎又见到了慈安宫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。
  “宝锦见过雪亲王。”她在他身前一米的地方停步,福身见礼。
  凤康回过神来,拱手回以家礼,“见过王嫂。”
  宣宝锦含笑受了,便顺着他的称呼改了口,“九弟还不曾用过晚膳吧?”完问不等他回话,便吩咐身后侍立的丫鬟,“把饭菜呈上来吧,碧蒲酒也热上一壶。”
  “是,王妃。”丫鬟答应着飞快地退了出去。
  凤康本想拒绝,听到“碧蒲酒”三个字,话到嘴边又止住了。碧蒲酒并不是什么名贵的酒,不过是京城某个小酒坊酿造的水酒罢了。酒色碧绿,又有蒲苇的涩香,故而得名。
  因为入口苦涩,很少有人喜欢这种酒。他却独爱此酒先苦后甘的滋味,从前每次出宫,都要去买上一坛,带回去细品。后来封王分府,能喝的酒多了,反倒把它淡忘了。
  这么多年过去了,没想到她还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喜好!
  不知道是出于怀念,还是想要借那酒疗一疗心伤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被宣宝锦邀请入了座。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,六样小菜都是他的偏爱,做得很是精致,一看就不是出自大厨房师傅之手。
  大丫鬟袖儿从他神情之中看出了疑惑,便笑着道:“王爷,这可是王妃亲自下厨,特地为您做的。”
  凤康有些惊讶,“王嫂会做菜?”
  宣宝锦浅浅一笑,“以前是不精的,这几年在王府之中闲来无事,便学了几样。九弟尝尝看,味道可还过得去吗?”
  “好。”凤康拿起筷子尝了尝,每一样都出人意料地可口。惊叹之余,心中不免五味杂陈。秦王府的日子该是怎样百无聊赖,才让一个昔日避庖厨如蛇蝎的女子练成这等厨艺?
  如果鸣儿在她身边,她也不会过得如此清寂吧?
  暗暗叹了一口气,便将话题转开去,“鸣儿呢?”
  “用过晚膳,与下人们放了灯,便有些累了,被张妈带回房里歇息去了。”提起儿子,宣宝锦的眼神愈发柔和,犹如春日里的两泓清泉。
  看着这双眼睛,凤康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另外一双冷怒带嘲的眼睛。刚刚安宁了片刻心绪,又凌乱起来。
  袖儿没有看出他神思不属,在旁边接话道:“小世子一直追问,王爷为什么不来一起用膳,哭闹了好一会儿。王妃费了一番口舌,才哄他吃了些东西。回房歇息的时候,还跟下人们打听王爷去了哪里呢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凤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,拿起酒杯喝酒。
  袖儿没想到他这么不识趣,脸上闪过一丝懊恼,进一步暗示道:“王妃唯恐王爷忙得忘了时辰,回来用那剩菜剩饭,伤了肠胃。这不让奴婢跟您身边的人打听了时间,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。
  又怕王爷在这边无亲无故,一个人用膳太冷清,一直没动筷子等着呢。说无论如何,也要陪王爷吃个团圆饭。”
  凤康有些歉意地看了宣宝锦一眼,“劳王嫂费心了!”
  “九弟客气了。”宣宝锦笑容温柔似水,“我来到府上便是客,自然要客随主便。”
  “王嫂不必把自己当客,随意就好。”
  袖儿听他客套了两句,又没了下文,愈发气恼。还想再说几句,就见宣宝锦嗔了她一眼,“你这丫头,被我宠得愈发没规矩了。九弟在自家府上用膳,怎的还要听你饶舌添堵呢?”
  虽是责备的话,却没有丝毫严厉之感,听来如沐春风。
  袖儿赶忙福身认错,“王爷恕罪,是奴婢多嘴了!”
  “无妨,你起来吧。”凤康向来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规矩,况且大丫鬟是主子的脸面,他也不能因为人家说了几句实话就打王嫂的脸。
  “谢王爷。”袖儿起身,只添酒布菜,不敢再随便插话。
  宣宝锦陪着喝了两杯酒,面有薄红,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轻雾。许是酒劲的关系,她的神情比刚才明快了许多,“我来了这几日,只顾与鸣儿亲近,有一件事,倒是忘记恭喜九弟了。”
  凤康不明所以,“我什么事情值得王嫂恭喜的吗?”
  宣宝锦盈盈一笑,“父皇正命皇后娘娘为九弟物色王妃人选,这样的喜事,自当恭喜。”
  凤康先是一愣,而后变了脸色,“什么?!”
  第066章 相思病 --(2516字)
  看到他的神色,宣宝锦也惊讶起来,“怎么,九弟还不知道吗?”
  凤康两条长眉拧在了一处,“王嫂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  他人虽不在京城,可也不是没有留下耳目。这样的大事,为什么他连半点风声也没听到?
  “我也是临行之前,入宫辞行,无意之中听父皇提了几句。”宣宝锦答了他的问题,表情有些不安,“许是我误解了父皇的意思,九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  已经放在心上了,哪有那么容易放下?凤康脸色又沉了几分,盯着她追问,“父皇都说了什么?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宣宝锦迟疑了一下,才表情忐忑地道,“父皇只是命我劝九弟几句,不要再延误婚姻大事。当时皇后娘娘也在,说是已经留意了几家闺秀……定是我误会了……”
  凤康冷笑起来,“不找个女人拴住我,他们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吧?”
  宣宝锦表情由忐忑转为了惶恐,长长的睫毛若有若无地颤动着,眸子也如微风吹皱了的清泉,轻波荡漾,“九弟,你……”
  凤康心中不忍,稍稍缓和了脸色,“就算王嫂今日不说,也是迟早的事情。所以,王嫂不必感觉愧疚。”
  宣宝锦松开捂嘴的手,望着他,眼神温柔而苦涩,“京城都在传说,九弟是来清阳府封地躲清闲的。却不知有些事情,即便离得远远的未必躲得开。”
  凤康早已猜到她在秦王府的日子不好过,听了这同病相怜的话,更是替她感到难过,“这几年辛苦王嫂了。”
  宣宝锦怔了怔,随即微笑起来,“多谢九弟,我没关系,只是时常记挂鸣儿。几月不见,他长高了,也懂事了。鸣儿有九弟用心教养,允哥哥在九泉下也能安心了。”
  说着刚刚掩落的悲伤又浮现出来,萦绕眉眼之间,在烛光下无限哀婉。
  凤康不敢看她的表情,无限惭愧地别开眼去,“我还不够尽心,要不然鸣儿也不会中毒。”
  “九弟千万不要这么说,鸣儿中毒是我的错。”宣宝锦微微地红了眼圈,“我不该将领赐之物随意转送,害鸣儿受苦,更累及九弟为他担忧。”
  “领赐?”凤康敏锐地捕捉地到这个字眼,声音骤冷,“那山参是谁赏赐给王嫂的?父皇?太后?还说……皇后?”
  宣宝锦又一次失言,表情慌乱起来,“九弟不要多心,那山参定是在府上被人动了手脚……”
  凤康眉头大皱,“这么说,秦王府有内奸了?”
  “九弟……”宣宝锦颓然地垂下眸子,“事情已经过去了,就不要再追究了。总之都是我的错,与他人无关。”
  凤康有心提点她几句,让她学着对人设防,不要跟从前一样,总是默默承受,息事宁人。终究觉得这不是一个小叔应该对王嫂说的话,只得按下了。
  将杯中酒喝光,“时辰不早,王嫂早些休息吧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抱一抱拳,便起身向外走去。
  “小九。”宣宝锦的声音有些惊慌和无措,“你……生气了吗?”
  听到自己儿时的名字,凤康感觉自己那颗冷掉的心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。脚步顿了顿,终究没有回头,“那个名字早就被我舍弃了,王嫂以后还是不要再这么称呼我了。”
  说完迈开大步,径直出门而去。
  宣宝锦撑在桌上的手臂晃了晃,不胜脆弱地坐回椅子上。袖儿赶忙上前,关切地问:“王妃,您没事吧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宣宝锦有些酸涩地笑了笑,“小九和我……终究还是生分了!”
  去了一趟永寿斋,凤康更觉疲倦了。脱掉冗沉的外袍,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,在软榻上躺下来。闭了眼睛,却没有分毫睡意。
  过去的某些片段与今天发生的种种,轮番在脑海之中闪现。乱糟糟的,理不出头绪,也没有力气去理。
  沈长浩携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进门,见他挺尸一样躺在那里,顿时想歪了十八层楼,“难怪人说孤男寡女、*,最是考验身心。连王爷这么强健的体魄,都承受不了吗?”
  凤康随手摸起一个花瓶扔过去。
  沈长浩歪头,伸手捞住,顺势抱在怀里,继续调侃,“怎么,王爷欲求不满,要摔东西泻火吗?”
  凤康没有力气跟他拌嘴,将手臂横在额上,有气无力地道:“瀚之,我好像得病了,很严重。”
  沈长浩会意地挑了挑眉,“相思病吗?”
  “我亲了她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沈长浩吃惊起来,“王爷,你真的跟秦王妃……”
  凤康不搭他的茬,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我问她我在她心里有多混蛋,她让我告诉她,该把我当成哪一级别的混蛋。”
  沈长浩脸上的讶色缓缓敛去,“你说的可是那位大嫂?”
  据他所知,秦王妃那样“冰清玉洁”的人,是不会说出这样状若粗鲁的话的。
  “她说她身份再怎么低贱,也不会给人当小妾当情妇。如果我用权势强迫她,最多只能得到一具尸体。”
  “不做妾不做情妇吗?”沈长浩饶有兴致地牵起唇角,“果然有性格,我喜欢。”
  凤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,“她还说,如果我再追上去,她就立刻跟我同归于尽!”
  沈长浩抱着花瓶放声大笑,“同归于尽?她居然要跟王爷同归于尽?那位大嫂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。王爷,你要她不要?你若是不要,就把她让给我吧。”
  “沈瀚之。”凤康终于对他的话起了反应,腾地一下坐起来,咬牙切齿地瞪着他,“我还没找你算账,你倒是幸灾乐祸起来?你说,你今天晚上躲出去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怵,手掌在花瓶光滑细腻的表面游走着,“寡嫂约见小叔,这种事情我可不想掺和。万一出了事情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。”
  凤康又摸起一个花瓶扔过去,“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我出事就跑不了你,躲到天边儿也没用!”
  沈长浩这次只躲没接,任由那价值不菲的花瓶在身后摔成碎片,笑眯眯地望着他,“我怎么感觉这屋子里怨气冲天呢?”
  “父皇正和那个女人合谋,往我身边安插女人,可我一丝消息都没得到。难道我还要欢天喜地,翘首以待吗?”凤康咆哮着。
  沈长浩自然知道“那个女人”是谁,缓缓地敛了笑意,“这件事可是秦王妃告诉王爷的?”
  “是又怎么样?”凤康没好气地反问。
  沈长浩放下怀中的花瓶,再开口语调就有些淡淡的,“我会派人去查清楚,不过秦王妃的话,王爷还是不要太当真为好!”
  凤康不屑地冷哼一声,“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,你们查不到,还不准别人告诉我吗?”
  “我言尽于此,王爷好自为之。”沈长浩扔下两句话,又携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离去。
  凤康皱了皱眉,又躺回软椅上,愈发心浮气躁,不得入眠……
  第067章 水培芽苗菜 --(2315字)
  过完冬元节,对以农耕为主的人们来说,就算是正式进入冬歇期了。按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,要将一天三顿饭改为两顿,为的是节省粮食。
  第一顿在早上,第二顿在午后,没有固定的时段,一般是下午两三点钟。因为虎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叶知秋不太赞同吃两顿饭。可成老爹坚持,说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,她也不好逆了他的意思,便在晚上睡觉之前,单给虎头开个小灶。
  自从有了十两银子的家底,成老爹神清气爽,走路腰板直了,说话嗓门也亮了。以前不爱出门,现在只要天好,就出去跟街坊四邻的人们凑到一起聊天。
  因为刘婶不遗余力的免费宣传,村里人都知道他有一个能干的侄孙女儿,都说老天开眼,让成家捡到宝儿了。
  每每听到这话,成老爹都乐得脸上开花,“是啊,能摊上秋丫头这个孙女儿,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  这天吃过第二顿饭,成老爹照例让虎头扶着他出门晒太阳。叶知秋收拾了碗筷,便和阿福一头扎进了西厢房。
  说是厢房,其实就是一间仓库。废弃很多年了,里面堆放着生锈的农具,渔网,和一些打猎用具,都是成老爹眼睛好的时候用过的。
  原本墙壁裂了缝,屋顶也有几处塌陷。被叶知秋收拾出来,又请村里的泥瓦匠修补改建了一下,现在已经焕然一新。
  几口大号水缸排成一行,每个缸上都叠放着几个竹筛子。一进门,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豆腥味,还夹杂着阵阵或甜或涩的清香。
  叶知秋走到一个竹筛跟前,揭开笼布一角看了看,一颗颗饱满发亮的种子已经冒出了白白嫩嫩的芽尖。她原本还担心这两天温度太低,会影响发芽速度和质量。现在看来,应该没什么大问题。
  阿福还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,紧张地问道:“知秋姐姐,怎么样了?”
  “还不错,过几天就能拿到城里去卖了。”叶知秋说着自己也有些期待,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第一次接触种植。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无土栽培,也足以让她欢欣雀跃了。
  她选择培育芽苗菜,是经过市场调查后决定的。这个时代的芽苗菜已经有不少种类了,其中以黄豆芽、绿豆芽、豌豆芽和黑豆芽最为普遍,大的茶馆之中也有麦芽茶。
  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反季节培育的观念,只在夏元节前后才盛行吃芽苗菜。冬元节过后,市面上几乎见不到。听说大户人家会在过年的时候生发一些,也只是放在汤里添个彩头。酒楼之中芽苗菜的做法也很单一,基本上就是凉拌、炖汤和肉炒,连醋溜都很少见。
  她从这固执的传统之中发现了商机,便买了水缸和竹筛。舍弃了最常见的黄豆绿豆,选了花生、蚕豆、香椿和萝卜种子,培育了这一批芽苗菜。
  选种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水培芽苗菜毕竟是简单的技术。开了这个头,只要是不太笨的人都能做。要想从中取胜,推陈出新是唯一的方法!
  阿福听她这么说,才松了一口气,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咱这次要亏本了呢。”
  水缸和竹筛倒是没多少钱,那几样种子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呢。万一不成,那就太让人心疼了。
  叶知秋拍了拍她的肩头,“放心,就算亏本,也不会亏你那一两半。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。”阿福不乐意地撅起嘴巴,“是我自己非要跟你投钱的,赚了我分成,亏了我就溜号,那我成啥人了?我爹知道了不打死我才怪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郑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一躬,“对不起,我错了,我应该说‘肯定亏不了’才对。”
  阿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了,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  提起老牛叔,叶知秋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,“阿福,老牛叔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  几天之前,村里人组织起第二波青壮年去掏水洞,老牛叔和多禄多寿都跟团去了。村里的牲口也都被拉去河边,进城想雇车都雇不到。
  阿福叹了口气,“我也不知道,往年出去这些日子就该回来了,今年到现在都还没动静。打昨天开始,我娘就念叨,别是跟掏土洞那些人一样,出啥事儿了。我也担心我爹和我哥,心里老不踏实。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掏水洞比掏土洞要危险,因为是在冰面上作业的,天寒地冻,一旦出现冰裂落了水,活着回来的几率就会很低。不过这话她可不敢对阿福说,只捡吉祥话安慰了几句。
  两人给芽苗菜淋了一遍水,从西厢房出来,就见刘婶慌慌张张地进了院子,“秋丫头,不好了!”
  她平日里一惊一乍惯了,叶知秋早就习以为常,也没往深处去想,笑着问道:“刘婶,又有什么事情不好了?看把你急的。”
  “哎哟,我能不急吗?”刘婶晃着胖乎乎的身躯,三步两步窜到她跟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“快走,跟我出去躲躲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,赶忙问道:“刘婶,好好的躲什么?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“王老刁来了。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刘婶脸上有着小小的恐慌,“他进村儿就打听你的事儿,这会子正往你家走呢。我瞧着他没安好心,串门都顾不上了,赶紧跑回来告诉你一声儿。对了,咋不见成老哥和虎头呢?”
  “他们出去了。”
  刘婶一听这话更急了,“就一个人儿更不能在家待着了,跟我家去藏着。”
  “那王老刁可不是好东西,他来找你一准儿没好事儿。知秋姐姐,你快跟刘婶去吧。”阿福也在旁边劝道。
  叶知秋眼色沉了沉,挣开刘婶的手,“刘婶,阿福,你们都回去吧。”
  现在不知道王老刁所为何来,没必要躲躲藏藏的。再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过了今天,他迟早还会找上门来的,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
  如果真是不好的事,那也是她该面对的,不能把别人牵扯进来。实在不行她可以一走了之,刘婶和阿福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。得罪了地保,可不是小事。
  刘婶劝了几句,见她执意不肯走,又怕上了王老刁的眼,只好嘟嘟囔囔地回家去了。阿福却说什么也不肯走,叶知秋拿她没辙,便让她先进屋躲起来。
  这边刚刚安顿好,王老刁便跟掐准了时间一样,出现在大门口……
  第068章 如意算盘 --(2414字)
  王全福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中等身材,细长瘦脸。因为多年不曾劳作,很少晒太阳,肤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。三角小眼,眉毛又淡又短,下巴上留着一绺稀疏的山羊胡。一身绛褐色的缎面长袍,罩在略显干瘦的身上,颇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。
  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壮汉,体型健硕,面相凶恶,手里牵着一黑棕色的马。看那样子,应该是他养的下人兼打手。
  叶知秋冷眼观望的时候,王全福也打量过来。目光越过低矮的柴门,落在她那张俏生生的面孔上,便如同生了根一样,再也挪不开了。
  作为地保,经常挨家挨户征粮纳税,传达官府的公文,可以说对这三个村子再熟悉不过了。哪家有模样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儿,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楚账。就连县太爷的夫人小妾,他也远远地见过。
  他自觉阅美无数,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开了眼。布衣荆钗,未施粉黛,就站在那样一个破落不堪的小院里,竟让人有种惊为天人的震撼。
  叶知秋见他目光猥琐,一味地盯着自己,强忍着厌恶,开口问道:“你有事吗?”
  听她问,王全福才回过神来,赶忙堆出一脸笑纹儿,“你就是成老汉那个远房的侄孙女儿吧?我是大、小喇叭村和王罗庄的地保,我姓王,大名儿全福,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。”
  年纪一大把,也好意思给人当哥?叶知秋心里冷笑,面上依旧平淡,“原来是王地保,请问你来有事吗?”
  王全福没听到她叫“大哥”,神色有些讪然。等了半晌,也不见她迎过来。便吩咐壮汉在外面等,自己推门进了院子。
  “我上次来这门户里还破破烂烂的,这会儿瞧着不太一样了啊。”他一边东张西望,一边打着哈哈。
  叶知秋站着没动,把问过两遍的话又问了一遍,“王地保,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  “啊?啊,是这样的。”王全福在她跟前站定,竭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,“你……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  “叶知秋。”
  “叶知秋,一叶知秋,真是好名字。”王全福颇有些显摆地说了她名字的出处,又接前话说道,“知秋妹子,你来小喇叭村也有个把月了吧?按照朝廷文书上规定的期限,超过一个月便算是常住。照理说,成老汉应当带你去县衙备案,领一张居留文书才行……”
 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,拿眼睛瞟着叶知秋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这是等她问呢,便如他所愿,“没领会怎么样?”
  “没领……咳,那可就麻烦了。”王全福一本正经地道,“前几日我去了一趟县里,县太爷下了文书,说临近年根儿,要清点人口。但凡不是本地的,都要带上身份文书,到县衙画押立据,存案留底。如果查出身份可疑的人,就要立刻抓起来问罪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是没有见识的人,岂会听不出他夸大其词?这年头灾荒连连,流动人口多了去了,真要抓,恐怕华楚国的所有牢房都要人满为患了。
  不过要想在小喇叭村安身立命,还真需要官府那一纸文书。没有身份证明,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若是有人居心叵测,诬陷她是奸细,到时候她有理也说不清。
  有了这层计较,便认真打听起来,“王地保,没有身份文书怎么办?”
  “怎么,你没有身份文书吗?”王全福惊讶地望着她。
  叶知秋记得成老爹的嘱咐,便按照那个版本答道:“是啊,我父母都没了,我是逃难出来的。路上又遇到了劫匪,东西都被抢光了,身份文书也在里面。”
  “哎哟,你这妹子还真是可怜。”王全福脸上挂着怜惜,眼底却闪动着抑制不住的喜色,把话说得愈发夸张了,“这事儿可是大大地不妙了啊,没有身份文书,就证明不了你的身份,轻则要挨板子坐大牢,重则会被当成奸细,问罪砍头的。搞不好成老汉和他那小孙子,还有小喇叭村的人都会被牵连进去,问个窝藏包庇之罪。”
  叶知秋很配合地流露出慌乱之色,“那该怎么办啊?”
  王全福故作为难地叹气,“唉,这事儿不好办呐!”
  “王地保,你跟县衙的人熟,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?”叶知秋恳求道,“你看我不过就是一个弱女子,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,怎么可能是奸细呢?”
  王全福顺着她的话儿,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。啧啧,这身条,有前有后的,家里那俩婆娘加起来也不顶这一个一半儿的。
  原本还想再拿拿乔,心里一痒,就把实话说出来了,“这个好办,你只要找一个能给你做担保的人,一块儿去县衙报了籍贯来历,签字画押,写下保证。等县太爷核证属实,自会发你一张居留文书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叶知秋心里踏实了不少。核实也就是走走过场罢了,这个时代又没有电脑联网,那么多外来人口,如果每一个都去原籍核证,县衙里的人恐怕也不用干别的了。
  “王地保,真是太谢谢你了!”虽然心里膈应,可面子还是要做足的。宁得罪君子,不得罪小人的道理她懂。
  王全福听她跟自己道谢,心里得意之余,又添了几分满足。盘算着要趁热打铁,跟她多亲近亲近,眼珠转了转,便想出了一个主意。
  “知秋妹子,我明天正好要去县衙办事儿。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,我给你作保,还能顺便帮你说说情,疏通疏通门路,怎么样?”
  叶知秋直觉他没安好心,有心拒绝,转念想了想,有这个人帮忙,事情的确会好办很多。只要她小心提防,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怎么样。
  “好啊,那就多谢王地保了!”她一口答应下来。
  王全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,面上一喜,又殷勤地建议到,“这儿离县城好几十里路,要走路可就远了。我家里有牲口有车,要不我明天一早来接你?”
  叶知秋来者不拒,笑眯眯地道:“好啊,那就麻烦王地保了!”
  “行,那就这么办。”王全福见她对自己毫无戒心,更是春风得意,又跟她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,才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  他前脚出门,阿福后脚就跑了出来,“知秋姐姐,你疯了?王老刁是啥人?你咋能答应跟他一起进城呢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放心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  像王老刁那样小人得志的人,心理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偏激。躲着避着,只会让他生出更强的征服*。与其等他背后耍花招,还不如正面突破。
  至于明天进城该如何应对,她已经有了打算。
  第069章 捧得高摔得狠 --(2277字)
  王全福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着。
  他听到风声,说成老汉的侄孙女儿在城里卖小吃赚了不少银子,本打算寻个由头,诳她一吊半吊的零钱来花花。谁知道过去看到那样一个美人儿,色迷心窍,竟把那茬给忘了。
  罢了,能与佳人相约进城,也是美事一桩!
  满怀期待地煎熬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早便起来准备。用蘸了芝麻油的牛角梳子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特地拣了一件颜色显嫩的夹袍,脚上穿了新做的熊皮短靴。
  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风、流倜傥,万无一失,便吩咐铜锤套好马车,往小喇叭村赶来。
  “哟,王大人来了?”
  “王大人,来得真早啊!”
  “马车里坐的可是王大人吗?这早就起了,真是个勤快人儿!”
  ……
  村里人纷纷探头打招呼,王全福只好掀开车帘笑着回应。被问得多了,心里不耐烦,索性坐在车里装死。他不出声,人家热情不减,该问还是问。
  他心里藏着鬼,生怕惹人注意,特意比往常早起了两刻钟,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开人眼。“万众瞩目”地穿过大半个村子,头皮已经有些发麻了。心里暗骂这些土包子不识趣,以前来小喇叭村也没见这么热络。
  听铜锤“吁”地一声喝住了马,知道成家到了,赶忙敛了面上的忿色。理了理须发和衣袍,掀开车帘。一眼看到那含笑立在门外的倩影,赶忙堆起笑纹儿,刚要开口,才发现她不是一个人。
  拿眼睛扫了扫被她搀在臂弯里、盛装打扮的成老爹,笑容便有些僵硬了,“知秋妹子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  “我想带他进城去看大夫。”叶知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笑眯眯地道,“王大哥,你不介意我爷爷也你搭个顺风车吧?”
  刘婶掐准了时机,从院子里探出头来,“哎哟,王大人你来了?秋丫头这几天儿就张罗着找车进城,给成老哥瞧眼睛。你也知道,最近村里的牲口都被拉去河边掏水洞了,实在寻摸不着。王大人,你可真是雪窝子里送柴火,帮了大忙了!”
  王全福早被叶知秋那一声“大哥”叫得春心荡漾,被刘婶这么一架,脑袋就不受控制地点了两下,“应该的,应该的,都是乡亲嘛,哈哈。”
  一个瞎眼老汉而已,也不碍什么事,当他是个会喘气儿的摆设也就是了。
  “谢谢王大哥。”叶知秋跟他道了谢,将成老爹扶到车上坐好,又扭头冲院子里喊道,“虎头,要走了。”
  “来了。”虎头应了一声就要跑。
  阿福一把扯住他,小声地问道:“我刚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没?”
  “记住了。”虎头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单薄的胸膛,“我一准儿不让王老刁欺负了姐姐。”
  阿福还是有些不放心,可她要留下照看西厢房那些芽苗菜,不好跟去,只能把保护叶知秋的重责大任交给虎头。
  “行,那你去吧!”她在虎头屁股上拍了一把。
  虎头也不恼,笑嘻嘻地跑出门去,就听叶知秋正在跟王老刁道歉,“虎头离不了我和爷爷,非闹着要跟去。王大哥,真是不好意思,麻烦你了!”
  已经让成老爹上了车,如果不让虎头上,那不等于明摆着告诉人家自己心里有鬼吗?刚刚还被夸奖了一顿,王全福骑虎难下,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,“算了,算了,也不差他一个小孩子。”心里想着赶紧离开,便转而去招呼叶知秋,“快上来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冲他感激地笑了笑,揽过虎头,“还不快谢谢王大哥?”
  “谢谢王大哥。”虎头按照她的吩咐道了谢。
  同样是叫“王大哥”,从叶知秋嘴里吐出来,和从他嘴里吐出来,听着大不一样。王全福强忍着不快,挤出一丝笑来,“客气什么?”
  虎头嘿嘿一笑,动作敏捷地爬上马车,拱了拱,将王全福挤到里面去,自己坐在外面。
  王全福心里有些怒,可也不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,只能往里挪了挪。叶知秋也随后上了车,挨着成老爹在外侧坐了。
  刘婶见状又很有眼色地问道:“王大人,秋丫头,这就走啊?”
  王全福敷衍地点了一下头,叶知秋则笑着回话,“刘婶,我去去就回,家里就麻烦你帮忙多照看了!”
  刘婶豪爽地挥了挥手,“行,你去吧,有王大人跟你一块儿,没人敢欺负了你。家里你别惦记,有我呢,出不了事儿。”
  说完缩回头去,还能听到她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,“好人啊,真是个好人!”
  王全福脸孔一阵抽搐,暗自嘀咕,这刘婆子今天抽哪门子疯?好像夸人的话儿不要钱似的,使劲往他身上砸。如果他没记错,平日里在背后骂他最狠最多的就是她吧?
  叶知秋丢了安抚的眼神给阿福,示意她不用担心,便放下车帘。铜锤将马掉了头,驱车往村外走去。跟来时一样,一路上收获了许多热情的问候。因为叶知秋有意无意地掀了几次车帘,又多招惹了一些议论。
  王老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,又说不上来。加上有成老爹和虎头在,那种与佳人相约的兴奋和喜悦荡然无存,怏怏悻悻的,提不起精神。
  叶知秋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,不由心中冷笑。既然在她面前装好人,那就让他把这个“好人”做到底吧。捧得高,摔得狠,除非他不想在十里八村做人了,否则绝对不敢把他们祖孙三人怎么样。
  刘婶说的那番话是她教的,而那些沿路问候的村民,都是听了刘婶暗示意味极强的宣传,抱着某种邪恶的猜测,免费来当围观群众的。
  至于成老爹和虎头,也是她刻意安排的。明知道王老刁心怀不轨,她当然不会跟他独处。这一老一小是她的家人,跟她一块儿进城合情合理。既能灭了他搞小动作的念头,又不会引起怀疑。
  虎头并不知道叶知秋已经做了万全的打算,记得阿福的叮嘱,瞅了个空便问道:“姐姐,你要跟那个叫秦三公子的成亲吗?”
  王老刁听到“成亲”两个字,耳朵忽地竖了起来。
  成老爹也紧张起来,“秋丫头,秦三公子是啥人呐?”
  “是当官的儿子。”虎头抢着说道,“还是个大官儿呢!”
  第070章 治疗的希望 --(2453字)
  叶知秋刚才还纳闷,虎头怎么冷不丁提起秦三公子了?这会儿才明白过来,肯定是阿福怕她吃亏,教他拿秦三公子来震慑王老刁的。
  暗笑那小丫头心眼儿多,不忍拂了她的心意,便将错就错地瞪了虎头一眼,“你瞎说什么呢?人家是知府的儿子,怎么会看上我?”
  “我没胡说。”虎头回嘴道,“他要不想跟你成亲,咋送你老贵的东西,还想帮你开铺子呢?”
  成老爹愈发紧张了,摸索着抓住叶知秋的手,“秋丫头,你啥时候跟官家的人扯上关系了?我咋一点儿都不知道呢?”
  “就是我进城看姐姐那天,我看得真真的。”虎头又一次抢过话头,“姐姐怕爷爷知道了瞎操心,不让我告诉你!”
  叶知秋唯恐虎头年纪小,不知道适可而止,多说多错,板起脸来呵斥道:“那你还说?看你把爷爷吓的?”
  虎头吐了吐舌头,缩回车座上不言语了。
  叶知秋又转头去安慰成老爹,“爷爷,你放心,我没收他的东西。我都给他说明白了,就算他找到家里来,我也不会搭理他的。”
  成老爹心眼儿实,听她这么说也就放了心,“说明白就好,那官家虽然富贵,可也不是咱这庄稼人能去的。这成亲还得找那门当户对的,要不该吃苦头了!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叶知秋若有其事地点头。
  这祖孙三人对话的时候,王老刁神色明明暗暗,心里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儿。他往仓原县那边走得勤,去清阳府的机会少,没怎么听过秦三公子的名头。不过清阳府的知府姓什么,他还是知道的。虎头是小孩子,应该不会扯瞎话。
  再说她这模样身条的确惹眼,被知府的儿子看中也不稀奇。听她那话里的意思,好像并不乐意嫁,可那秦三公子死缠烂打,甚至连她的住在哪里都一清二楚。
  也就是说,这位佳人还在知府儿子那挂着号,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地保能随便染指的。
  想到这一层,原本就颓然的心情又沮丧了几分。打量着叶知秋的眼神里,也多了些畏怯和不甘的意味。
  马车比牛车要快,半个时辰左右,便到了仓原县城。叶知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,虽然不及清阳府繁华热闹,可也街宽路净,商铺林立,处处透着富足。
  沿主街走了两刻钟,便到了县衙。
  王全福跟门房很熟的样子,跟人说笑了几句,便招呼叶知秋进去。虎头机灵地抱住叶知秋的胳膊,吵闹着要进去看看县衙长什么样儿。王全福忌讳秦三公子,已经对叶知秋息了大半的心思,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跟着,便吩咐铜锤看着马车,顺便照看成老爹,自己引着姐弟二人从侧门进去。
  进了衙门大院,却不走正堂,而是绕到侧面去了县丞衙。弯弯绕绕走了许久,才来到一个类似与档案室的地方。那里管事的是一个被称作刘先生的人,胡子花白,戴着书生帽,说话一板一眼的,颇为酸腐。
  刘先生听王老刁说明了情况,便询问叶知秋的籍贯和来历。叶知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,说了一个受灾的地方,胡乱编了几个家人的名字。他也没有详细追问,写了文书,让她和王老刁分别画押按了手印。吩咐使役拿到二堂去给县太爷过目之后,便发了一张居留文书给她。
  所谓的居留文书,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,简明扼要地写着姓名、原籍、现居地等主要信息,盖着鲜红的官府大印。看起来十分山寨,雕个萝卜就能伪造个八、九不离十。
  出了县丞衙,叶知秋那张纸贴身放好,笑着跟王全福道谢:“王大哥,今天真是谢谢你了。要不是有你帮忙,居留文书也不能这么快办好。”
  “都是乡亲,应该相互帮忙。”王全福依然笑着,语气之中却多了些客气和疏远。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留意到,跟他打听,“我要带爷爷去看大夫,王大哥你呢?是直接回去,还是有别的事情?”
  “呃,啊,我那个……要去我妹妹那儿走一趟。”王全福支吾着寻了一个由头,“我听说她身子不太爽利,过去瞧两眼。”
  叶知秋巴不得他有事要办,便笑着道:“那王大哥去忙吧,我给爷爷看完大夫,自己雇车回去就行。”
  “也好,也好。”王全福胡乱了应了几句,便转身往后衙而来。跨过月牙门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见叶知秋牵着虎头出了角门,心里空落落的,忍不住啐了一口,“他娘的,真倒霉,白忙活了大半天。”
  成老爹正手抓车辕,忐忑不安地等着,听到叶知秋和虎头的声音,踉跄着往前迎了两步,“秋丫头,事儿办妥啦?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上前扶住他,“爷爷,办妥了。”
  “办妥就好。”成老爹放下一半儿的心,另外一半儿还悬着,紧紧地握住她的手,“那咱能回家了不?”
  “先不回家。”叶知秋挽住他的胳膊,“咱去看大夫。”
  成老爹有些吃惊,“啊?还真看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儿,意识到旁边还有王老刁的手下,赶忙把话咽了回去。走出去好长一段儿,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秋丫头,你还真领我去看大夫啊?你说那话儿不是为了应付王老刁的?”
  “爷爷,你把我说得也太不孝了。”叶知秋嗔笑了一句,表情便有些认真了,“我本来也打算等钱赚多一点儿,去清阳府找个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眼睛。既然今天已经来了,咱就先找个大夫看看。”
  成老爹不同意,“我这眼睛都瞎多少年了,哪儿还能治了?你赚点子钱不容易,就别废在我这个瞎眼老汉身上了,我还能活几年?”
  “爷爷,你胡说什么呢?”叶知秋态度强硬起来,“不管能不能治,咱先去看看,心里有个数也好。”
  成老爹拿她没辙,只好点了头。
  叶知秋跟人打听了位置,便带着他和虎头来到仓原县最大的一家医馆。医馆的老大夫给他诊了脉看过眼睛,便爱莫能助地摇头,“时间太久了,耽误了最佳的时机,怕是没治了!”
  叶知秋不死心,“大夫,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
  虽然她不懂医术,可也知道,成老爹这是脑子里的毛病,眼睛本身是没有问题的。一般来说,这种情况的治愈几率还是很高的。
  老大夫叹了一口气,“老夫是没有办法了,如果你们不怕担风险,可以去清阳府找一找小医公!”
  “小医公?”叶知秋眼睛微微一亮,“他的医术很高吗?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老大夫迟疑了一下,摆手道,“他的医术如何,我不好随便评断,说多了就有诟病同行的嫌疑。总之他治好过几个眼盲之人,你到清阳府去打听打听,就什么都知道了!”
  第071章 鹏小子 --(2396字)
  出了医馆,成老爹半天没听到叶知秋说话,只当她在犯愁,便安慰道:“人不常说眼不见心不烦吗?你爷爷眼睛不好使,心里敞亮着呢,这就挺好。秋丫头,你可千万别为了这事儿上火。”
  叶知秋正在琢磨老大夫最后那几句话,见成老爹误会了,便压下疑惑笑道:“爷爷,我没上火。你没听那老大夫说吗?府城里有个叫小医公的人,专攻眼科。我哪天进城打听清楚了,带你过去看看。就算他治不好,还可以找别的大夫。省城不行就去京城,只要有希望,咱就不放弃。”
  从失明那天起,成老爹对自己的眼睛就不抱什么希望了。听了她这一番话,心头也止不住有些发热,“我说不过你,左右你当家,就听你的吧。我不指望大好,能看你一眼,知道你长啥模样儿,死的时候也就能踏踏实实地闭眼了!”
  叶知秋不敢跟他保证一定能治好,心里有点儿酸酸的,掩饰地嗔道:“爷爷,你又胡说。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,你怎么老说不吉利的话?”
  “就是,就是。”虎头在旁边点头附和,“姐姐还要给咱们盖大房子呢,爷爷你可不能老提死。万一被上头的神仙听了去,真把你带走了咋办?”
  成老爹连番被孙女儿和孙子训教了,非但不觉堵闷,反而高兴得很,笑呵呵地道:“不提,不提,以后都不提了!”
  叶知秋见天还早,想到成老爹许久没有出过远门,便带他到街上逛了一圈。挑轻便好拿的东西买了一些,中午就近找一家馆子,要了三碗肉汤面。虽然味道远不及元妈做的好,不过全家人一起吃,也格外香浓可口。
  吃过午饭,稍作休息,成老爹便张罗着回去。
  叶知秋在街上问了半天,才找到一辆愿意往小喇叭村去的骡车。车夫见成老爹和虎头穿着新衣,又大包小裹地提了不少东西,像是腰包富裕的。欺他们老的老,小的小,弱的弱,打算敲一回竹杠,张嘴就要一百文。
  成老爹听得心里直哆嗦,赶忙拉住她,“秋丫头,这贵的车,咱可不能坐。”
  叶知秋拍了拍他的胳膊,示意他稍安勿躁,便转头去跟车夫还价,“大叔,从小喇叭村到清阳府,雇车顶多二十文。仓原县虽然远了一点儿,也不会超过五十文。这样吧,我再给你加十文,你愿意就送我们一趟,不愿意就算了!”
  她一开口,车夫就知道自己敲错人了。这小女子跟他见过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妇人不一样,是个有见识有主意的。心知六十文已经不少了,可又不愿意立刻拉下面子答应,又讨价道:“八十文。”
  叶知秋懒得跟他废话,挽了成老爹,招呼了虎头,转身就走。车夫见她说走就走,连商量都不肯打一下,顿时急了,“哎,别走,我去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回头也不停脚,“五十文。”
  “啥?”车夫愣了一愣,待要争论两句,见那三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,咬了咬牙,“成,五十文就五十文。”
  叶知秋弯了弯唇角,转回来,先把成老爹扶到背风面坐好,又把东西归置了,才和虎头先后上了车。
  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又少十文钱,车夫有些不甘心,厚着脸皮跟她商量,“闺女,这大老远,都是山路,又天寒地冻的,五十文实在少了点儿,你看……”
  “就五十文,没二价。”叶知秋睨了他一眼,“大叔你就当十文钱买个教训吧!”
  车夫老脸一热,也不好意思再加价了。这也怪不得人家,谁让他爱那层薄面儿,不该端的时候非端着呢?反正五十文也不亏。
  拉车的是头马骡,力气大性子活泼,走几步就开跑。车夫怕它伤到路人,紧紧地拉着缰绳,逼它慢慢走。
  叶知秋看到路边有卖鞋的摊位,动了买的心思,便让车夫停了下来。
  小摊上摆了十几二十双鞋子,都是农家自己做的棉布鞋,没什么花样,不过鞋底厚实,针脚细密。问了问,正好有成老爹和虎头穿的鞋码,于是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。
  付了钱,正要上车,就听对面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,“咦,这不是成大伯和虎头吗?”
  成老爹耳朵尖,一下子就听出来了,“咋是鹏小子的声儿呢?”
  虎头紧接着欢喜地喊了一声,“大鹏哥!”
  叶知秋循声望去,就见一个少年笑着跑了过来。十四五岁的样子,个子很高,生得浓眉大眼的。一身青灰色的及膝夹袍,穿在他身上稍显宽大,腰带上方鼓鼓地堆起一圈。肩上挎着半旧的包袱,手里还提着一个带盖儿的竹篮。
  虎头跟他很亲近的样子,不等他在车前站住脚,便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,“大鹏哥。”
  少年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,稳住身形,在他屁股拍了一巴掌,笑道:“臭小子,几个月,没见,长力气了啊。”
  虎头笑嘻嘻地松开手,改拉他的胳膊,“大鹏哥,我可想你了,你咋老不回来呢?”
  少年在他头上揉了几下,“你不是想我,是想我给你捣鼓的那些小玩意儿吧?”说完又扭头看向成老爹,“大伯,你们进城做什么?”
  “去县衙办了点事儿。”成老爹简略地答了一句,便忙着打听,“鹏小子,你不是在外县读书呢吗?咋从咱们县城冒出来了?”
  “我们先生得了病,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,也没有别的先生代课,就放了我们半个月的假。正好有认识的人往这边走,我搭了个车。这不刚下来,就看见你们了吗?”
  听了他和成老爹、虎头的对话,叶知秋已经猜出他是谁了,于是笑着打招呼,“你就是梅香的弟弟鹏达吧?”
  刘鹏达转头,看到一个眉清目朗的陌生女子望着自己微笑,不由怔住了,“你是……”
  “是我姐姐。”虎头抢着说了,颇为显摆地问,“大鹏哥,你瞧着我姐姐长得好看不?”
  “好看。”刘鹏达下意识地点了头,又觉得当面评论人家的容貌太过唐突,不自在地咳了一声,把话题转开去,“虎头,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姐姐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  叶知秋怕虎头说漏了嘴,笑着接过话茬,“我是虎头和爷爷的远房亲戚,现在跟他们一起住。我叫叶知秋,你要是不介意的话,就跟梅香一样,喊我一声知秋姐吧。”
  “知秋姐。”刘鹏达拘谨地叫了一声。
  车夫听他们聊了半天,心里不耐烦,催促道:“你们还走不走了?”
  “走,走。”成老爹赶忙招呼叶知秋和刘鹏达,“秋丫头,鹏小子,快上车,咱路上说!”
  第072章 诡异的气氛 --(2199字)
  出了城门,车夫松了缰绳,让马骡撒开四蹄跑起来。
  刘鹏达跟成老爹和虎头打听了家里和村里的事情,又从篮子里取出糕点给他们吃,说是亲戚送的。
  虎头不客气地接了,成老爹最近不缺嘴,加上肚子很饱,便没要。他迟疑了一下,将那糕点递给叶知秋,“知秋姐,你也吃。”
  叶知秋对他笑了一笑,“谢谢,不用了,我刚刚吃过饭。”
  不知道是因为那声“谢谢”,还是因为那如花笑靥,刘鹏达脸上倏忽红了一下,“左右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,不吃也罢。”
  大概觉得自己这话对好心送礼的亲戚不敬,有些不识好歹的意味,生怕她误会了自己,又急忙找补,“我不是说点心不好,我是说点心吃多了不好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不想让他难堪,便认真地附和道:“是啊,饭菜才是最有营养的,零食还是少吃为好。”
  刘鹏达没想到她会赞同自己的观点,惊讶地凝了她一眼,脸上又悄悄地红了几许。已经拿出来的点心不好再放回去,便塞给虎头,郑重其事地叮嘱:“别一口气儿都吃了,留着明天再吃,知道吗?”
  “知道了,大鹏哥。”虎头乖巧地点头。
  叶知秋觉出刘鹏达在她面前有些不自在,未免他尴尬,也不主动搭话。靠着成老爹,跟他一起闭目打盹儿。
  虎头吃完点心,缠着刘鹏达给他讲学堂的事儿。车夫因为多拉了一个人,觉得这趟车出亏了,时不时嘟囔一两句。见没人搭理他,愈发愤愤不平,把鞭子甩得啪啪作响。
  马骡一路撒着欢儿向前跑,几十里山路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。一进小喇叭村,叶知秋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  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,街上却没有一个晒太阳的人。明明已经过了二顿饭的饭点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  “出什么事儿了吗?”刘鹏达也有所察觉,疑惑地张望着。
  成老爹侧着耳朵听了半晌,又使劲儿吸了几下鼻子,便有了结论,“该是掏水洞那伙儿人回来了。”
  “回来了,回来了,我瞧见豆粒儿他家的大渔网了。”虎头站在车上嚷嚷。
  “我说怎么没看到人呢?原来都忙着犒劳功臣呢。”刘鹏达释然地松了口气,又有些向往地道,“不知道今年的‘头鱼’落到谁家了,我回来得还真是时候,正好能赶上‘头鱼饭’。”
  他说的“头鱼”,就是从水洞里掏出来的最大的一条鱼。按照村里的规矩,头鱼是不能卖的。得了头鱼的人家,要把这条鱼做了,请全村的人过去吃饭,这叫“分福”。
  当然,头鱼饭也不是白吃的,但凡去分福的人,都要带点东西。一只鸡,几个鸡蛋,或者一包干菜,多少贵贱都没人计较,为的是添个菜,表个心意。
  来的人越多,自家得到的福气儿也越多,是一种至高的荣耀。比较讲究的人家,甚至会将邻村的人都请来,热热闹闹地吃上一天流水席。
  叶知秋听见门户里偶尔传出说话声,却没有家人团聚的欢快和喜悦,反而带出几分沉闷和压抑。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,这次水洞掏得恐怕没那么顺利,“头鱼饭”十有八、九是吃不上了。
  骡车在成家门外停了下来,刘鹏达抢着要付钱,可在腰包里掏了半晌,只有十几个铜板。窘迫无措的工夫,叶知秋已经把钱递过去了。
  车夫点数了一遍,发现多了十文。一时拿不准是她数错了,还是故意多给的,迟疑地望着她,“闺女,这钱……”
  “大冷天的,拿去打壶酒喝吧。”叶知秋瞥了他一眼,“不过大叔你也该反省一下,以后不要再看人下菜碟,漫天要价了。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,赚那几个的昧心钱你富裕不到哪里去,花了心里也不踏实,何苦来着?”
  “是是是,闺女你说得对。”车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,“我也是一天没拉到活儿,急迷心了,以后不会那样了,不会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并不在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只要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,随口回了一句,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刘鹏达感觉她训斥车夫的时候,神情气度很像教他读书的先生,不由望着她怔怔地出神。
  叶知秋没发现他神色异样,自己先跳下车,一边将成老爹扶下来,一边吩咐虎头拿东西。
  刘婶听到动静,从门里探出头来,一眼看到儿子,“哎哟”地叫了一声,便欢喜不迭地奔了出来,“鹏达,我的儿,你咋回来了?”
  刘叔和菊香、梅香也先后跑出门,俱是一脸惊喜之色,“呀,还真是鹏达!”
  刘鹏达赶忙收敛心神,跟他们打招呼,“娘,爹,二姐,三姐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刘婶来到近前,拉着他“儿啊”、“心肝”地一通叫,先夸他白了俊了长高了,又心疼他读书累瘦了,急着拉他回去吃些好的补一补。
  刘鹏达应付了她几句,回头看时,见叶知秋已经扶着成老爹进屋去了。心里懊悔自己太过迟钝,没帮她拿一拿东西。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,任由刘婶拉着进了家门。
  阿福不在,应该是回家探望老牛叔和多禄、多寿了。叶知秋安顿好了成老爹,到西厢房看了看,半天多的时间,芽苗菜明显长长了不少。用手摸了摸,湿度很足,想是阿福离开的之前刚刚淋过水。
  闲来无事,便到灶间生火打了一盆糨糊,取出刚买回来的厚窗纸,把两个屋子的窗户重新糊了一遍。
  阿福红着眼圈进了院子,看到她有些吃惊,“知秋姐姐,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
  “刚回来没多久。”叶知秋见她脸色不好,便放下手里的活儿迎过来,“阿福,你怎么了?”
  阿福已经忍了好半天了,被她这么关切地一问,怎么也刹不住了,叫了一声“知秋姐姐”,便抱住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  能让这小丫头哭的肯定不是小事,叶知秋的心头一沉,赶忙问道:“怎么了?是不是老牛叔他们出事了?”
  第073章 挟恩求报 --(2169字)
  阿福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  叶知秋被她搞糊涂了,见一时半会儿也问不清楚,便将她带进西屋。湿了一条汗巾给她擦脸,等她情绪平静一些之后,才又问道:“阿福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阿福一边抽抽嗒嗒,一边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。
  正如叶知秋预感的那样,这次出去掏水洞的收获微乎其微。老牛叔和两个儿子下了三次网,总共掏上来不到十斤的水货,都是卖不出去的小鱼小虾。其他人也差不多,运气最好的是豆粒儿爹,也只掏到两条一尺来长的鱼。
  多寿年纪小,见好几天没有收获,沉不住气了,偷偷脱离了大部队,到远的地方凿冰开洞。那一段河水湍急,还没有完全封冻,铁扦子刚刚插下去,冰面立刻塌了一片。他来不及逃跑,落了水。
  幸好当时有一个人经过附近,听到呼救声,便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,把他给捞了上来。被救的人倒是没什么事,喝下一大碗姜汤又活蹦乱跳了,救人的那个却被冰块伤了膝盖。老牛叔把人送到附近的镇子上,找了几个大夫给看,都说治不好,那条腿算是彻底废了。
  “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是谁啊?”叶知秋听了半天还没听到主题,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  “是王罗庄的人,叫胡亮,也是去那儿掏水洞的。我爹感激他救了多寿哥,当时就把身上的钱,还有掏来的水货都给了他。
  这不到家之后,连口水也没顾上喝,就打发我多禄哥给他家送过去半袋子粟米,连那两只下着蛋的老母鸡也抓了去。谁知道他不肯收东西,提出来让我嫁过去给他当儿媳妇。
  多禄哥回来说,他那儿子都十五六了,是个痨病鬼,说一句话就要咳三咳。他还有一个哑婆娘,生得五大三粗的,见了谁都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架势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困难户。知秋姐姐,你说这样的人家我能嫁吗?”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,不由蹙了眉头,“那老牛叔和牛婶答应了吗?”
  “说起这个我就更来气了。”阿福眼圈又红了起来,“我爹说我们老牛家是正经人家,不能忘恩负义,要不会让人戳着脊梁骨骂。还说明天就去王罗庄,看看把事儿定下来。
  我娘起初还不同意,听了我爹的话,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听,我多寿哥因为这事儿娶不上媳妇儿,就只掉眼泪不作声了。”
  在这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的重要年代,叶知秋没有立场指责胡亮挟恩求报,也不能怪老牛叔知恩图报。如果是别人的事,她顶多表示一下同情,可关系到阿福,她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。
  不过在理之前,还要问问当事人的意思,“阿福,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
  “有。”阿福一脸恨恨的表情,“跟老牛家断绝关系。”
  叶知秋瞪了她一眼,“别说傻话了,血缘关系说断就能断吗?就算你真断了,人家也不会相信,肯定说你是为了逃婚作秀呢。再把你爹娘气出个好歹来,你的罪过可就大了。”
  “他们都要把我卖了,我凭啥要顾忌他们?”阿福气呼呼地驳了一句,又有些泄气了,默了默,才发着狠道,“反正我死也不会嫁给那个痨病鬼,他们要是敢逼我,我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,让他们白忙活一场。”
  叶知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,“你教虎头吓唬王老刁的时候,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?怎么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乱了方寸呢?不就是一门还没定下的亲事吗?也值得你寻死觅活?
  一哭二闹三上吊,那是愚蠢的泼妇行为。在使出来的时候,你就已经身价暴跌,有理也变成没理了。解决这种事情,咱要高端大气上档次,既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打消定亲的念头,还不能丢了气节和风度!”
  阿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,“咋高端大气?”
  叶知秋略一思忖,“这样吧,我先陪你回家,征求一下老牛叔和牛婶的意见。等把事情问清楚了,咱再具体商量该怎么办。”
  阿福知道有她出面,这件事就相当于解决了一半儿,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。飞快地擦掉泪痕,从炕沿跳下来,“哪能知秋姐姐让你来回跑?你在家等着,我这就去把我爹和我娘喊来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这样也好。”
  拜掏水洞的人们归来所赐,有关她和王老刁的话题被村里人暂时放到了脑后。她在村里这么来回走一遭,说不定又给勾起来了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不为她自己想,也要为成老爹和虎头着想。
  “行,那我走了,一会儿就来。”阿福打了声招呼,便跑出门去。
  叶知秋理了理头绪,来到东屋,将虎头打发出去,便把阿福的事情跟成老爹说了一遍,“爷爷,你不怪我掺和这件事吧?”
  “嗨,我怪你干啥?阿福是个好孩子,咱总不能看她往火坑里跳不是?你能帮是好事,就怕想帮都帮不上呢。”成老爹拍了拍她的手,“秋丫头,你想做啥只管做去,不用处处顾忌我和虎头。我知道你有主意,不会胡来。”
  “我这不是担心自己会胡来,所以来请爷爷赐教嘛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道,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,有爷爷这个大宝物坐镇,我底气也足不是吗?”
  成老爹被她哄得眉开眼笑,“你这丫头,就是嘴儿好。”
  其实在决定要管这档子事的时候,叶知秋心里已经有底了。跟他说,就是想体现一下他的存在感和重要性,免得他总觉得自己老不中用。
  本着重在参与的原则,她决定将这个小型会议的地点放在东屋。
  不到一刻钟的工夫,阿福就如约将老牛叔和牛婶带了来。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,多寿比谁都希望这门亲事告吹。虽然没脸面对阿福,还是硬着头皮跟来了。
  老牛叔匆匆地打了个招呼,便迫不及待地问:“成家侄女儿,你真有法子帮阿福推了这门亲事?”
  第074章 见证与代笔 --(2283字)
  他开门见山,叶知秋也不拐弯抹角,“有,但是在说之前,有几件事我要弄清楚。”顿了一顿,接着道,“老牛叔,牛婶,你们确定要推掉这门亲事吗?”
  “这咋还不确定呢?”牛婶双眼红肿地接过话茬,“你都听说了,应当知道那是啥人家儿。穷倒不怕,可一家子人残的残病的病,我们阿福去了哪有好日子过?”
  老牛叔也搓着手叹气,“这不是欠了人家一条命吗?但凡有别的招儿,谁乐意把好好的闺女嫁过去受苦?成家侄女儿,我知道你脑瓜灵光,你就给我们指条明路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肃了脸色,“好,既然你们确定,那有些话,我就不客气地讲了。如果什么地方冲撞了你们,还请你们多多包涵。”
  “包涵,包涵,你说,你说。”老牛夫妇齐齐点头。
  “按理来说,我是个外人,不该掺和你们的家事。不过阿福跟我亲近,我也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,不忍心看她为这件事伤心难过,才决定替她出头。
  如果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,让你们觉得阿福当初还不如嫁去胡家好,反过来埋怨我多管闲事,那我的一番好心就变成驴肝肺了。
  所以,请你们记住,我掺和这件事,是征得你们同意的。我会尽力而为,不敢说能做到两全其美,也尽量不留后患。你们相信我,就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;不相信我,也没必要说出来,转身,出门,回家,咱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!”
  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,老牛叔和牛婶愣了半晌,才双双回过神来,“大侄女儿,看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们老夫妻俩多没良心似的。你帮了阿福,就是帮了我们全家,我们给你烧高香感谢你还来不及,哪能埋怨你呢?”
  “是啊,成家侄女儿,我们不信你还能信谁呢?你就说咋办吧,我们都听你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并不担心老牛叔会怎样,牛婶却是有必要敲打敲打的,否则真出了什么问题,就是想说也说不清楚了。然而也不能说得太过,太过了就是拿乔矫作,也该伤人了。
  “老牛叔,这个村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是谁?”
  老牛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,也不敢打岔追问,想了一想,“是豆爷吧?”
  “错不了,就是他。”成老爹总算能插上话了,“豆老爷子是咱村里辈分儿最大的,就是我见了也得喊他一声爷爷。”
  阿福怕叶知秋不知道豆爷是谁,提醒她道:“就是虎头常念叨的豆粒儿他太爷爷,是个倔老头儿,村里人都怵他三分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这个人选不错,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行动能力,“那这位豆爷身子骨怎么样?”
  “硬朗着呢,再活十年八年不成问题。”阿福先答了她的话,又问,“知秋姐姐,你打听他干啥?”
  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叶知秋朝她眨了眨眼,将目光转向老牛叔,“老牛叔,你能请得动这位豆爷吗?”
  老牛叔犹豫了一下,“应该能吧?阿福爷爷没去的时候,跟豆爷走得挺近。不是太麻烦的事儿,我去说一说,应当说得动他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不麻烦,就是请他过去帮忙做个见证。”
  听到“见证”二字,老牛叔也琢磨出几分意思来,当即就从炕沿上溜下来,“行,我这就找他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叫住他,“老牛叔,先不急,等我把话说完你再去也不迟。”等他坐了回去,才继续说道,“明天我跟你们去王罗庄,到那儿之后,老牛叔就说同意这门亲事。”
  “同意啊?”老牛叔吃惊又担心,“我要那么说,他一锤子敲定了咋办呢?”
  “放心,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。”叶知秋笑着安抚他道,“无论我说什么,你只管把‘报答’、‘同意’这样字眼儿挂在嘴上。
  还有阿福,你什么也不用说,点头摇头配合我,然后默默流泪就行了。哭归哭,绝对不能流露出不情愿或者不耐烦的神情,明白吗?”
  阿福明白这是让她做戏呢,虽然难度有点高,可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,也豁出去了,“明白,我待会儿回去练练。”
  “阿福不好去吧?”牛婶提出异议,“哪有要嫁人的姑娘自己送上门的?别让人说了闲话去。”
  “娘,你说啥呢?”阿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,“我们是去拒婚,又不是去议亲,你就别穷讲究了。”
  老牛叔也站在闺女这边,“就是,都听成家侄女儿的,孩儿他娘你闭上嘴待着吧。”
  牛婶被他训斥了,脸色很不好看。当着外人不好骂回去,便在他腰上偷偷地拧了一把。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,稍稍加重了些语气道:“阿福必须去,她在场,我才有正当理由踏进胡家门槛。另外,咱们还需要一个能代笔书写的人,你们有合适的人选吗?”
  老牛叔一家人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村里有谁会写字。成老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,“秋丫头,鹏小子不是刚回来了?找他去一趟不就完了吗?”
  老牛叔眼睛一亮,“刘家大鹏回来了?那正好,我去跟刘婶子说说,让鹏小子跟咱们走一趟。”
  多寿一直垂着脑袋站在门口,听了这话忽地抬起头来,“我去吧?”
  “对,让多寿去,他跟鹏小子熟着呢。”牛婶也想给儿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,赶忙附和道。
  叶知秋不是没想到刘鹏达,只是不想惊动刘婶。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,一旦传扬开来,于她于阿福都没有好处。既然找不到别人,也只能选他了。
  于是冲多寿点了点头,“那你去吧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多寿答应着跑出门去,不一会儿就把刘鹏达拽了来。
  叶知秋把事情简单说了,刘鹏达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,“行,反正我也没什么事,明天跟你们出去走走也好。”
  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叶知秋跟他道了谢,又商量了一些细节,便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,“总之,明天到了王罗庄,说服胡家人的工作我来做,恶人也我由来当,你们只要把‘知恩图报’、‘仁义至信’进行到底就可以了。”
  老牛叔和阿福精神振奋地点头,“明白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们一本正经地样子逗笑了,“好,散会。”
  第075章 上门“议”亲 --(2390字)
  叶知秋知道村里人不管做什么都要赶早,特地提前起了半个时辰。吃完早饭,收拾一番,又给芽苗菜淋了水,不多时听见阿福在门外喊“知秋姐姐”。
  她跟成老爹说了一声,又叮嘱了虎头几句,便出了门。
  车上坐了三个人,除了老牛叔和阿福,还有一个伛偻的身影。借着蒙蒙亮的天色,能看到下巴上垂着一绺白花花的胡子。心知这位就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豆爷了,按照成老爹的辈分推断一下,礼貌地叫了一声“太祖爷爷”。
  豆爷大概觉得这个称呼拗口,沉沉地扫了她一眼,“喊我豆爷就行。”
  “豆爷。”叶知秋从善如流地改了口。
  豆爷低沉悠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起来有几分傲然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,快上来吧。”因为有豆爷在,阿福多少有些顾忌,声音小小地招呼道。
  叶知秋依言上车,挨着她坐了。见老牛叔驱车要走,赶忙提醒他,“老牛叔,不是还有一个人吗?”
  “啊,鹏小子跟多寿先去了。他们两个大小伙子,跟你们挤在车上不像话。左右也没多远儿,他们脚程快,走着一会儿就到了。”老牛叔说着瞟了豆爷一眼。
  叶知秋将他这无意识的动作看在眼里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想必是那两个人忌惮豆爷,唯恐他拿了“男女大防”的事情教训他们,故意躲开了。
  原本说好的人里面没有多寿,阿福怕叶知秋误会什么,便替哥哥解释道:“多寿哥说事儿是他惹出来的,不去看看不放心。还说实在不行,他就留在胡家出大力,非把我给摘出来不可。知秋姐姐,他去不碍事儿吧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不碍的,多个人也能壮壮声势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阿福点了点头,便靠着她不说话了。
  从小喇叭村到王罗庄,不过两里的路程。因为都是山道,老牛叔怕颠坏了豆爷的身子骨,把速度放得很慢。晃晃悠悠地走了一刻钟,才来到王罗庄。
  多寿和刘鹏早已经打听好位置,正站在附近等,看到他们连连招手。
  老牛叔在胡家门外停了车,把缰绳顺手缠在门桩上。叶知秋和阿福下了车,正要去扶豆爷,就被刘鹏达眼色十足地抢了先。多寿慢了一步,便提了那半袋粟米和装了两只鸡的篮子。
  “胡大兄弟,你在家吗?”老牛叔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  “哎。”从黑洞洞的窗子里传出一声模糊的应答。
  老牛叔站了一会儿,也不见有人出来,便推开门进了院子,“大兄弟,你听出我是谁了吗?我啊,老牛,你起了没?”
  “是牛老哥啊,我起了,快进来吧。”这次声音清晰多了,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有气无力却又强打精神的样子。
  叶知秋一边跟着往里走,一边四下打量。三间正房,东西各有一间厢房。因为年久失修,墙皮脱落严重,房顶也有多处凹陷。窗纸泛黄,千疮百孔。院子不大,地面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平过了,坑坑洼洼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。草叶和秸秆随处可见,多半陷在泥土里,已经*变黑。
  阿福早知道胡家穷,只是没料到这样破败邋遢,不由皱了眉头。记起叶知秋的叮嘱,又赶忙舒展开。却也不愿看第二眼,低着头紧跟在叶知秋身边。
  这会儿外面已经很亮了,屋里依然黑乎乎的。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,可也只能模糊视物。好在有老牛叔这个视力2.0的在前面开路,其他人才顺利摸进了东屋。
  房间本就不大,除去半截土炕,只剩下六七平的空间。一下子涌进六个人,顿时拥挤不堪。
  胡亮正拥着棉被倚墙而坐,见来了这么多人,还有两个身形纤细,一看就是女娃,颇感惶恐,拉着被子就要往里挪。
  老牛叔赶忙按住他,“胡大兄弟,你腿还伤着呢,别乱动。那几个都是孩子,让他们站着就行!”
  胡亮听了这话当真不动了,拿眼扫了扫,目光落在胡子一大把的豆爷身上,“这是……”
  “豆爷,我们村里的老人儿。”老牛叔言简意赅地做了介绍,便从刘鹏达手里接过老爷子,亲自扶他到坐到炕沿上。
  豆爷也不客气,两腿儿一收,盘坐起来,占了小半面儿炕。把手抄在袖子里,闭着眼睛,一副雷打不动的架势。
  胡亮再怎么迟钝,也能觉出气氛不对,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动着疑惑和警惕的光亮,“牛老哥,你们一大早儿过来,有事儿啊?”
  “也没啥事儿,就是来瞧瞧你。”老牛叔挨着他坐了,笑呵呵地道,“昨天家里忙乱,我没抽出身儿来,就让多禄过来一趟。谁成想那臭小子恁不会办事儿,捎点儿东西又拿回去了,叫我狠训了一顿!”
  多寿也是个机灵的,听他爹提到东西,赶忙将手里的粟米和鸡放下,“胡大叔,东西给你搁这儿了啊!”
  “哎哟,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胡亮抓住老牛叔手,连声地推辞着,“牛老哥你这又出钱又给东西的,让我心里咋得安呢?”
  “再多的钱和东西,能抵过你救我们家多寿一条命?再说了,你还搭进去一条腿,这恩情我老牛几辈子也还不完呐。”老牛叔先感恩戴德的道了谢,又赶忙将阿福叫到近前,“胡大兄弟,这就是我家那小丫头崽儿。”
  胡亮先是一愣,随即恍悟,“啊,她就是那个……就是她吧?”
  “对,就是她。”老牛叔肯定了他的言外之意,又吩咐阿福,“还不快叫人?”
  “胡大叔。”阿福小声地叫了一句,本想默默流泪来着的,考虑到屋子太黑,流泪人家也看不见,就轻轻地抽了两下鼻子。
  胡亮心里早就把她当成儿媳妇了,虽看不清模样,可见她低眉顺眼的,像是个贤良守家的,更添了几分喜欢,迭声地答应,“哎,哎,好孩子。”
  老牛叔故意把水到渠成的话岔开,随意张望了几眼,“咋没见我那兄弟媳妇儿呢?”
  “她早早进山打柴去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胡亮惦记着儿媳妇的事儿,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回转,“她一个又聋又哑的,不能听不能讲,跟这儿也是裹乱。牛老哥,你有话儿就说吧,不用理会她。”
  老牛叔听西屋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咳声,心里别扭,开口的时候就有点艰涩,“那个……大兄弟提的那事儿,多禄都跟我说了。我和孩儿他娘商议了一下,都……都同意阿福嫁过来……”
  “是吗?”胡亮喜出望外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“老牛哥,你和嫂子真是好人呐!”
  第076章 先抑后扬 --(2361字)
  “大兄弟说这话就外道了,你对我们老牛家有恩情。我们没啥能报答你的,把闺女嫁过来孝敬你也是应当的,应当的。”老牛叔还没入戏,笑得干巴巴的,没什么营养。
  不过听在胡亮耳朵里,就被理解成了身为人父的矛盾和心酸,愈发感念他仁义宽厚,哽咽道:“老哥,你可千万别再提啥恩情不恩情的了。我这心里原就有愧,你说这话,不是让我更没脸了吗?”
  顿了一顿,又道,“家里啥模样你也瞧见了,婆娘光有一膀子傻力气,除了打柴做饭,啥也不会。强子岁数不小了,可又是……
  唉,腿脚便利的时候我还能给他打算打算,现在腿脚不中用,断了来钱的路子,哪家姑娘肯嫁进来?眼瞅着我们老胡家就断了香火,但凡有一点儿办法,我也不能昧着良心提这门亲事。
  老哥你放心,阿福嫁过来,我们一准儿拿她当亲闺女,断不会亏待了她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被这一通情真意切的歪理逗笑了,“请问胡大叔,怎么才叫不亏待?”
  胡亮正说到煽情之处,冷不丁被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打断,愣怔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“你是……”
  “我叫叶知秋,是跟阿福要好的姐妹。”叶知秋先撇清了自己和老牛叔的关系,又笑着问,“胡大叔,你们胡家打算怎么不亏待阿福?能让她吃好喝好,还是能让她穿好住好?
  逢年过节,能让她带上四样六样的礼品,挺直了腰板风风光光回娘家?还是有病有灾的时候,能让她踏踏实实躺在炕上,被人端汤送药地疼着伺候着?
  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满足不了她,还拿什么善待?光凭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吗?如果说好话管用,胡大叔就不怕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,也没必要跟老牛叔提亲了吧?”
  胡亮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懵了,愣愣地答不上话。
  想到自己要是真的嫁过来,该多憋屈多凄惨,阿福顿时悲从中来。不需酝酿,眼泪便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多寿则愤然地捏紧了拳头,别家姑娘不肯嫁,阿福就得嫁?老牛家姑娘缺胳膊少腿儿了,还是口歪眼斜了?凭什么被老胡家低看一眼?
  待要替妹妹抱几句不平,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说话的资格。阿福被当成替死鬼,归根结底都是他惹出来的祸。只好松开拳头,颓然地垂下头去。
  刘鹏达也暗暗地叫了一声好,这就是先生所说的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”吧?原来在这样的场合,也能用上这么深奥的东西,长见识了!
  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西屋传来,胡亮才如梦初醒,两眼悲怆地看向老牛叔,“牛老哥,我也知道这门亲是我们家高攀了,你要不乐意就直说吧,我胡亮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……”
  “胡大兄弟,孩子胡言乱语,你可不能往心里去啊。我要是不乐意,能带着阿福过来吗?”老牛叔安抚了他几句,又转头去呵斥叶知秋,“成家侄女儿,我知道你跟阿福处得好,你要跟来看看,我也没拦着。可你不能胡说八道,坏了我们两家的情分。
  胡大兄弟为了救多寿,赔上了一条腿,这可是双份儿的恩德啊。别说嫁个闺女过来,就是让我们全家给他当牛做马,都是应当应分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老牛叔,我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,恰恰相反,我是在帮你们维系这来之不易的情分。
  胡大叔救了多寿,本来应该是人人称颂的善举。如果你把阿福嫁过来,肯定会有人觉得胡大叔仗着恩情逼你嫁女儿。
  恐怕这事传开之后,再有人落水也不敢随便让人救了。尤其是那些女儿未嫁的,一定要先问问那救人的家里是什么情况。
  觉得合适攀亲,让救一救也无妨;如果不合适做亲家,还是淹死算了,免得回去这个哭那个要上吊,闹得家宅不得安宁。
  这个风俗一开,胡大叔就成了好人变恶人的典型例子。但凡有人落水,你们两家的事都要被拿出来说一说。到那个时候,就算胡大叔不埋怨你,你也要埋怨自己吧?你埋怨自己,胡大叔心里也不会舒坦吧?那你们还怎么来往?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?”
  多寿听她说得有趣,想笑又不敢笑,直憋得脸红脖子粗。刘鹏达也忍不住弯了嘴角,又怕被人看见,赶忙以拳拄口,轻咳一声掩饰不过。阿福低垂着头,肩头微微耸动,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
  老牛叔被叶知秋绕进去了,不自觉地进入了角色,急急地跟胡亮解释,“大兄弟,我可没有让人戳你脊梁骨的意思。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心善,实在,诚心诚意想跟你亲近。做了儿女亲家,走动起来也方便,还能相互照应照应。”
  胡亮先是被狠狠踩了一脚,又被高高地捧了起来,心里已经乱七八糟了,听老牛叔夸他“心善”更是羞愧难当,“老哥,你快别说了,这门亲事就当我没提过吧。”
  “那不行。”老牛叔板起脸来,“这要是让人知道了,还不说我老牛忘恩负义,狗东西没良心啊?那我以后在十里八村咋做人呢?”
  “是啊,胡大叔,你就让我嫁过来孝敬你吧。”阿福抽抽噎噎地道,“要不我爹娘和我哥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!”
  叶知秋见胡亮表情挣扎,眼中却闪动着算计的精光,就知道不能再给这个人开口的机会了。虽然被她成功扰乱了心绪,可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考虑衡量,他一定会顺水推舟。毕竟跟面子比起来,传宗接代更为重要。
  于是果断插话,“其实我不同意阿福嫁过来,还有一个原因。”
  说着迈步上前,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炕上。
  看见整锭的银子,胡亮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。贪恋一闪而过,又被惊疑和警惕所取代。眼神明明暗暗地打量着叶知秋,揣测着她拿银子出来的用意。
  商量的时候没有这个戏码,老牛叔也有些困惑,“成家侄女儿,你这是干啥?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也不点破,微笑地道:“这是阿福跟我学做买卖赚的银子。”
  “啥?”老牛叔不敢相信地张大了眼睛,“这……这是阿福赚的?”
  胡亮、多寿和刘鹏达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之色,就连闭目养神的豆爷也忍不住将掀开眼皮,瞟了那雪亮的银锭一下。
  阿福也有些意外,她的确是赚了几个钱,可远不足五两。知秋姐姐为什么要撒谎?难道想拿银子平了这事儿?
  第077章 冥顽不灵 --(2456字)
  叶知秋还没天真到以为区区五两银子就能让胡亮打消念头,这不过是她抛出来的诱饵罢了。不过她并不着急钓鱼,只顺着老牛叔的话茬笑道:“是啊,老牛叔,这是阿福存在我那儿的。”
  老牛叔这会儿也多少回过弯儿来,猜到这银子是她自掏腰包,拿出来给他们添脸面的。心里感激,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,装作生气地训斥道:“你这丫头,得了银子宁肯藏在外面,也不往回拿,你这是要跟家里生二心啊?”
  阿福不知道叶知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怕拖她后腿,不敢随便说话,只管低头抽着鼻子,作啜泣状。
  “老牛叔,你误会阿福了。”叶知秋替阿福打着掩护,“她把银子存在我那儿,是想跟我合伙,继续做买卖的。等钱生钱,赚个百八十两,再拿回去让你们好好享福。”
  胡亮听她随口就说出百八十两这样的巨款,惊得张大了嘴巴。
  老牛叔却听得后背冒汗,心里直嘀咕,成家侄女儿要干啥啊?这不是存心招引胡亮跟他们要银子吗?他们全家人不吃不喝攒七八年,顶天能攒出十两,百八十两还不得攒到下辈子去啊?
  刘鹏达和多寿又惊讶又糊涂,四只眼睛齐齐地盯着叶知秋的后脑勺,好像能看出什么门道一样。
  豆爷再次掀开眼皮,扫了叶知秋一眼,又闭上了。暗自冷哼,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!
  叶知秋也没奢求他们相信,自顾自地说道:“阿福很有头脑,如果用心培养,将来一定能成为做买卖的好手。我原本打算带她几年,等她长大一些,就在城里买间铺子,交给她打理。可如果早早给她定了亲,她的这份才华怕是就要被埋没了。”
  老牛叔还没着急,胡亮先急了,“定亲怎么了?定了亲不是照样可以做买卖吗?我们老胡家又不是那种死心眼儿的人家,哪能不知变通呢?”
  叶知秋一直认为这个胡亮能下水救人,就绝不会是个坏人。可听他这话,分明已经将阿福当成自家的印钞机了,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怒气来,再开口便没那么客气了,“没有一文钱聘礼,就想娶走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不说,还打算让人家女儿抛头露面,赚钱养活你们一家子。胡大叔,你这个人救得还真不亏本!”
  胡亮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讲了出来,已经后悔不迭了,被她拿话这么一挤兑,便慌张起来,紧紧地握着老牛叔的手,“牛老哥,你别多想,我真没那种想法儿。我是觉着闺女年岁小,离成亲还有些年头,她想做买卖只管做去,我们老胡家不在意……”
  “你们当然不在意了。”叶知秋冷笑着截断他的话茬,“她在外面做几年生意,不管赚多少钱,她娘家至少也要拿出一半儿来给她当嫁妆。这些嫁妆跟着她进了你们胡家的门,就是你们胡家的财产了。这样的好事儿,放到谁家谁不乐意?”
  胡亮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,嘴唇哆嗦着,“你别血口喷人,我……我……”
  “我”了半天也没“我”出个所以然。
  “胡大叔。”叶知秋放缓了语气,“你不要嫌我说话不好听,今天我能说出这话,日后别人也能说出类似的话,而且比我说得难听一百倍。
  老牛家知道你的为人,愿意把阿福嫁过来。作为儿媳妇,拿嫁妆贴补家用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可嫁妆有限,总有用光的时候,那用光之后呢?总不能全家人等着喝西北风吧?
  家里就她一个能做事的,她要不要出去赚钱养家呢?可她怎么出去?扔下你们不管不顾?还是拖家带口东奔西走?恐怕都不行吧?”
  胡亮目光闪了闪,小声地嘀咕,“不是说要开铺子吗?咋又东奔西走了?”
  叶知秋真心无语了,还没怎么着呢,就惦记上铺子了。亏她还想给他留几分面子,可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
  “胡大叔,我看你是搞错了。我说的铺子,是有条件许给阿福的。她必须跟在我身边学习经商之道,直到我感觉她合格,能独当一面了,才会开间铺子交给她打理。
  钻营不精,是各行各业的大忌,尤其做买卖,一不小心就会赔得血本无归。如果她因为嫁人半途而废,那还不如不学。
  感情归感情,生意归生意。我答应带她,是为了让她日后为我所用。我不会白白浪费时间,去教导一个注定不能成材的徒弟。”
  “那离了你,她还开不成铺子了?”胡亮颇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一句。
  “你说对了。”叶知秋一口肯定了他的说法,“离开我,她就是开不成铺子。因为只有我能认可她,也只有我能教她。胡大叔你要是不服气,找人打听打听,有谁愿意相信她这样一个小女孩有做生意的头脑?又有谁愿意带她一起做生意?
  城里最便宜的地段捡最小的铺面,也要上百两银子。要做门脸添置东西,还要交税通融官府,没有个二三百两是不敢开张的。只靠她自己,要本钱没本钱,要门路没门路,拿什么开铺子?
  她过年就十二岁了,到十六岁嫁人,还有四年的时间。即便我不计较她会半途而废,带她做买卖,分她几成盈利。可做生意从来都是有赔有赚的,四年里能不能赚够三百两还另说。就算能赚够,你以为开了铺子就万事大吉了吗?
  胡大叔你们这一家三口哪一个能帮上她?
  她自己守着一间铺子,迎来送往,你们能放心吗?就算你们放心,别人不会说闲话吗?难不成你想让她拼死拼活,一边赚钱养活你们全家,一边还要被人指指点点,骂她不守妇道?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?”
  胡亮呐呐地道:“我们可以跟她住到铺子里去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如此冥顽不灵,冷笑起来,“住进去?你们就是在铺子里露一露脸都算是拖后腿。胡大叔你是聪明人,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吗?”
  这个时代的痨病分两种,一种是因为饥饿劳累和营养不良引起的,称为“饿痨”;还有一种是痨虫引起的,叫作“尸痨”,被视为瘟疫。
  遇到患有尸痨的病人,人们都会如临大敌,避而远之,唯恐痨虫爬到自己身上。因为这样,很多人对不具传染性的饿痨也存有极大的偏见。虽说胡强得的是饿痨,可谁会费心思去分辨?慢说去铺子露脸,就是被人知道掌柜有个痨病鬼丈夫,怕是也没有买卖上门了。
  她照顾胡强的心情,没有明白地点出来。可屋子里哪一个也不是傻子,自然听得出是什么意思。
  胡亮终于哑口无言了,沮丧地垂着头。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之后,从西屋传来一暗哑之极的声音,“爹,让人家走吧,我这样的能活几年都没准儿,还娶什么媳妇儿?别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!”
  第078章 昂贵的干爹 --(2427字)
  胡强近乎卑下的话,让胡亮满心矛盾。
  定下这门亲事吧,确实委屈了人家闺女,让十里八村瞧不起。
  推掉吧,又心疼儿子。得了那种病,谁知道啥时候就丢了性命?总不能让他来这世上一遭,连媳妇儿的滋味都没尝过,就孤零零地走了吧?错过了这门亲事,再想找比登天还难。
  犹豫了半晌,终究拿不定主意,只好把球踢给老牛叔,“牛老哥,你看这事儿……”
  老牛叔犹自沉浸在叶知秋的那一番话中,神情有些愣愣的。被阿福在下面踢了一脚,才反应过来,赶忙表态,“不管别人咋想,我们老牛家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儿。”
  胡亮没听到准话儿,只能进一步试探,“我知道老牛哥你们一家子都不是没良心的人,怕只怕耽误了你家闺女学做买卖……”
  “一个丫头片子做啥买卖?”老牛叔故作不屑地挥了挥手,“在家做做针线,成亲生孩子才是正经。抛头露脸的,她不嫌丢人,我还嫌丢人呢!”
  叶知秋见线放得够长了,便接起话茬,“老牛叔,我知道你重情义,想报恩。可报恩的方法有很多,不用非得谈婚论嫁。我倒是有个好办法,你们要不要听听看?”
  “啥办法儿?”老牛叔配合地问。
  叶知秋没回他的话,转而去问胡亮,“胡大叔,你愿不愿意认阿福做干女儿?”
  “啥?”胡亮吃惊地望着她,“干……干女儿?”
  老牛家父子三人也大感意外,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。
  “对。”叶知秋点了一下头,“胡大叔认了阿福当干女儿,既不耽误她的前程,又能常来常往,延续你们两家的情意,这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  胡亮实在没听出这个办法美在哪里,沉着脸色不说话。
  “胡大叔还在担心儿媳妇儿的事吧?”叶知秋一语道破他的心事,“胡大叔想一想,为什么没有姑娘愿意嫁到胡家来?说到底,不就是因为胡家太穷吗?
  只要没有别的事情拖累,阿福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跟我学做生意。以她的头脑,多了不敢说,一年赚五到十两银子不成问题。作为干女儿,拿出些银子来孝敬胡大叔也是名正言顺,理所应当的。
  有了银子,胡家就可以盖房置地,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。胡大叔儿子的病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,只要吃好喝好,用心调理,很快就会好起来。到时候家兴人旺,还怕没有人上门提亲吗?
  是娶个儿媳妇,两家一起受穷?还是认个干女儿,两家一起发财?胡大叔,你心里应该有数吧?”
  她给描画的前景很美好,胡亮很是心动。正因为太美好了,不敢轻易相信,“有数是有数,可是……”
  “胡大叔是怕人财两空吧?”叶知秋替他把话说完,又笑道,“这一点胡大叔完全没有必要担心,老牛家都是重情重义的人,不会因为自己日子过好了,就忘了恩人。”
  老牛叔、阿福和多寿齐齐点头,表示同意。
  胡亮表情有些尴尬,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“这样吧,我替阿福做个主。”叶知秋见他还不肯松口,继续撒饵,“从现在开始,不管做生意是赔了还是赚了,阿福每年拿出五两银子贴补胡家,以胡大叔过世为准,最短期限十年……”
  “啥叫最短期限?”胡亮插话问道。
  叶知秋瞟了他一眼,“意思就是说,如果胡大叔能活过十年,阿福就贴补胡家直到胡大叔过世为止;如果胡大叔活不过十年,阿福也要继续贴补你的家人,满十年为止。”
  胡亮在心里拨了拨算盘,觉得这笔账合算。救人的只有他一个,总不能让人家贴补胡家几辈子,那就太贪得无厌了。而且他有信心能活过十年,一年五两银子,到死的时候怎么也能给儿孙攒下个家底了。
  正思忖着该怎么答应才不落面子,又听叶知秋继续说道:“除此之外,阿福要在两年之内为胡家翻盖一次新房,包括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;五年之内为胡家置办五亩上等旱田;另外,胡大叔的儿子成亲,阿福作为干妹妹,也要拿出五两银子给胡家添置聘礼。
  胡大叔,这样安排你还满意吧?”
  胡亮已经目瞪口呆了,不止给银子,还要帮忙盖房置地,连儿子成亲的聘礼都给出了,这该不是天上要掉馅饼了吧?
  阿福还没什么感觉,老牛叔和多寿已经心尖抽搐了。这上下嘴皮子一碰,就好几十两银子许出去了?虽说现在还没见着银子影儿,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肉疼了,更别说真往外拿的时候了。
  刘鹏达置身事外,自是不会去心疼与自己无关的银子。却为叶知秋的大方和果断所震撼,凝望着她的背影,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。
  因为她连连口出狂言,豆爷也淡定不起来了。睁开一只眼,惊讶地打量着。
  叶知秋对其他人的反应视若无睹,见胡亮愣愣地点了点头,又问阿福,“阿福,你愿意吗?”
  阿福对她是无条件信任的,知道她敢放话出来,就一定有办法帮自己实现这些诺言,是以毫不迟疑地点头,“愿意。”
  “老牛叔,你呢?”叶知秋又把目光转向老牛叔。
  老牛叔正在哀悼那些即将逝去的银子,被她叫得一愣,“啊?啊,只要胡大兄弟乐意,我没啥好说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拍了一下手,“既然大家都同意,那就立个字据吧。刚好我们小喇叭村最有名望的豆爷在这儿,也能帮忙做个见证。”
  胡亮正担心空口无凭,听她主动提出立字据,只顾高兴了,也没细想为什么豆爷“刚好”在这儿。明明已经喜色难掩了,嘴上却推辞着,“字据就不用了吧?都快成一家人了,谁还信不过谁?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在这里的都是实在人,也知道胡家和牛家的情意,当然信得过。可其他人不知道详细,难免会传闲话。还有些所谓的亲戚朋友,最爱起哄架秧子。这个来掺一脚,那个来掺一脚,两家都不得安宁。有个字据,大家心里有底,也能以防万一嘛!”
  “对,对,还是你想得周全。”胡亮给个台阶就麻溜地下来了。
  反正话都许出去了,立不立字据也无所谓了,老牛叔也点了头,“立吧。”
  “既然要立字据,既要讲求公平。老牛叔这边有豆爷做见证,胡大叔也该找个信得过的人来见证一下。对了,胡大叔不识字吧?那最好再找个能识文断字的人过来。免得不小心写错了,日后拎不清。”
  她这话又一次说到了胡亮的心坎里,假意推让了两回,便说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地址,让多寿帮忙去请。
  第079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! --(2215字)
  胡家在村里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,多寿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人请了来。
  那两个人原本是不肯的,听说胡亮的哑婆娘不在家,又觉得认干闺女立字据这事儿很新鲜,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。进了屋子,也只是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。
  叶知秋见人证到齐,口授刘鹏达写了字据。一式两份,当众读了一遍,又拿给王罗庄识字的人过目。待双方没有异议,便让老牛叔、胡亮和见证人分别画十字按了手印。牛家和胡家各留一张,当做结为干亲的信物。
  阿福跪下磕了头,叫过干爹,就算礼成了。
  叶知秋将那枚银锭递过去,“胡大叔,这五两银子就当是第一年的孝敬。以后每年的今天,阿福都会按照约定送银子过来。”
  “行,行。”胡亮迭声地答应了,便急不可待地接过银子,紧紧地攥在手心里。
  字据签好了,叶知秋也懒得说客套话,将目光转向刘鹏达,“麻烦你再写张收据,把收银数目和日期都标清楚,再让胡大叔画押按手印。”
  胡亮表情僵了一下,“收据就不用了吧?我也不是那……”
  “还是写清楚的好。”叶知秋笑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“阿福是诚心诚意想孝敬胡大叔的,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都拿出来了。万一这银子丢了,或者胡大叔睡糊涂记不得了,让别人觉得阿福和老牛家不守信用,没良心,那就伤感情了。胡大叔,你说是不是?”
  不等他回话,又低头吩咐阿福,“你记得,以后每年来送银子,都要写好收据带过来,让胡大叔画押按手印。”
  阿福郑重点头,“我记住了,知秋姐姐。”
  刘鹏达起初还不太明白她让写收据的用意,这会儿才恍然大悟。有了收据,就不怕胡亮收了银子赖账,又要拿“忘恩负义”之类的话作要挟,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牛家索要钱财了。
  他自觉在外面读了几年书,见的人多了,眼界也开阔了,却处处不及她思虑周全谨慎,惭愧之余,也生出几分钦佩之情。
  提笔刷刷点点,按照她的要求写好收据,照例当众念了一遍,让神色讪讪的胡亮画押按了手印,交给阿福,“你要好好收着!”
  这薄薄的一张纸可值五两银子呢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阿福情知这会儿不用再做戏,便笑着应了。
  事情已经办妥,叶知秋不想在这个弥漫着油垢和汗酸味道的地方多待,便招呼了老牛叔他们离开。
  胡亮透过窗纸上的窟窿,望着一群人搀老携幼地出了门,犹自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老胡家穷了好几倍子,铜板都没见过几枚。他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这一辈还能看到银子,还是整锭的官银。
  一时之间有种横财天降的狂喜和心虚,用力捏了捏手中的银锭子,心里才踏实了些。冷静下来又有些后悔,不该被那个伶牙俐齿丫头说晕了头,糊里糊涂地就画了押,忘了讨价还价。
  推掉了亲事,阿福积压在胸口的那股浊恶之气终于吐出来了,憋了一肚子话想说。出了胡家大门,就拉了叶知秋悄声地道:“知秋姐姐,咱们走着回去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,也想再叮嘱她几句,便点了点头。跟老牛叔说了一声,出于礼貌,又跟豆爷道了声“辛苦”,“今天麻烦您了。”
  豆爷皱纹堆叠的眼皮颤了颤,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冷哼来,“一个姑娘家不学好,光想着走歪门邪道,不像话!”
  叶知秋惊讶地眨了眨眼,又微笑起来,“豆爷教训得是。”
  豆爷附送了一声短哼,缩肩袖手,不再搭理她。老牛叔不尴不尬地咧了一下嘴,大概想缓和气氛,明知故问道:“多寿,鹏小子,你俩坐车不?”
  “不坐,不坐。”多寿和刘鹏达忙不迭地摇头。
  “那你们四个小的一块儿走吧。”老牛叔知道他们都怵豆爷,也不多说,驱车向村外走去。
  四人故意放慢脚步,和牛车拉开距离。目送豆爷的身影隐没在土坡之后,叶知秋听到那三人大大地舒了口气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豆爷真有那么可怕?”
  “也不是怕,就是受不了他那动不动挑刺儿的劲头儿。”阿福皱了皱鼻子,不愿再提那倔老头,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知秋姐姐,今天多亏你了。真让我嫁到那样的人家儿,我就一头撞死算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嗔了她一眼,“事情都解决了,你怎么还说这种话?”
  “解决是解决了,就是可惜了那么多银子,还要给他盖房子买地出聘礼,让他占了好大便宜。”阿福一脸不甘地撅着嘴。
  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叶知秋正了神色道,“胡亮虽然有些不地道,可毕竟救了你哥的命,还废了一条腿,这个人情是必须要还的。最重要是能堵住他的嘴,让他没机会再打你的主意。几十两银子换你一个自由之身,值了!”
  阿福也知道自己说话偏颇了些,吐了吐舌头,又一脸歉意地看着她,“知秋姐姐,你帮我出的银子,我一准儿还给你。”
  叶知秋在她脑门上轻轻地拍了一下,“傻丫头,惦记那点儿银子干什么?钱财是粪土,你这个人才是无价之宝呢!”
  阿福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热,又忍不住红了眼圈,“知秋姐姐,从今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了,你干啥我就干啥,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!”
  “行,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!”叶知秋抽出手来,豪迈地揽住她的肩头。
  阿福破涕为笑,“我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吗?”
  两个少年隔着几步远,缀在后面她们后面。人家姐妹两个说体己话,他们也不好插嘴,只能自己找话题闲聊。
  因为妹妹不用嫁到胡家,多寿心中的愧疚去了大半,神色很是放松,滔滔不绝地讲着掏水洞的时候发生的事情。
  刘鹏达明显心不在焉,只偶尔敷衍两句,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。目光若即若离地追随着前面的两个身影,见她们亲亲热热的样子,不禁暗暗羡慕阿福,能被叶知秋那样回护和教导。
  第080章 情根深种? --(2365字)
  陪凤康一连跑了几家医馆,洗墨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,“主子,你是不是哪儿不舒坦啊?”
  凤康眼带戾色地横过来,“我不是让你什么都别问吗?”
  洗墨感觉他的火气比刚才还大,不敢再多嘴,心里却愈发纳闷了。王爷这是怎么了?府上有太医,有药房,病了大可以在家治,跑出来找这些土大夫干什么?
  自打过完中元节,这人就变得很不对劲了。脾气暴躁,喜怒无常,据守夜的人说,他经常半夜醒来喊口渴,要喝冷水。
  这几日更是古古怪怪的,忽然将院子里侍奉的丫鬟都打发到别处去,进进出出的时候碰见个婆子都要发顿脾气。不沾荤腥,三餐只拣清淡的吃,连酒也戒掉了。
  沈公子问他是不是夜里失眠,他矢口否认。太医按照规矩过来请脉,也被他怒气冲冲地赶走了。
  今天早上起来脸色格外沉郁,大冷天非要洗冷水澡。下人们劝了好半天,才说服他换成了温水。连早饭也没吃,就急着出来了。
  这到底是要闹哪样啊?
  凤康一眼瞟见街对面有家医馆,便撇下发愣的洗墨,大步流星地穿街而过。
  “主子,当心车。”洗墨回过神来,一边扬声提醒,一边牵着两匹马追上去。
  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津津有味地翻着医书,冷不丁听到“咚”地一声,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桌上,吓得一激灵。先是看到一锭光润锃亮的银锭子,又看到一张冷峻之中染着躁怒的脸,愣了半晌,才想起来问:“你……看病?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扫量了一圈,整个医馆就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屋子,没看到隔断和单间什么,不由皱了眉头,“没有隐蔽一些的地方吗?”
  老大夫心领神会,猜到这位可能是有隐疾,赶忙放下书站起来,“我这后头有间卧房,小伙子,你随我来吧。”
  凤康紧抿着唇角点了一下头,便跟着他向后走去。
  洗墨拴好了马进门,见他身影在帘子后面一闪而逝,急忙喊了一声,“主子……”
  “在外面候着。”那边传来的声音颇有几分绝然的味道。
  洗墨无奈过后,深感忧虑。连他都瞒着,王爷不会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吧?
  里间之中,老大夫诊过脉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面色、眼睛和舌苔,沉吟了片刻,便问道:“小伙子,你可成亲了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凤康答得很是干脆。
  老大夫问那个问题是打算抛砖引玉的,没想到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没有成亲,惊讶地打量了他两眼,婉转地问:“可有来往比较密切的女子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凤康答得依然干脆。
  老大夫愈发惊讶了,这小伙子样貌不差,看衣着打扮也不似穷人,不娶妻也就罢了,怎会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?
  “那……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碰过……呃,我是说多长时间没有与女子亲近过了?”
  这些事情已经被人反复问过好几遍,凤康不耐烦回答,冷着脸道:“你只告诉我是怎么回事,有办法医治没有,其它的就免了。”
  老大夫只当他羞于启齿,为了照顾他的情绪,便避开这个的问题,“你脉相沉弱,面带燥郁,想是夜间不能安眠,欲念炽烈,却没能及时得到排解,而是以冷寒之物强行压制,导致气血不足,虚火旺盛。
  长此以往,恐怕会肾亏阳损,伤及根本,延误子孙后代。我倒是可以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,不过只能治标,而不治本。”
  凤康听他说得大部分都对,感觉比前面几家医馆的大夫要强一些,赶忙请教,“那要怎么才能治本?”
  “这个嘛……”老大夫迟疑了一下,“你梦中出现的女子是一个人?还是几个人?抑或者……”
  “就一个。”凤康恼火地打断他,一个已经把他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了,还想几个?
  老大夫也不在意他的态度,耐心地问:“都是同一个人?”
  “同一个。”凤康咬牙切齿地答,这老头到底把他想成什么人了?每天晚上换一个自我慰藉的对象,他有那么猥琐吗?
  “此女子真有其人?”
  “真有。”只要他想要,女人多得是,用得着虚构一个出来吗?
  “那么此女子可还在人世?”
  “废话。”凤康终于隐忍不住,气急败坏了,“你看我有那么不知廉耻,要沦落到做那种梦去羞辱一个死人吗?”
  被他吼了,老大夫非但不生气,反而释然地笑了起来,“依我看,你的病根就在那名女子身上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如果方便,你还是去见她一见为好。说不定见了她之后,相思得解,这病也就不药而愈了。”
  “相思?”凤康愣了愣,“你的意思……我真是得了相思病?”
  老大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小伙子,你已经情根深种了!”
  凤康被“情根深种”这四个字搅得心绪大乱,呆愣愣地坐了半晌,才站起身来,“有劳先生了。”
  老大夫微微一笑,“我就不给你开药了,是药三分毒,还是不服为好。难得见到你这样的痴情人,诊金就免了,银子你拿走吧。”
  痴情人?凤康自嘲地牵了牵嘴角,撩开帘子,一言不发地向外走。
  洗墨见他出来,赶忙迎过来,“主……”
  “不准问。”凤康恶狠狠甩过来三个字。
  洗墨被他吓得差点咬到舌头,委屈地嘀咕,“我没打算问。”
  凤康大步流星地出了医馆,迎着冷风狠吸了两口气,才觉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了些。虽然这老大夫让他感觉很丢脸,可也比前面那几个出馊主意让他去楼子里找姑娘的庸医靠谱多了。
  只是见一见,应该于世俗礼法无碍吧?
  正犹豫不决,就听旁边传来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,“爹,娘,看完病真给我买酥糖吃吗?”
  “买,一准儿给你买。是不,妞妞她爹?”年轻妇人的声音,满是宠溺。
  “你娘说了算。”男人憨厚地笑道。
  凤康拿眼扫了扫,是一对衣着粗陋的夫妻,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,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,看样子是到这家医馆看病的。
  他漠然地收回目光,面色微微一变,又霍地转过头去。将那男人细细端详了一番,便勃然大怒。
  洗墨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,就见他一个箭步窜到那一家三口跟前,不由分说,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,“你把她怎么了?”
  第081章 你给我写休书! --(2368字)
  杨顺只觉上一秒还和妻女和乐融融,下一秒就见到了活阎王。被巨大的惊恐所慑,下意识地松开抱着孩子的双手。
  妞妞顺着他的身体滑落,跌坐在地上,扁了扁嘴,“哇”地一声哭开了。
  燕娘手忙脚乱地抢过孩子护在怀里,哆哆嗦嗦地望着那浑身寒气、高不可攀的人,有心替丈夫求情,却齿颤舌僵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凤康双眉斜立,两眼冒火地瞪着杨顺,“说,你把她怎么了?”
  杨顺虽然有膀子力气,可也比不得他这个习武之人。拼命地拉扯了半天,也没能将钳住脖子的那只手撼动分毫。两眼突胀,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“呃呃”声。
  洗墨也认出杨顺了,唯恐自家主子扯上人命官司,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,“主子,快放手,被你这么掐着,他怎么回你的话啊?”
  被他这一提醒,凤康也意识到急怒之下犯了个错误。于是松开脖子,改抓衣襟,“她呢?”
  杨顺急急地喘了几口气,才觉有了活路。犹自惊魂不定,眨了眨惧意满满的眼睛,便哑着嗓子惊呼起来,“你不是王……王……”
  “少废话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凤康怒吼着截住他的话头。
  杨顺抖了一下,结结巴巴地问:“啥……啥问题啊?”
  “我问你她呢?”凤康极力压抑着怒意,重复着自己的问题,“你为什么跟这个女人在一起?她怎么了?”
  杨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“谁……谁啊?”
  洗墨听他们一个问得不清不楚,一个答得稀里糊涂,忍不住插话,“就是你家大嫂啊!”
  “大嫂?”杨顺愣了愣,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瘫坐在地上的燕娘。
  洗墨也急了,“不是她,我是说那个卖吃食……哎呀,我是说那天晚上跟你一起去医馆的那位,姓叶的大嫂。”
  杨顺总算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了,“知秋妹子?”
  洗墨连忙点头,“对,就是她,那位大嫂没事吧?”
  杨顺之前就听他一口一个大嫂的叫,也没往深处去想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我不知道,我也挺长时间没见着她了。”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一听这话,凤康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住了,手上加了几分力道,便将他块头不小的身躯整个提了起来,“娶了她那样的女人你居然不知足,还养了外室?!你给我写休书,立刻,马上写!”
  杨顺被衣领勒得连声咳嗽,顾不上回话。
  妞妞年纪小,还无法根据衣着分辨身份地位,只知道她爹被人欺负了。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,从燕娘的怀里挣脱,跑过来拍打着凤康的腿,“放开我爹,你是坏人,不准你打我爹……”
  凤康被她哭喊得心烦,低头瞪了她一眼,“滚开!”
  妞妞被他那双赤红带怒的眼睛吓到了,手也停了,声也歇了,呆呆地站在那儿,连连地打着嗝。
  燕娘这会儿才醒了神,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将妞妞拉到身后,又面如土色地磕头,“这位大爷,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,没做过啥亏心事儿。你就行行好,放了我家孩儿她爹吧。
  我这小闺女有病,家里还有上了年纪的公爹和不懂事的儿子,都指望着他养活呐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一家子可就没活路了……”
  洗墨越听越不对劲,赶忙打断她,“这位大嫂,你跟公爹住在一起?”
  燕娘煞白着一张脸,愣愣地点头。
  “这么说……你才是正妻?”洗墨吃惊地打量着她,见她容貌和身段都比叶知秋差得远,年纪倒是比大了不少,的确像是先过门的。
  凤康也大感意外,手上一松,放开了杨顺。怔怔地立了半晌,又沉声冷笑起来,“那个女人,在我面前义正言辞,说什么宁死也不给人做妾,原来不过是为了摆脱我找的托词罢了!”
  洗墨也深感惋惜,不明白叶知秋那样的女子为什么会嫁给杨顺,正妻也就罢了,还是个妾室,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。
  杨顺虽然憨厚,却不愚钝,听他们又是外室又是正妻,猜到了些许端倪,小心翼翼地开了口,“王爷,这位小官爷,你们怕是想岔了,我跟知秋妹子就见过一次面儿……”
  “什么?”凤康愕然地张大了眼睛,“这么说,她不是你的……”
  “不是不是。”杨顺急忙摆手,“我们俩啥事儿都没有,不信你们问燕娘。”
  燕娘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还是配合丈夫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洗墨更是目瞪口呆,“那……那个孩子是……”
  “孩子?”杨顺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啊,你是问虎头吧?那是她兄弟。人家知秋妹子还没嫁人呢,是正经八百的黄花大闺女。”
  凤康失态地张大了嘴巴,颇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。
  洗墨惊愕之余,也觉啼笑皆非。这事闹的,叫了那么长时间大嫂,敢**家还是个姑娘。那位大嫂……不对,应该是姑娘,那位姑娘也是,明明还没出阁,偏偏要作妇人打扮。她也真沉得住气,来来回回见了那么多次面,愣是没露半点口风。
  冷不丁见这位大哥带着别的女人和孩子,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误会了,也难怪王爷这个当局者会冲冠一怒了。
  杨顺一点一点地蹭到燕娘和妞妞跟前,用身体护住她们,赔着小心问:“王爷,这位小官爷,你们要是没啥事儿了,能让我们走了不?”
  洗墨不敢做主,拿眼偷瞄着凤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  凤康也不言语,迈开大步先前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,扔到杨顺怀里,“拿去给孩子看病吧。”
  杨顺下意识地接住,只觉沉甸甸的,拉开袋口一看,见里面有四五个雪亮的银锭子,忍不住“啊呀”地叫了一声。
  吃惊过后,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回去。抬眼看时,就见凤康已经走出去好远了,又赶忙去拦洗墨,“这位小官爷……”
  “王爷给了,你们就拿着吧。今天真是对不住你们了,都是误会,希望你们不要往心里去。”洗墨急着去追凤康,匆匆放下几句话,就牵着马一路小跑地去了。
  等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杨顺一家人才有了反应。
  “她爹,这……这多银子,可咋花啊?”燕娘激动得两手颤抖。
  妞妞只惦记着吃,舔着嘴唇嚷嚷,“爹,娘,我要好些个酥糖!”
  杨顺则双膝跪地,朝凤康离去的方向感恩戴德地磕了几个响头……
  第082章 穷乡僻壤多奇葩! --(2609字)
  凤康感觉自己被愚弄了。
  那个女人实在太可恶了,故意扮作农妇在他眼前转悠,让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,纠结于世俗礼法,认认真真地烦恼了那么多日子。
  每天夜里做那种难以启齿的梦,不得不瞒着沈瀚之出来找大夫。刚才还做出那种丢脸之极的举动,跑去勒令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写休书。
  这一切都是她害的!
  满腔的燥郁和羞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他猛地顿住脚步,“洗墨,牵马来!”
  洗墨气喘吁吁地赶上来,“主子,你这是要去……”
  “找那个女人算账!”凤康抛下一句话,翻身上马,一路疾驰而去。
  “算账?”洗墨呆了一呆,随即摇头苦笑,直接说想去见人家不就完了吗?沈公子说得一点儿也不差,他这主子在感情上果真就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。
  他摇头叹息的工夫,就见那位已经跑出老远了。赶忙爬上马背,奋起直追,“主子,等等我!”
  叶知秋刚拿起扫帚,就被牛婶一把抢了过去,“扫院子是吧?我来我来,大侄女儿你歇着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转身去拎水桶。牛婶赶忙扔掉扫帚跑过来,“挑水是吧?我来我来,大侄女儿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,哪儿干得了这么重的活儿啊?”
  叶知秋无奈,只好又去拿扫帚。
  “哎哟,我来我来。”牛婶一手提着水桶,另一手把扫帚搂过去。
  叶知秋被她搞得哭笑不得,“牛婶,你到底是想扫院子,还是想提水啊?”
  牛婶也意识到自己殷勤过头了,看起来更像是捣乱帮倒忙的,讪讪地笑着,“我先扫院子,再去挑水。”
  叶知秋实在没心情再跟她玩捉迷藏了,便正了神色道:“牛婶,你有话就直说吧。”
  自从推掉了阿福的亲事,牛婶就天天往这儿跑。里里外外地跟在她屁股后面,轻活重活抢着干,逮住机会就打听她赚了多少钱,拐弯抹角地哭穷倒苦水。
  她本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,免得阿福和老牛叔面子上不好看。可不管她怎么远着淡着,这个牛婶都没有知耻而退的觉悟,反而越黏越紧了。
  看来不把话挑明,她这耳根子就别想清净了。
  牛婶眼神游移着,“我没啥话要说,就是心里感激你,想帮你干点子活儿……”
  “牛婶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不过我们家没那么多活儿让你帮着干,你要是没话说就回去吧。”叶知秋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。
  牛婶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,不走尴尬,想走又不甘心。那话已经在肚子里存了好几天,再不吐出来,怕是要憋出毛病了。
  犹豫半晌,还是涎着脸开了口,“大侄女儿,你也知道,今年年景儿不好,没啥收成。你老牛叔和多禄多寿去掏水洞,也没得着多少水货。那两斤小黄鱼儿,还是人家豆粒儿爹好心匀给我们的,我们没舍得吃,这不都给你拿来了吗?”
  叶知秋故意曲解,“牛婶是想让我把鱼还给你?”
  “哎哟,大侄女儿,你这是说的啥话啊?”牛婶急急地澄清,“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?你这不是打我脸呢吗?我可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,“那牛婶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牛婶被她盯得心里发虚,不敢去看她那双黑湛湛盈着笑意的眼睛,说话愈发吞吞吐吐了,“你看这眼瞅就要过年了,家里要啥没啥。多禄媳妇儿这几天老是干呕,不想进食,十有八、九是怀上了。
  大人能有口吃的活命就成,那小的不成啊。要是在娘胎里亏着了,万一生出来缺了这少了那的,坏了老牛家的香火,祖宗可是要怪罪的。
  你老牛叔和阿福回去总夸你,说你是个有本事能挣大钱的。我就寻思着,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过来帮你搭把手也好。
  我脑子不如阿福灵光,可力气比她大,手脚也比她麻利。我也不指望跟她一样得着银锭子,能挣几个铜板淘换几个鸡蛋,给多禄媳妇儿补补身子就行。”
  “牛婶,我这儿没你能干的活儿。”叶知秋毫不留情地断了她的念想,“家务事我自己能做,买卖上的事有阿福帮我就够了,我没打算雇人。”
  牛婶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,表情僵了又僵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  叶知秋不想跟她撕破脸,缓和了语气道:“牛婶,我现在只是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,没那么多闲钱雇人。如果日后我买卖做大了,需要别人帮忙,我一定第一个去找你!”
  牛婶虽然气她不讲情面,可也不想得罪她断了财路。有个台阶,便顺着下来了,“那行,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你婶子我!”
  “忘不了。”叶知秋笑着敷衍她。
  牛婶得了个画饼,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东拉西扯了几句,又绕了回来,“大侄女儿,阿福到底跟你这儿存了多少银子?”
  “你回去问阿福吧。”叶知秋头也不抬地扫着院子。
  牛婶厚着脸皮往前凑,“我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那臭丫头咬死了只有一两半。大侄女儿,你就跟我交个实底儿呗。”
  叶知秋蹙了一下眉头,没有搭腔,转个身继续扫。
  牛婶锲而不舍地跟过来,“大侄女儿,应该不止一两半吧?你能不能先给我支几两出来……”
  “娘,你干啥呢?”阿福从外面进来,看到她纠缠叶知秋,气得脸都红了。噔噔噔,几步跑过来,拉了她就走,“我就说上个茅厕咋老不回来?一不留神你又跑这儿来胡搅蛮缠了。走,跟我回家!”
  牛婶挣扎着,“你拉我干啥?我话还没说完呢……”
  阿福死死拽着她的胳膊,“有话回家说。”
  见那娘俩拉拉扯扯地出了门,叶知秋感觉又好气又好笑。今天总算见识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了,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,依她看,应该改成“穷乡僻壤多奇葩”才对。
  她在这边唏嘘着,那边的母女两个刚出成家大门没多远,便吵起来了。
  “阿福,你说,你到底在她那儿存了多少银子?”牛婶没能从叶知秋口中得到准话儿,便扭着阿福当街逼问起来。
  阿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,“我跟你说了一两半,你咋听不懂人话呢?”
  “你蒙谁呢?”牛婶嗤笑了一声,“你要是只存了那么点儿,她能一下子拿出五两来给老胡家?也不知道她拿什么鬼话哄骗了你,让你丫头迷了心,宁肯让家里受穷,也要银子搁她那儿了……”
  “娘!”阿福怒了,“你到底有没有良心?人家知秋姐姐是拿了自己的银子帮我,你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儿,戛然而止,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村口。
  牛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,抡起巴掌就打,“敢说你娘没良心?你娘要是没良心,能把你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养这么大?”
  阿福下意识地躲闪着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前一后疾驰而来的两匹马。待看清马上的人,心里暗暗叫了一声“不好”,也顾不得跟牛婶周旋。
  “娘,你先回家。”她推了牛婶一把,转身就往成家跑去……
  第083章 羞愤欲死 --(2308字)
  叶知秋见阿福去而复返,神色甚是慌张,赶忙问道:“阿福,怎么了?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。”阿福一口气跑到她跟前,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,“王爷……那个王爷来了!”
  叶知秋脸色微变,还不及问个详细,就听外面马蹄声近,紧接着传来牛婶尖厉的叫骂声,“哪个杀千刀的不长眼,想撞死老娘啊?”
  然后是一声冷怒意味十足的断喝,“闭嘴!”
  阿福顿时变了脸色,“坏了,我娘要惹祸!”
  “走,快去看看。”叶知秋扔掉扫把,拉着阿福往外跑。
  出了大门,就见两匹马一横一竖地停在路上。牛婶以一个很不雅观的姿势坐在路边,面如土色,两眼惊恐,呆呆地望着马上的人。
  “娘。”阿福喊了一声,把那边僵持的三人都惊动了。
  牛婶看到闺女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能说出来。
  洗墨一眼看到了叶知秋,面带欣喜地招呼,“大嫂……啊,不对,叶姑娘!”
  叶知秋对他微微一笑,算是招呼过,便转目对上那两道冰冷慑人的视线,“是来找我的吗?”
  凤康微眯了眸子,紧紧盯着她那张平静疏远的脸孔,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  上一世,她是有夫之妇;这一世,她是未出阁的姑娘。同样是他喜欢的女人,同样的一张脸,同样四目相对,心里却像是少了些什么,又多了些什么。
  说不清道不明,剪不断理还乱!
  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,还有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从隐蔽之处投射过来,叶知秋不想引起不必要围观,便转了身,“如果是来找我的,就进来吧。”
  在来的路上,凤康设想过好几种见面的场景,激烈争吵的,怒目而视的,出乎意料的,冷言冷语的,甚至还小小地幻象了一下惊喜或者难过的。唯独没有此时这样的,太过平淡,反而让人有种求而不得的失落感。
  他压了压紧抿的唇角,翻身下马,迈开步子跟上去。
  洗墨赶忙驱马上前,将他那匹马的缰绳挽在手里。找个地方拴好了两匹马,便自觉地留守在成家大门外。
  牛婶被凤康那一眼瞪得心有余悸,被阿福扶着走出好远腿还在打颤。回头望了几次,才忍不住打探,“阿福,刚才那两个人有啥来头吧?尤其是那个冷脸儿的,我怎么瞧着他跟成家那丫头眉来眼去的,不太对劲儿呢?”
  “你就别乱打听了,快跟我回家吧。”阿福为自己有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娘感觉头疼,也懒得跟她在街上掰扯,干脆拉回去关起来,免得她四处传闲话。
  叶知秋引着凤康进了院子,略一踌躇,便向西厢房走去。东屋和西屋只隔了两道布帘子,成老爹耳朵又尖,进去说话肯定会被他听见。
  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人找过来到底要干什么,不过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是好事。还是避开那老爷子为妙,要不然他又要跟着瞎操心了。
  凤康心绪繁杂,并没有留意她带自己进的是正房还是厢房,只是进门看到那一排大号的水缸和层层叠摞的竹筛,略有些诧异,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。
  叶知秋掩好了门,转身来望着他,语调淡淡地道:“有事就说吧。”
  凤康凝视着她尚有些稚嫩的脸庞,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。她这脸盘和身量,顶多十六七岁,怎么会有那么大一个孩子?这么明显的破绽,他居然一直没有察觉。
  “为什么要隐瞒我?”他有些艰涩地开了口。
  叶知秋不明所以,“我隐瞒你什么了?”
  凤康瞟了瞟她脑后那个蓬松的发髻,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,“你没有成亲,这件事,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?”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,怔了一瞬,不觉失笑,“你问过我吗?难道我一见面就跑去跟你说,我还没成亲,我是个待嫁的姑娘?那我不是疯子就是傻子!”
  自己认定的“愚弄”,被她几句话就驳得体无完肤,完全站不住脚。凤康满腔羞恼,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腾地一下窜了起来,“我看你就是疯子,明明没有嫁人,为什么要作妇人打扮?”
  叶知秋脸上也有了愠色,“华楚国哪条律法规定,没嫁人就不能作妇人打扮?既然没有,我作什么打扮都与你无关吧?如果你只是来质问我这件事的,那我跟你无话可说,你走吧,我不想跟你吵架!”
  说着转身就要出门。
  凤康急了,跨上一步,将她扯了回来,“怎么无关?你知不知道,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,这些日子有多痛苦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叶知秋盯着他的眼睛,字字清晰地道,“该说的话,上一次我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。我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,所以你喜欢谁、痛不痛苦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。麻烦你放手,离开我家,再也不要来纠缠我了!”
  凤康“哈”地一声笑了,“我纠缠你?”
  叶知秋扫了扫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,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,“你跑到我家来,做出这样的动作,我说是我纠缠你,你觉得有人相信吗?”
  凤康被她几句话噎得笑不出来了,脸色铁青地瞪着她,“叶知秋,你给我听好了,我凤康不是纠缠不清的人。要不是你天天晚上在梦里变着花样儿地勾、引我,我也不会沦落到被那些土大夫笑话,更不会跑到这个破地方来找你。”
  “我在梦里勾、引你?”叶知秋直接被气笑了,“你没经过我同意,就把我当成你春、梦的主角,我没骂你龌龊无耻,你还好意思反过来怪我勾、引你?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儿吗?”
  凤康情急之下把难言之隐讲了出来,已是无地自容。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,更是羞愤难当,恨不能找个地方一头撞死。
  正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个难堪至极的局面,就听“砰”地一声,两扇门板被人一脚踹开了。眼前一花,有什么东西携风而来,重重地砸在了脑门上。
  他只觉大脑一阵眩晕,身形晃了晃,便“咚”地一声栽倒在地。
  叶知秋被这突然变故惊呆了,直到听到有人连声喊“姐姐”,才醒过神来。回头看去,就见刘鹏达手里握着一根木棍,脸色煞白地立在门口,旁边还站着一个惊慌失措的虎头……
  第084章 打算长住?! --(3366字)
  “姐姐,他是不是死了?”虎头颤着声音问。
  刘鹏达听了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,“应……应该不会吧?我没敢太用劲儿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顾不上安抚他们,赶忙俯身试探凤康的鼻息,感觉还有气,高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。
  这可是皇子,万一给打死了,不止她和刘鹏达跑不了,恐怕整个小喇叭村的人都要被拉去陪葬了。
  定了定神,又去检查他的伤势。只见额上红紫一片,有一处破了少许的皮,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。没有明显的肿胀,看来只是皮外伤。脉搏也沉稳有力,不像是有什么大问题的样子。
  后脑也仔细摸了一遍,没有被磕碰到迹象。她心下稍宽,转头对刘鹏达和虎头笑了笑,“不用怕,应该没事,只是暂时昏迷了。”
  刘鹏达手里的木棍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如蒙大赦般,长出了一口气,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要出人命了呢!”
  虎头也老气横秋地抚着胸口,“可不是?吓得我都快尿裤子了!”
  他们这个样子,叶知秋也不忍心再责备他们出手伤人了,只询问原由,“你们不是去林子里打鸟了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  “我和大鹏哥在墙外头走,听见屋子里有动静,就爬墙过来了。顺门缝一瞅,正好瞧见这个坏蛋要欺负姐姐。”虎头抢着答道。
  刘鹏达点了点头,表示虎头说得对,又一脸关切地问,“知秋姐,你没事吧?没被那个混蛋占着便宜吧?”
  叶知秋听明白了,原来这两个见凤康抓住她,误会他要对她用强了。不由啼笑皆非,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我跟他只是吵架而已。”
  “吵架?”刘鹏达愣了一下。随即窘迫起来,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。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。洗墨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,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凤康,当即脸色大变,一边喊着“主子”,一边推开叶知秋抢了过来。
  叶知秋被他推了一个趔趄,狼狈地坐到地上。人家主仆情深,她也不好计较。温声安慰道:“你放心,他没大碍的。”
  洗墨对她的话充耳不闻,手忙脚乱地把她刚才做过的事情复制了一遍,感觉确实没大碍。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  “是你打了我家主子?”他眼带怒色地看向刘鹏达。
  刚才只听到动静,并没有看到打人的一幕。不过从身高和力气推断,能把王爷打晕的,也只有这一个人了。
  刘鹏达神色一紧,正要开口承认。却被叶知秋抢先了一步,“是我打的。”
  “你?”洗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,不相信地摇头,“肯定不是叶姑娘……”
  “就是我。”叶知秋眸色湛湛地望着他,“我冒犯你家主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你要罚要打,要杀要剐,只管冲我来就是!”
  被她近乎胁迫的眼神所压制,洗墨的气势不觉矮了一截。别人也就罢了,这位叶姑娘他可不敢动,否则主子醒过来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。
  堂堂男子汉被一个弱女子保护,有点儿伤自尊。刘鹏达挺直了腰板,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,“不是知秋姐,是我……”
  “这事跟你没关系,你就别跟着掺和了,带虎头出去玩吧。”叶知秋沉声打断他。
  刘鹏达听她这语气,似乎把他当成跟虎头一样的小孩子了。正满心不是滋味,就见她悄悄地递了个眼色过来,不由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出去吧,不要在这儿给我添乱。”叶知秋又催了一句,语气并不严厉,却不容置疑。
  刘鹏达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,可也看出来了,那两个人身份不一般,不是自己能应付的,便识趣拉了虎头,“咱们走吧。”
  “我不走,我要留下保护姐姐。”虎头挣开他的手,警惕地瞪着洗墨。
  叶知秋起身走过来,摸着他的头好言哄劝,“虎头,听话,跟你大鹏哥出去玩。你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  “真的?”虎头将信将疑。
  叶知秋嗔了他一眼,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吗?”
  虎头摇了一下头,又拿眼斜着洗墨,一本正经叮嘱道:“姐姐,我和大鹏哥就在外边儿守着,这个坏蛋要是敢欺负你,你喊一声,我们立马过来帮你收拾他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笑着应了,“有事我一定喊你们,快去吧。”
  虎头得了她的承诺,多少放心了些,这才跟着刘鹏达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。
  叶知秋目送那两人出了大门,才将目光投向洗墨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  洗墨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,忿忿地道:“叶姑娘已经把事情担下了,我还能怎么办?”
  “我是问你打算拿他怎么办?”叶知秋瞟了凤康一眼,“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里吧?”
  “哦。”洗墨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,看着凤康比自己大了足足一圈的块头,又犯了难,“是啊,该怎么办呢?伤了脑袋最怕颠簸,王爷这样也不能骑马。这么远的路,这么冷的天,总不能让我背他回去吧?就是想背,我也背不动啊。
  可不带他去看太医又不成,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。早知道这样,就不该听主子的吩咐,把暗卫都撤了……”
  他唉声叹气又后悔不迭,叶知秋实在看不过眼了,“要不先把他放这儿吧,你骑马回去请大夫。顺便带辆马车过来,把他接回去。”
  洗墨有些迟疑,“这合适吗?”
  叶知秋淡淡地睨了他一眼,“怕我趁你不在,对他下毒手?”
  “不是,不是,我知道叶姑娘不会对王爷怎么样的。”洗墨赶忙解释,“我就是怕没人守着,万一他醒了找不到人伺候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不耐烦他瞻前顾后。打断他道:“我会替你照顾他的,你就快去快回吧。”
  有她这句话,洗墨放心多了。“那就有劳叶姑娘,我先替王爷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。“不用谢,他是因为我受的伤,我照顾他一下也是应该的。只要他醒过来不喊打喊杀,让我认罪伏法就行了。”
  洗墨听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似乎对凤康成见颇深。有心替他解释几句,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能多嘴的事情,便将话头按下了。
  两个人费了好一番力气。把凤康架到西屋。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他搬到炕上。洗墨叮嘱了叶知秋几句,便匆匆地走了。
  “秋丫头,出啥事儿了?”成老爹摸索着出门来。一脸担忧地问。院子里那么大的动静,他不可能听不到。只是怕给叶知秋添麻烦,才一直忍着没出去。
  “没事,就是一个过路的,在咱们家口晕倒了。他的随从去请大夫了。让我帮忙照看一下。”叶知秋半真半假地道。
  成老爹听她这么说,也就宽了心,催促她赶快去照顾病人。
  叶知秋取了一点酒,用干净的棉絮做成酒精棉,给凤康的伤口简单地消了毒。又用开水烫了条汗巾。给他仔细擦了脸,防止脸上的脏东西进入伤口,引起感染。
  家里没有药膏,也没有绷带,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。
  仔细看看,这人的确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清瘦了不少。颧骨突起,眼窝微陷,睑下染着淡淡的阴影。即便是昏迷之中,也紧紧地皱着眉头,看起来焦躁而疲惫。
  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轻声地道:“何苦呢?”
  虽说他有时候很混蛋,也很不讲理,可终究因为她受了苦。她不是铁石心肠,自然不会无动于衷。可她能给他的,也仅限于这声叹息了。
  洗墨速度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折了回来。不止带来了太医和马车,还有四名侍卫和一个沈长浩。如此大的阵仗,降临到这个无遮无拦小的村庄里,想不引起骚动都难。
  村里的男女老少倾巢而出,远远地围在成家大门外,对着那辆豪华马车和几匹高头大马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各种猜测。
  相比外面的热闹,屋里的气氛就显得沉寂紧张多了。王太医给凤康检查过伤势,便反反复复地号脉,神色很是凝重。
  “太医,王爷到底怎么样?”洗墨耐不住性子,出声问道。
  王太医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,“王爷的伤倒是没什么……”
  正说着,突然感觉凤康的手腕动了一下。他吃惊地低下头,只见那人依然双目紧闭,并没有醒来的迹象。便没有往深处去想,继续说道,“王爷的伤势……”
  刚一开口,那手腕又动了一下。
  一次是巧合,两次恐怕就不是偶然了吧?心念转动之间,王太医已是心领神会,不动声色地改了说法,“王爷的伤势倒是没什么大碍,不过头部受到震荡,需要静养,短时间内不宜搬动。若有不慎,只怕会留下非常严重的后遗症。”
  沈长浩眼波一闪,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毛,“这么说,王爷暂时不能回府了?”
  “正是。”王太医垂目答道。
  “就让王爷住这里吗?”洗墨对这个黑乎乎空荡荡的屋子不甚满意,这种地方能静养吗?
  王太医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为了王爷的贵体,也只能委屈王爷几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在门外听得清楚,不由蹙了眉头,怎么个意思?那人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了?
  第085章 不是同一种日子! --(3262字)
  沈长浩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迈步走过来,“叶姑娘,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?”
  叶知秋也正想跟他谈谈,便点了点头。
  院子外面都是人,出去谈不合适。她也不好带一个大男人去西厢房,落人闲话。于是掀开布帘子进了东屋,成老爹已经被她打发到刘婶家去了,虽说隔音设施不好,可也勉强能“单独”谈话。
  沈长浩目光大略一扫,见这屋子比那一间更阴暗,还不如王府的茅厕敞亮,心下暗自唏嘘,这样花容月貌的人竟住在如此粗鄙简陋的地方,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自己被他怜香惜玉了,开门见山地道:“把你们王爷带走吧,他留在这里不合适。”
  “屋陋墙矮,居住条件很差;荒郊野岭,安全得不到保障;家穷粮寡,一日三餐无法跟王府相提并论;除此之外,还有一群无知好事的村民议论说嘴。”沈长浩笑眯眯地望着她,“叶姑娘想说的是这些吧?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话里不无调侃的意味,配合地弯了一下唇角,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  她的反应,让沈长浩愈发觉得她这个人很有趣,“假以时日,我和叶姑娘说不定会成为知己。”
  “不敢高攀。”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还是说正事吧。”
  没套成近乎,沈长浩也不觉窘迫,笑容不减地道:“我也知道王爷住在这里不合适,可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,事关龙脉贵体,谁也不敢冒这个险。如果王爷有个三长两短,打了他的人可是要灭九族的。所以,还请叶姑娘忍耐几日为好!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连灭九族的话都搬出来了,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由不得她喜欢还是愿意,也懒得在这方面浪费口舌。
  “他留下可以,不过我有几个条件。”
  沈长浩没想到她在这样被动的情况下还有心思提条件。半是讶异半是兴味地扬了眉眼,“叶姑娘请说。”
  “除了洗墨他们。不要再往这边送人了。我家房子小,装不下那么多人。外人太多也招眼招闲话,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走了,我们一家人还要在这村里过日子呢。”
  沈长浩原本还打算送些下人过来,被她这么一说,也觉得不太妥当,“对王爷来说。洗墨、太医和侍卫都是必要的,其他的倒无所谓。这么说来,今天在场的,只有我是要滚蛋的无用之人。叶姑娘首先提了这个条件。看样子很不待见我啊。”
  叶知秋没心情跟他开玩笑,接着自己的话茬说下去,“麻烦你叮嘱留在这里的人,不要随便进进出出,尽量少跟村里人接触。他们都是淳朴简单的人。不懂那么多规矩,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你们,他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  “叶姑娘还真是一个思虑周全、心地善良的好姑娘。”沈长浩先赞了她一句,才点头道,“我会仔细叮嘱他们。让他们注意分寸,不得做出扰民之举。”
  有他这几句话,叶知秋顿时放心不少,“那就多谢你了。”
  凤康身边的人,哪一个不是带官带品、作威作福惯了的?在他们眼中,这些村民就跟蚂蚁草芥没什么区别,一脚踩死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万一出了什么事情,她可就没脸面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了。
  沈长浩轻轻一笑,“叶姑娘客气了,我家王爷向来御下严格,见不得府中下人滋事扰民,我还要多谢你提醒才对。若是不小心做错了事,王爷醒来可是要怪罪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他这是无心之言,还是有意维护主子,便没有接话。
  沈长浩大概觉得自说自话很无趣,也转了话题,“叶姑娘还有别的条件吗?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一下头,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,“你们王爷是因为我受的伤,我供他一日三餐理所当然。但是其他人,我没有管饭的义务,也没有那个财力,让他们自行解决吧。
  锅灶、柴草和水,他们可以随便用。想用我们家的粮油米面,请他们按市价算钱,用等量或者等价的东西换也行。他们要是不会做饭,准备好东西,我可以免费帮他们做。
  另外,你们家王爷的饭,我只能量力提供。如果他一顿想吃八盘十二碗,外加几个汤,对不起,我这儿没有。不想吃我做的粗茶淡饭,也请他自行解决。”
  沈长浩惊怔地看了她半晌,突然抱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,“叶姑娘,你真是太有才了!”
  叶知秋宠辱不惊地望着他,“你过几天穷日子,也会跟我一样有才的。”
  “那我有机会还真的要体验一下。”沈长浩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兀自忍俊不禁,“叶姑娘,你要不要试着跟我过过日子?”
  叶知秋不是懵懂少女,自然明白他说的“过日子”是什么意思,便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,“不要,谢谢。”
  沈长浩笑容微微一滞,神色便带了上几分认真,“叶姑娘,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  “沈公子,我也不是在开玩笑。”叶知秋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着,“你想过的和我想过的,不是一样的日子。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,还是不要往一块儿掺和了。”
  沈长浩饶有兴致地牵起唇角,“叶姑娘没有与我相处过,并不了解我这个人,怎么知道我想过的跟你想过的不是同一种日子呢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沈公子是胸怀天下和锦绣江山的人,而我只要‘方宅十余亩,草屋*间’就够了,这么明显的事情,还需要通过相处去了解吗?”
  沈长浩眸光闪烁地沉默了半晌,忽而释然地笑了起来,“能说出这样一番话,可见叶姑娘绝非一般的村姑。不过你说得对,我们的确道不同。
  唉,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合我胃口女子,让我有那么一点点想成亲好好过日子的*,却是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真是可惜了!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个人虽然放荡了些,可也算拿得起放得下,有坦率豁达的一面,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,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:“也许错过了我是你不幸之中的万幸!”
  “此话怎样?”沈长浩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。
  叶知秋笑眯眯地望着他,“如果我的丈夫敢四处拈花惹草,不是被我休掉,就是被我阉掉,或者被我先阉掉再休掉!”
  沈长浩感觉下面倏忽凉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也没那么云淡风轻了,“呵呵,叶姑娘当真是言辞大胆,与众不同,风趣得紧!”
  叶知秋自然“阉掉”这样的话题不该出自待嫁女子之口,更不该跟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谈论,她是故意的。
  不管这个人邀请她过日子是认真还是开玩笑,他明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,还要跑来招惹她,怎么想都不正常。还是先下手为强,断了他的念头为好,免得留下后患。
  一个凤康她都还没摘清楚呢,要是再加上一个沈长浩,她怕是以后都没有安稳日子好过了!
  不知道是心里忌惮“阉掉”二字,还是意识到她不是可以随便对待女子,沈长浩眉宇之间 轻浮收敛了不少,语气也带上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,“叶姑娘可还有别的条件?”
  叶知秋略一沉吟,“还有一件事,麻烦沈公子转告你们的人,不要透露雪亲王的身份。如果有人问起来,就说是大家公子路过这里,得了急病,暂时不能移动,不得已才借了我们家的地方静养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沈长浩点了点头,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递给她,“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,就当做伙食费吧。那几个侍卫不必理会,他们自有吃饭睡觉的地方。叶姑娘只要把王爷照料妥当,顺便关顾一下洗墨和王太医,沈某就感激不尽了!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推辞,伸手接了,“我尽力而为。”
  沈长浩朝她抱了抱拳,“那就有劳叶姑娘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钱袋,“银货两讫,没必要这么客气。”
  沈长浩凝了她一眼,莫名其妙地叹了句“可惜了”,出去召集人马,把注意事项跟他们一一讲清楚。又去西屋看了看凤康,便骑马回去了。
  洗墨得了沈长浩的吩咐,故意出去走了一圈。跟村民们放出口风,说自家少爷病重,暂时借住在成家。人们得了准信,失去探究的兴趣,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。
  叶知秋到隔壁接了成老爹回来,将家里情况跟他说了一遍。成老爹是个宽厚的人,加上人家出了吃住的银子,也没什么意见。
  他只担忧一件事,“家里就两间房,这些个人,咋住啊?”
  这件事叶知秋早就盘算好了,“爷爷,你和虎头还住在这间屋子里,他们几个人住我那间,我去隔壁刘婶家,和梅香和菊香挤一挤。有这么多外人,我在家住不合适。”
  “对,对。”成老爹连连点头,“你不能跟家住,别平白让人说了闲话去。”
  正说着,就听洗墨在门外略有些拘谨地道:“叶姑娘,我和王大夫都还没吃午饭呢,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弄点儿吃的?”
  第086章 谁挨饿谁知道 --(3371字)
  叶知秋收了沈长浩的银子,在饭菜上自然要尽心。
  问过洗墨和王太医的口味,便把前不久刚刚熏制的腊肉拿出来,切下一块用碱水泡上。到西厢房割了一把萝卜芽苗菜,又去了一趟隔壁,给刘婶放下十个铜板,买回五个鸡蛋。
  熏腊肉用清水洗刷干净,冷水入锅煮出盐分。沥水,切片,装盘,隔水蒸至肉片呈半透明状,淋少许白酒和姜汁。不需要过多加工,便是一盘美味可口的佳肴。
  取大白菜芯,去白留黄,用盐和花椒略腌,挤去水分。沾蛋液,滚干面,用油煎至两面金黄,撒上芝麻盐。
  蛋液摊成薄薄的蛋皮,切成细丝。萝卜芽苗菜尚未分叶,正是最嫩的时候,用滚水略焯,翠绿欲滴。挤干水分,加蛋丝,浇汁清拌。黄绿相衬,赏心悦目。
  小黄鱼是用盐水浸过的,炒一点干酱粒,淋少许醋去腥,加蒜粒焖一焖即可。萝卜丝加干虾皮、粉丝做成汤。
  四菜一汤,再加一盆白米饭,摆到桌上,香气扑鼻,勾人食欲,洗墨和王太医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。
  “吃吧。”叶知秋笑着招呼。
  “王大夫,您先请。”洗墨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谦让道。
  王太医也不跟他客气,夹了一筷子蛋丝芽苗菜送进嘴里。只觉蛋丝滑软,芽菜微辛,吃起来清香爽口,忍不住赞了一句,“叶姑娘真是好厨艺!”
  “我也来尝尝。”洗墨赶忙拿起筷子,每样吃了一口,也连声称赞,“叶姑娘,我还以为你只是做小吃拿手呢,原来做菜也这么厉害。都把我们府上的大厨比下去了!”
  “过奖了,家常便饭而已,你们喜欢就多吃点儿。”叶知秋跟他们客套了两句。将多做出来的那份饭菜端到东屋,喊了虎头回来。和成老爹一起吃。
  五个人分成两桌,吃得酣畅淋漓,却忘了西屋还有一个尊贵的病号。
  凤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,折腾了大半天,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。鼻子闻着饭菜的香味,耳朵听着洗墨和王太医不时夸赞“好吃”,更觉饥肠辘辘。
  有心喊洗墨送些饭菜来。又拉不下那个面子。一边偷偷咽口水,一边暗骂那两个没良心,撇下主子,只顾自己大吃大喝。
  其实倒下没多久。他就醒过来了。只是因为春、梦的事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知秋,加之被一个毛头小子打趴下,实在太丢人,不好意思睁开眼睛。
  他原本可以暗示洗墨带他离开。浑水摸鱼,将那件事揭过去,却因为她一句“我会替你照顾他”,心生向往,没出息地放弃了。
  之后又是为了什么。他也说不清了。也许是因为这低矮阴暗却让人分外踏实的房间,也许是因为贪恋她手指不经意间掠过肌肤的温暖,也许是因为她那一声无奈的叹息,也许是因为不耐烦沈长浩刨根问底、冷嘲热讽……
  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装到了现在。
  堂堂一个皇子,被一大堆仆从侍奉着,却饿得要死要活,连声也不能出一下。此时此刻,他恐怕是天底下最凄悲催的王爷了吧?
  自哀自怜的工夫,就听灶间传来洗墨心满意足的声音,“呼,吃饱了,不知不觉多吃一大碗饭。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王太医笑呵呵地附和道,“没想到在这种贫瘠破落的山村里,还能吃到如此可口的饭菜。在皇上英明神武的治理之下,我华楚国果然河清海晏,人寿年丰,连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都过得这么好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从东屋出来,听到这话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王大夫,不是每一个老百姓家里都能吃上白米饭和四菜一汤的,有口稀粥喝就不错了。你要是觉得我给你准备的饭菜太奢侈,我可以在村里随便帮你找一家,让你去体验一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。”
  王太医只不过是逮住机会,想要奉承一下皇上,彰显一下自己忠君爱国罢了。他锦衣玉食惯了,哪里肯去过一天三顿喝稀粥日子?讪讪地笑道:“还是不必了,沈公子临走的时候,嘱咐我们不可扰民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是出于玩笑,她可没有那么大公无私,吃饱了撑的为天下百姓振臂高呼。见他当了真,也不好再说什么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。
  王太医有饭后散步的习惯,吃完饭不走上几百步,就觉得浑身不舒服。初来乍到,对这荒村野岭颇感新鲜,便张罗着去看山水。又怕人生地不熟走丢了,于是提出让虎头带路。
  虎头对凤康和洗墨心存敌意,连带着对他也没什么好感。起初不同意,直到他摸出几个铜钱当酬谢,才点头答应了。
  洗墨也是个闲不住的,稍作休息,喊了一名侍卫出来,在院子里挖坑搭灶,准备给凤康熬药。
  人走屋空,显得格外寂静。叶知秋收拾停当,正准备出门,就听西屋传来一串响亮的“咕噜”声。她心神一动,赶忙掀开帘子进门,“醒了吗?”
  凤康一只手死死地抵住肚子,咬紧牙关不吭声。这个时候不能醒,醒了就太丢脸了。
  叶知秋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,便放下帘子退了出来。既然他不想醒,那就随他去吧,反正挨饿难受的不是她。
  她存心整治一下那个给她添了大麻烦的人,故意不告诉洗墨他家主子已经醒了,径直出门,来到隔壁,把自己要过来住几天的事情跟刘婶他们说了。
  刘婶很痛快地答应下来,“这还用说吗?我巴望你还巴望不来呢,你只管来住,住到出嫁都没事儿。”
  “就是,知秋姐,正好咱们晚上一个被窝说说话儿。”梅香兴奋地拉着她的手,又似埋怨地瞟了菊香一眼,“二姐这个闷葫芦,跟她说点儿啥就会‘嗯’、‘啊’、‘唉’,最多就俩字儿,‘是吗’,直接叫她憋死了。”
  菊香抬手拍了她一巴掌,“你说起来就不住嘴儿,我哪儿插得上话儿?自己是个碎嘴子,还嫌我是闷葫芦?真是讨打。”
  梅香揉着被打疼的胳膊,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,“等见了二姐夫,我非跟他告状,说你是个粗手毛脚的,看他还敢不敢娶你?”
  菊香说不过她,羞恼得红了脸,转头去跟刘婶申诉,“娘,你管不管你小闺女?”
  “行了,你俩丫头别闹。”刘婶喝住她们,往叶知秋跟前凑了凑,一脸八卦地打听,“秋丫头,住在你们家的到底是啥人呢?我瞧着他们穿的衣服,骑的马,用的车,都可气派了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儿出来的。他们不白住吧?没许给你啥好处?”
  “娘,你问这些什么?”不等叶知秋回话,刘鹏达就拦下话头,皱了眉头斥道,“许没许好处,那都是成大伯家的事儿,跟你没关系。你别出去乱说话,让人家猜疑知秋姐。”
  别人的话刘婶未必听得进去,对儿子却是言听计从的,见他面色不喜,赶忙住了嘴。
  叶知秋趁机把话题转移开,“刘婶,我家有外人要吃饭,没什么能添菜的东西。麻烦你帮我问问,谁家有干菜或者蛋肉吃不了,想淘换几个铜钱花的,就拿过来,我帮他们要个好价钱。”
  刘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,抢着推销自家的东西,“我这儿还有一把干菇子,是梅香她舅托人送过来。都是好菇子,又大又干爽,我都没舍得吃。秋丫头,你回去问问,他们想要不要?”
  “只要是能做菜的就要。”叶知秋“替”他们拍了板,“等会儿你拿给我,我帮你多要几个钱。”
  刘婶已经等不及了,“我这就给你拿去。”
  见她动作神速地下了炕,又飞一般地冲出门去,梅香和刘鹏达的表情都有些无奈,菊香则低下头抿嘴偷笑。
  刘婶出去没一会儿,便提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。生怕叶知秋不信一样,将里面的干蘑菇一股脑倒在炕上,“秋丫头,你瞅瞅,是不是又大又好?”
  叶知秋翻看了一下,里面有香菇,有草菇,有平菇,还有几个木耳,杂七杂八,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挑剩下的。她要借刘婶那张嘴传话,也不计较东西好坏,便出了五十文的高价。
  刘婶乐坏了,又跑去翻箱倒柜,看看还有没有能卖的东西。
  叶知秋事情办完,不想在刘家多待,便拿上干菇告辞出门。刘鹏达借口去拿钱,随后追了出来,“知秋姐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微笑地站住脚,“你有话要跟我说?”
  刘鹏达点了点头,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,垂着眼睛支支吾吾地问:“知秋姐,那个人……跟你认识对不对?”
  “嗯,认识。”叶知秋知道他不是多嘴的人,也不隐瞒。
  刘鹏达大概没料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,惊讶地扫了她一眼,又赶忙垂下眸子,“那……他住在你家想干什么?”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,避重就轻地道:“你放心吧,他已经醒了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  刘鹏达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突然很希望那个人有事,那样的话,他就能以相关之人的身份参与进去,看个清楚,搞个明白。不会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,胡乱猜测了。
  叶知秋没能察觉出这懵懂的少年情怀,只当他还在为伤人的事情担忧,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你跟我去拿钱吧!”
  ——
  ——
  第087章 雨露均沾 --(3448字)
  刘鹏达原本打算去看看凤康,可被洗墨和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,那话终究没敢说出口,拿上五十个铜钱,便匆匆地走了。
  刘婶的嘴巴果然快,没多大一会儿,就有人抱着一只干干瘦瘦的兔子过来换铜钱。叶知秋二话没说就留下了,同样给了五十文。老太太捧着沉甸甸的一把铜钱,眼含热泪地回去了。
  随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送来干菜、咸肉和豆腐干之类的东西,也都得了满意的价钱,将信将疑而来,兴高采烈而归。
  叶知秋手上只有几百个铜钱,很快就用光了。便拿出二十两银子,交给那名侍卫,拜托他到清阳府去换成铜板。
  侍卫什么也问,接了银子一言不发地走了。
  倒是洗墨感觉不解,打听道:“叶姑娘,让侍卫直接从清阳府买菜带回来不就行了吗?何必换成铜板,再去跟村民买,多麻烦啊?”
  叶知秋半真半假地笑道:“你们难得到这儿来一回,我当然要让你们尝尝乡村特有的味道。清阳府市面上的东西你们应该都吃腻了吧?换换口味不好吗?”
  “也是啊。”洗墨被她忽悠住了,一脸向往地道,“不知道晚饭都有什么菜,我都有点等不及了!”
  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叶知秋故意卖了个关子,便到西厢房去给芽苗菜淋水。
  阿福得到消息,急急忙忙地跑了来,“知秋姐姐,刘婶到处传宣,说住在你家的有钱人要跟村里人买东西,这事儿你知道不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看了她一眼,“知道,是我让她去说。”
  “你让的?”阿福很是意外。“为啥?”
  她还以为是刘婶瞎传,生怕那个大嘴婆给叶知秋添麻烦,这才忙着跑来通风报信的。
  叶知秋往门外看了看。见洗墨正在笨手笨脚地生火,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样子。便放下手里的活儿,认真地跟她解释:“雪亲王住在我家,我觉得是麻烦,可村里人不这么看,他们觉得跟有钱人扯上关系是天大的好事,能得到莫大的好处。
  这种‘幸运’落在我家,而不是落在他们身上。他们就会羡慕嫉妒恨。会说闲话坏话,甚至会排挤我们家。
  所以我要把所谓的‘好处’分给他们,让他们尝到甜头。他们心理平衡了,对我们家的敌意也就没有那么深了。
  这叫雨露均沾。你明白吗?”
  “明白了。”阿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又替她担忧起来,“村里人都往这儿送东西,那得花多少钱啊?”
  叶知秋狡黠地弯了弯唇角,“反正花不是我的钱。”
  阿福眼睛一亮。随即心领神会地笑了,“不是知秋姐姐花钱就行。”
  “所以说,何乐而不为呢?”叶知秋见她孺子可教,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头,“既然来了。就去帮我收东西吧。现在家里没有铜钱,如果有人来送东西,你就让他们等一等,或者把东西放下,晚些时候再过来拿钱。
  每样东西该给多少钱,你看着办。比市面上的价钱高一些,但不要高太多,控制在五成左右就行。免得有人贪心不足,趁火打劫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了。”阿福答应着跑出门去。
  外面有阿福盯着,叶知秋很放心。给芽苗菜淋了一遍水,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,将那些长势不好的种子挑出来。
  花生和萝卜芽苗菜长得最快,已经临近分叶,一两天之内就该拿出去卖了。香椿芽苗要晚些,大约三五天之后才能长成。蚕豆最慢,至少还要等上七八天。
  做完活走出西厢房,就见阿福正在跟几个村民交涉。小丫头机灵得很,每收一样东西,都要问洗墨一声。
  洗墨整天跟在凤康身边,从不采购,哪里知道市价行情?听她问就随口答一句“行”。然而在村民们看来,最拍板定价的人却是他,不敢随便讨价还价。即便觉得卖亏了,也只会埋怨他这个外来之人,不会怪到她和阿福头上。
  阿福回头看到她,笑嘻嘻地眨了眨眼。
  “鬼丫头。”叶知秋在心里笑骂了一句,推门进屋,就听东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噜声。想是成老爹一个人太无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西边倒是静悄悄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。
  不会饿晕了吧?
  她坏心眼地想着,掀开门帘往里瞄了一眼,见那人跟遗体一样直挺挺地躺着,姿势说不出的僵硬和刻意。她暗觉好笑,到灶间生火,熬了一碗白米粥,端过来放在炕上。
  粥香绕鼻,凤康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。肚子如同得到了信号一般,又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。他情知装不下去了,只好红着一张老脸睁开眼睛。
  叶知秋将他面红耳赤、眼带愠恼的样子看在眼里,强忍着笑意问,“你自己能吃吗?要不要我把洗墨叫进来喂你?”
  凤康感觉被她讽刺了,一张脸涨得通红,咬牙切齿,低声咆哮,“你当我是残废吗?”
  叶知秋瞟了瞟他额上的绷带,没有言语。
  “你想笑话我脑袋残废就直说!”凤康善解人意地替她吼了出来。
  叶知秋怜悯地看了他一眼,不想跟脑残之人纠缠,“你还是喝粥吧,我先出去了,一会儿过来收碗。”
  “你给我站住。”凤康腾地一下坐了起来,不知道是起猛了,还是饿狠了,顿觉头晕眼花。扶着脑袋坐了半晌,视线才恢复清明。
  此时伊人已去,只有那半截门帘还在悠悠晃动,似乎在嘲笑他滑稽幼稚。
  他满腔的羞愤无处发泄,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,“白痴!”
  洗墨从外面探头进来,见原本昏迷的人正端着碗喝粥,先是一愣,继而喜出望外,“主子。你醒了?”
  凤康有种做坏事被抓现形的感觉,动作僵了一僵,刚刚降了温的脸又火辣辣地烫了起来。
  洗墨没察觉主子的难堪。乐颠颠地奔过来,看到他的脸色忍不住惊呼。“哎呀,主子,你脸怎么这么红?是不是发烧了?”说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
  凤康歪头躲过,转身背对着他,舀起一勺粥往嘴边送去。反正他这张脸已经丢光了,干脆就别要了。要脸干什么?又不顶饿,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。
  他怀着悲愤与堕落的心情大口大口地喝着粥。洗墨却误会了,以为他在为没人从旁侍奉生气,小心翼翼地解释:“王太医出去散步了,我一直在外面垒灶。不知道主子已经醒了……”
  “我知道了,你出去吧。”凤康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  他越是这样,洗墨越心慌,“主子,我真不是故意怠慢您的。我垒灶也为了给你熬药……”
  凤康被聒噪烦了,“你给我出去!”
  洗墨锲而不舍地凑过来,哀求地喊,“主子……”
  “滚!”凤康终于还是爆发了,将手里的空碗劈头盖脸地扔过来。
  洗墨吓得一缩脑袋。那碗便擦着脑侧飞了过去,落在地上,“啪”地一声摔碎了。
  叶知秋在外面听到动静,提了笤帚过来,“一个碗十文,一个勺子五文,从伙食费里扣。下次再摔盘子摔碗,扣双倍。”
  虽然已经决定不要脸了,凤康还是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。赖在人家养病不说,还糟践人家的东西,他果然很差劲。
  洗墨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,可等了半天,也没听到他发作。偷眼瞄过去,却见他颓然地垂着头,比起恼怒,羞愧更甚的样子,不由暗暗称奇。
  府上的盘碗杯碟哪一样不值个几两银子?一摔摔一桌也不见他心疼,区区一个粗瓷碗就让他羞愧了?
  这该说王爷知道长进了,还是说叶姑娘调、教有方呢?
  叶知秋从始至终也没看他们主仆一眼,扫了碎瓷片径直出门而去。洗墨怕触了他的霉头,也借口熬药躲出去了。
  凤康饿了大半天,一碗粥也就是刚刚解饥,远远不到吃饱的程度。才摔了碗,又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要粥喝,只能摸着犹自瘪瘪的肚子躺回去。
  算算时辰,也不差多快吃晚饭了,还是忍一忍吧。
  王太医和虎头直到傍晚才回来,一老一少都蓬头垢面,衣服也刮破了好几处,看起来十分狼狈。
  叶知秋被他们吓了一跳,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  王太医只笑不语,虎头倒背着双手,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欢喜,“姐姐,你猜我们抓到啥了?”
  叶知秋往他身后瞥了瞥,看到一簇彩色的羽毛,已经猜到了七八分,却故作不知地问:“你们抓到什么好东西了?”
  虎头嘿嘿地笑了两声,才献宝一样把那只肥嘟嘟的山鸡提了出来,“你看。”
  叶知秋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一只,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王太医和虎头,“这是你们抓的?”
  “其实是虎头抓的,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。”王太医笑呵呵地道。
  虎头晃了晃手里的弹弓,“还是大鹏哥给我做的弹弓厉害,一下就把这只大肥鸡给打晕了。”
  “弹弓厉害,你也厉害。”叶知秋夸奖他几句,接过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山鸡,“王大夫,你先进屋休息一下,换件衣服。我去烧点热水,让你和虎头洗一洗。”
  王太医客气地点了点头,“那就有劳叶姑娘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虎头眼睛还盯着山鸡,便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脸蛋,“别看了,我一会儿就把它炖了给你解馋。”
  “噢,吃鸡喽!”虎头欢呼起来。
  凤康在屋里听到“吃鸡”二字,眼睛倏忽亮了一下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——
  第088章 你少幸灾乐祸! --(3468字)
  王太医来得匆忙,没带替换的衣服,成老爹将不久前刚做的新衣服借给他穿。两个人因此搭上话,不知道怎么投了契,在东屋热络地聊了起来。谈到兴起之处,便约好晚饭的时候要一起喝几盅。
  叶知秋没杀过鸡,拿起菜刀比量了几下,终究下不去手,只好让洗墨喊了一名侍卫出来帮忙。
  侍卫看也不看,抽出腰间的长剑,随手挥了一下。然后归鞘,转身,出门而去。那只山鸡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脑袋和脖子就分了家。
  这精准的剑法,和杀鸡不眨眼的架势,让叶知秋和虎头咋舌不已,就连洗墨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  他一直听说跟随在王爷身边的几名一等侍卫武功高强,可一直没有见识的机会,今天总算小小地开了一下眼。
  虎头似乎受了不小震动,盯着门外看了半晌,便拉了拉叶知秋的衣袖,“姐姐,我长大了也要耍剑。”
  叶知秋怔了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“剑”非彼“贱”,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“你先把我教你的东西背熟了再说。”
  “我都背好了,不信我背给你听。”虎头骄傲地挺了挺胸,便扳着手指背了起来,“一一得一,一二得二……”
  一口气背到“九九八十一”,不无得意望着叶知秋,“姐姐,我背得咋样?”
  叶知秋觉出他最近有些自满的苗头,故意不夸奖他,“马马虎虎,你阿福姐姐三天之前就倒背如流了。”
  虎头眼神黯了黯,不服气地争辩道:“阿福姐姐比我大,也比我心眼儿多。”
  叶知秋蹙了一下眉头,“你怎么不说你比阿福吃得多呢?”
  “我是男丁……”虎头还想争辩。见她眼神有些严肃,赶忙住了嘴。
  “虎头,不许跟你姐姐顶嘴。”成老爹在东屋呵斥了一嗓子。
  虎头大概觉出叶知秋不高兴了。往前凑了凑,讨好地瞄着她的脸色。“姐姐,你生我气了?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看他,飞快地切着菜,“你觉得呢?”
  虎头眼神闪了闪,小声地道:“我瞧着像是生气了……”
  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?”叶知秋又问。
  虎头略有些迟疑地点了一下头,“知道,我不如阿福姐姐背得好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放下手里的活儿。直起身来看着他,“你真的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如别人吗?”
  虎头被她看得眼神发虚,“不是,是因为我太贪玩了……”
  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你玩了吗?”
  虎头见她沉了脸色。表情愈发怯怯的,“没说过。”
  “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?”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虎头老老实实地摇头。
  叶知秋神色稍缓,蹲下来跟他平视,“小孩子贪玩是很正常的,我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你。我教给你的东西。你背得慢或者背不出来都没关系,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。
  我生气,是因为你遇到一点小挫折就心浮气躁,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却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。这是很不好的行为。你知道吗?”
  虎头赶忙点头,“我知道了,姐姐,我再也不找理由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微笑起来,“理由可以找,但是要先拍着胸口问问自己,我尽力去做了没有?如果没有,继续努力;如果尽力了,再去找别的原因。
  不过虎头,有一点你要记住,你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人。你的确有不如别人的地方,但是你也有比别人强的地方。你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短处怨天尤人,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长处沾沾自喜。
  只要你做好自己,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,努力了,问心无愧了,跟任何人站在一起,都不会觉得比人家矮一头,你明白了吗?”
  虎头认真地点头,“我明白了,姐姐。”
  叶知秋直起身子,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明白了就出去玩儿吧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虎头答应着飞奔出门,在院子里碰见阿福,便一本正经地给她鞠了一躬,“阿福姐姐,我刚才说你比我大,比我有心眼儿,我错了,我跟你赔不是了。”
  阿福被他搞地一头雾水,“你说啥呢?”
  虎头也不答话,板着一张小脸道:“你背得比我好,算你厉害。我这就跟大鹏哥写大字去,我用功了一准儿比你写得好。”
  阿福一愣神的工夫,就见他已经跑远了,忍不住嘀咕,“这臭小子,到底说啥呢?”
  洗墨旁听了叶知秋教育虎头的话,颇有些羡慕,“我小的时候要是有叶姑娘这样一个姐姐就好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我刚才也是有点小题大做了。”
  在教育虎头的问题上,她一直很注意分寸,极少在外人面前训斥他。毕竟是大孩子了,要顾及他的自尊心。不过有些话只有当时讲清楚,才能让他印象深刻,起到令他反思自省的作用。
  她不会在兴趣爱好上束缚他,逼迫他去做不喜欢的事情。可在做人原则上,她绝不会纵容他,放任他,使他成为一个狭隘阴暗、浅薄无知的人。
  她无法改变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,但是她会尽她所能所知去教育他。不求他大富大贵,出人头地,只求他健康豁达,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。
  洗墨并不觉得她小题大做,“给我启蒙的先生说过,小孩子身上没有小事。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成人以后的脾气品性,该夸奖就要夸奖,该教训就要教训,稍有延误,他就长大了!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这先生的话跟自己的想法大同小异,颇有惺惺相惜之感,“看来你有一个很好的启蒙先生呢!”
  洗墨被她一句话勾起许多感慨来,“是啊,那位先生的确品高德厚,我家主子、沈公子和我都深得他的教诲和栽培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叶知秋想起那两个人的德行,忍不住唏嘘了道。“这还真是‘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’啊。”
  洗墨听出她的言外之意,往西屋瞟了一眼。掩嘴偷笑起来。
  凤康在门帘后面皱了眉头,那个女人什么意思?是说他的品性不及洗墨好吗?在学堂的时候。他得到的夸奖可比洗墨多多了。
  在心里抗议了一通,突然觉得拿自己跟一个下人比较,实在挺没劲的。想起叶知秋对虎头说的话,感觉像是在说他一样,脸上又有些火烧火燎的。
  “对了,叶姑娘,刚才虎头背的是‘九九歌’吧?”洗墨好奇地打听。“你是从哪儿得来的?跟我们那时背的九九歌不太一样呢,顺序颠倒不说,还减掉了许多语句。”
  叶知秋明白他在说什么,这个时代的乘法口诀是从大到小开始数的。为了押韵对称,添了一些词句在里面。比如“九九八十一,寒尽暑有期”,“七七四十九,魄散亡灵走”。“四四一十六,望右月圆后”,“三三得见九,多尊长贵有”。
  她并不是觉得这样的乘法口诀不好,只是怕太繁杂了。小孩子记不住,才教了阿福和虎头简易的口诀。学会简单的,复杂的也就能融会贯通了。
  “从别人那儿听来。”她含糊其辞地答。
  洗墨并没有追问,似乎想起了童年背书的时光,一脸怀念的样子,轻声地背诵着“九九歌”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去打扰他,将山鸡浇热水褪毛,清洗干净。开膛分成两半,肉少的部分熬汤,肉多的部分做成蘑菇炖鸡。又从村民们送来的东西之中选出几样,做了油泼豆干,咸肉蒸干豆角,炝炒花生芽。特地启用瓦罐灶,用鸡汤熬了一锅浓稠的杂粮粥。
  不出半个时辰,浓郁的饭菜香味便在小小的茅草房中弥漫开来。
  凤康支起耳朵捕捉外间的动静,听到叶知秋把饭菜端上了桌,听到洗墨吸着鼻子喊“好香”,听到虎头从外面跑回来嚷嚷着“吃饭喽”,听到王太医和成老爹高高兴兴地入了席,推杯换盏,还听到阿福在院子里推辞着不肯留下吃饭……
  听了半天,终于有人提到他了,“主子的晚饭怎么办呢?他头上有伤,应该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吧?”
  “我给他另外准备了。”叶知秋盛了一碗粥,配上汤匙递给过来。
  洗墨对下午的事情依然心有余悸,生怕伺候不周,惹得凤康发脾气。眼带恳求,悄悄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。
  叶知秋拿他没办法,只好自己端了粥来到西屋,放在炕上,“起来吃吧。”
  凤康见只有一碗粥,大为不满,“为什么他们有饭有菜,我却只能喝粥?”
  他的声音有点大,外间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  叶知秋瞟了他一眼,神色平静地道:“因为你是病号,只能吃清淡的。”
  “是啊,少爷。”王太医语带恭敬地接起话茬,“您现在一定感觉头疼恶心吧?还是吃些清淡的好,否则会引起肠胃不适,对您的病情不利。”
  凤康恨恨地咬了咬牙,别人不知道他的病情,他王太医还不清楚吗?居然敢跟这个女人一起挤兑他,简直岂有此理。
  王太医哪有胆子挤兑他?只不过是诊脉的时候发现他虚火过旺,不宜食用荤腥之物,又不好明言,只能借伤说事。这可怜的老头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,不遗余力地劝道:“少爷,您且忍耐两日,待我给您调理好了身体,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  叶知秋瞟了瞟凤康阴沉的脸色,“听见吗?你是病人,要遵医嘱才对。”
  凤康捏紧了拳头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少幸灾乐祸!”
  叶知秋也压低了声音回过去,“你这是自作自受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89章 我真对你好! --(3358字)
  凤康跟叶知秋掐了几句,没讨到什么便宜,自觉没意思,便认命地捧起碗来,满腔悲愤地喝粥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讲究“男女不同食”,于是分了一些饭菜出来,和虎头到东屋去吃。
  王太医见她处处大方得体,笑着称赞道:“成大哥这孙女儿教养得可真好!”
  成老爹不敢居功,赶忙摆手,“我哪有那个本事教养她?都是人家爹娘教得好,她自己也是个争气要强的。要不是老家遭了荒灾,家里人都没了,她也不会过来投奔我这个瞎眼老汉。我啊,是平白捡了这么个孝顺又懂事的大孙女儿!”
  王太医听了这话不觉动容,“怎么,叶姑娘是逃荒出来的?”见成老爹点头,又唏嘘感叹,“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,孤身远走他乡,实在是可怜可叹!”
  “谁说不是?”成老爹喝了酒有些多愁善感,心疼起孙女儿来,微微地红了眼圈。
  洗墨记起在医馆的时候,叶知秋说过刚来“不久的话”,加上她和成老爹姓氏不同,已经猜到她是客居成家。只是没料到她的身世这么凄惨,同情之余,对她更添了几分好感。
  凤康喝粥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  华楚国疆土广阔,地域迥异,气候多样,时常有灾荒发生。每年都会有大批的灾民涌入京城,祈望能从天子脚下获得庇佑。虽然朝廷会派粥派衣,可终究是杯水车薪。最后都会被驱逐出去,强制遣送回乡。
  被驱赶出京之时那种绝望哀号的场景,如今想来依然令人汗毛直立,遍体生寒。思及叶知秋也曾经受到过那样的待遇,不禁心头大痛,全然没了吃饭的胃口。
  外间那充斥着悲悯和同情的气氛。让叶知秋哭笑不得。随口杜撰出来的故事,都能让他们“感时花溅泪”,感情丰富的人真心伤不起!
  虎头不像大人想得那么多。可也知道这种时候该说几句安慰的话,便仰起小脸正色地道:“姐姐。我长大了一准儿对你好。”
  “你跟着凑什么热闹?赶紧吃饭。”叶知秋夹起一块鸡肉塞进他嘴里。
  虎头以为她不信,含着鸡肉急急地表态,“我真对你好!”
  “吃饭。”叶知秋加重语气。
  虎头有些委屈,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含含糊糊地嘀咕,“人家真对你好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听见,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出门,感觉洗墨和王太医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。亮晶晶,湿漉漉的,全是怜惜。
  她强忍着恶寒,冲他们笑了一笑。又引得王太医一阵感叹,“家逢巨变,还能这般开朗,实在难得,难得啊!”
  成老爹和洗墨齐齐点头称是。
  叶知秋有点承受不住。便借口拿碗,掀开门帘进了西屋。一抬眼,又对上一双染着别样炽热的眸子。见他嘴唇动了动,赶忙低声制止,“如果你想对我表示同情和关怀。还是免了吧,我没那么可怜,也没那么脆弱。”
  被她道破心思堵了话,凤康有些恼火,“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识好歹?”
  “你就当我不识好歹吧。”叶知秋懒得跟他磨牙,拿了碗就要走。
  “你给我站住!”凤康断喝一声。
  外间瞬时安静下来,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后,就听洗墨夸张地嚷嚷:“哎呀,吃撑了,吃撑了,我出去走两圈消消食。”
  “我也吃饱了。”王太医赶忙放下筷子,“成大哥,咱们也出去走走吧。关于之前说的那些草药,我还有几个问题,想再跟你讨教讨教。虎头,来来来,帮我扶着你爷爷。”
  四个人或主动或被迫地避了出去,只留下西屋的两个人表情迥异地对视着。
  叶知秋眼带嘲讽,“大侠练过狮吼功吧?一嗓子就能吓跑一屋子的人,真是好厉害!”
  “还不是因为你?”凤康咬牙瞪着她,“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识趣的女人!”
  叶知秋嗤笑一声,“照你的意思,被一个赖在我家不走的人自以为是地怜悯了,我还要感激涕零,受宠若惊,山呼荣幸?”
  “我什么时候怜悯你了?”凤康脱口反驳了一句,才意识到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赖着不走的人,恼怒之下,脸色青白交加,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。
  窗户纸已经捅破,叶知秋也不准备再虚与委蛇了,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体验乡村生活,了解百姓疾苦,只管住在这里。沈公子出了银子,我会尽量安排你们吃好喝好。
  如果你以为住在我家,就可以让我改变想法,为你光芒万丈的伟大形象所倾倒,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。
  别说我对你没有感觉,就是有,我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能一生一世的人,放弃我自己的生活,奋不顾身地加入宅门争斗的大军。那种无聊又狗血的日子我过不来,也不想过。
  未免你误会,我再重申一遍,我这不是拿乔,也不是欲迎还拒,而是掏心窝子的真话。
  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,是要继续体察民情,还是要回清阳府,你看着办吧。你好好休息,我就不打扰了!”
  说完也不去看他阴晴变换的脸色,拿了勺碗径直出了门。
  本以为说完这番话,心里会很痛快,谁知道非但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,反而窒闷沉重,说不出的烦躁。她不想在家里多待,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毕,跟成老爹打了声招呼,便去了隔壁。
  洗墨跟她打了个照面,感觉她神色不对,便猜到她跟凤康吵架了。他担心自家主子,赶忙进了屋,挑开门帘看去,就见凤康两眼发直,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。
  “主子,你没事吧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  凤康沉默良久,才缓缓地开了口,“洗墨,去把王太医叫回来,我们回清阳府吧!”
  “回清阳府?”洗墨惊讶地望着,“现在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扫了扫已经被昏暗吞噬了大半的屋子,先前的踏实感已经荡然无存,只剩下难以承受的阴暗和压抑。
  真不明白自己赖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奢望什么?即便她没有嫁人,他和她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依然存在。她若是那种攀龙附凤的女子,他或许还有机可乘,可她不是。
  她想要的很简单,却偏偏是他给不了的。有生以来,他第一次后悔出生在皇家,第一次痛恨自己这尊贵无比的身份。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权势,没有背景,也没有人肆意插手他的生活,那该有多好?
  洗墨一连跟他说了几句话,都没有听到回应,只好拿手碰了他一下,“主子?”
  他回过神来,才发现洗墨还在,不由皱了眉头,“你怎么还没走?我不是让你吩咐下去,马上回清阳府吗?”
  洗墨站着没动,迟疑地道:“主子,王太医不是说,你头上有伤,不能随便移动吗?万一颠簸着了,可是要留下后遗症的。”
  “我的伤没他说的那么严重,你只管照吩咐办事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
  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凤康不耐烦了,“你想让我亲自去吩咐吗?”
  洗墨赶忙躬身答道:“不敢劳动王爷,我这就去。”
  王太医得到消息,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,“少爷,到底出什么事了?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呢?”
  “在这种破地方待够了而已。”凤康冷着脸道。
  王太医从他这话里听出几分怨艾的成分,只当他在跟叶知秋赌气,有心给他个台阶下,便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少爷,我知道这地方破旧衰败,委屈了您的千金之体。可就是要回去,也要等天亮了不是?
  外面黑灯瞎火的,从这村子出去还有七八里山路呢。坑坑洼洼,颠颠簸簸的,就是我这个没病没灾的,来的时候都险些给晃散了架,更别说您这个头上有伤的人了。
  万一出个什么意外,您让我和洗墨回去怎么跟沈公子交代?怎么跟老爷交代?还是在这儿住一晚上,等明天天亮了再走也不迟啊。”
  “主子,您就听王大夫的吧。”洗墨也从旁劝说,“就一个晚上的事儿,你到底急什么呢?”
  凤康自嘲地牵起嘴角,是啊,他到底在急什么呢?急着远离这个让他断情绝念的地方吗?反正她已经躲出去了,他又何必狼狈逃跑?
  王太医见他苦笑不语,只当台阶还不够长,赶忙又寻了个理由,“少爷,成大哥早些年到山里采过药,知道不少太医院没有的药材。其中有一种叫做兔儿草的,只要取干叶泡茶饮用,便能清心去火,养神安眠,正适合像您这种虚火过旺的症状。
  我正打算今天晚上跟成大哥详细问问,那兔儿草长的什么样子,在什么地方能采到,明天好带侍卫上山,采一些回来给您调理身体。如果您现在走,怕是就没机会采药了……”
  洗墨感觉这个理由牵强得很,偷眼瞄着凤康的反应,却见他面有沉思,似乎被说动了的样子。他暗感惊讶,主子这是没听出来,还是根本就没想走?
  凤康刚刚失恋,哪有心情去琢磨王太医的话?只是这些日子深受邪火困扰,听说有药可以泻火,正中下怀罢了。
  沉吟半晌,便做了决定,“那就住一晚上吧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0章 不准给我喝粥! --(3451字)
  梅香拉着叶知秋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宿的话,直到三更天才顶不住眼皮打架,迷迷糊糊地睡了。
  不知道是困劲儿过了,还是换了地方不习惯,叶知秋没有半点睡意。她怕吵醒梅香和菊香,不敢随便翻身,只能伸直双腿平躺。
  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身体便开始发僵。偏偏梅香又是个睡觉不老实的,动辄把胳膊腿搭在她身上,不时地送她个小惊吓。
  正饱受煎熬,就听菊香小声地道:“知秋妹子,我跟你换个地儿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如蒙大赦,赶忙起身跟她换了位置,又歉意地道:“二姐,我吵醒你了吧?”
  “没事儿,我白天睡了个晌觉,这会儿不咋困。”菊香一边娴熟地摘掉梅香攀缠过的胳膊,一边笑道,“梅香这丫头睡觉爱打把式,闹腾着呢。她自己不知道,我说她还不承认,这回看她赖得掉不?”
  叶知秋一本正经地道:“等她醒了我帮你作证。”
  “行。”菊香笑着应了,默了半晌,又问,“知秋妹子,你比我小不了多少吧?”
  “应该是吧?”叶知秋也不确定,“我是正月初九的生日。”
  “呀,我是正月初七,就比你早两天。”菊香有些激动地翻了个身,眼睛一闪一闪的,“那你过完年也该十七了吧?”
  叶知秋不无感慨地点了点头,“是啊。”
  十七岁,在原来的世界,正是青春洋溢、无忧无虑的好时候。在这个世界,却已经谈婚论嫁生孩子,开始为生活操劳了。
  因为生日相近,菊香感觉跟她亲近了不少,连称呼也不自觉地改了。“知秋妹妹,成大伯没说给你寻门亲事?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果然把话题转到亲事上来了,忍不住弯了唇角。“没有,我还不急呢。我听梅香说。二姐明年春天就要成亲了是吧?”
  “可不是?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。”菊香的声音有些羞涩,有些向往,也有些忐忑,“我娘总说婆家不如娘家自在,让我多长几个心眼儿,说得我直害怕,不知道嫁过去是啥样儿?”
  叶知秋也没嫁过人。不知道婆家是什么光景。婆媳电视剧倒是瞄过几眼,不过那里面的人物都太极品,不好拿来参考。便伸手拍了拍她,不痛不痒地安慰道:“二姐这么漂亮还这么贤惠。嫁到谁家谁不喜欢?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  菊香也没想跟她讨主意,只是求句安慰的话定了定心罢了。听她夸自己贤惠,又不好意思起来,“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?”
  叶知秋能理解她这待嫁女儿的心思,又结结实实地夸奖了她一顿。
  菊香信心倍增。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地放着光彩,“知秋妹妹,你想嫁个啥样儿的人呢?”
  “我啊?”叶知秋认真地想了一下,“我只想嫁一个普通人,不要大富大贵。有权有势的。人品相貌中上,家里人口不要太复杂,一心一意对我好,能踏踏实实跟我过一辈子的就行。”
  在菊香看来,像她们这样的农家女嫁给只能嫁给普通人,也没有去琢磨她这话外的意思,只好奇地打听,“那你有相中的人吗?”
  叶知秋眼前闪现出一张冷峻的脸,又迅速抹掉,用近乎否决的语气道:“没有。”
  菊香还想说什么,就听灶间传来很大的一声响动,心头忽地一紧,颤着声音问,“谁……谁?”
  “二姐,是我。”外面响起刘鹏达有些慌张的声音。
  菊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,“是鹏达啊,这个点儿你咋出来了?”
  “我起夜。”刘鹏达有些扭捏地解释,“太黑了,我看不清,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了,没吓到你们吧?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用的是“你们”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不管是不是故意的,他一个男孩子偷听女儿家说悄悄话,被发现了肯定难为情,也怪不得他会慌张了。
  “没事儿,你去吧。”菊香显然没想到那方面去,以长姐的口吻叮嘱道,“小心着点儿,别磕着碰着。”
  刘鹏达答应一声,趟着步子出了门。
  话题被打断了,就很难接上。菊香不太擅长寻找话题,把憋在心里的东西倒出来,就没什么话说了。叶知秋也无心多谈,两人便一起沉默下来。
  刘鹏达回来的时候经过灶间,脚步顿了顿,没听到说话声,心里有几分失落。摸回东屋躺到炕上,耳边总是回响着“普通人”三个字。
  他算普通人吗?
  从记事起,他娘就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念叨,“要有出息”,“好好读书中状元”,“将来挣大钱过好日子”。听得多了,他也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必须要出人头地,于是把读书参加科举当做唯一的奋斗目标,从来没有动摇过。
  可是今天,此时此刻,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,他真的选对想走的路了吗?
  如果入了仕,他就会成为知秋姐口中那种“大富大贵,有权有势的”人了吧?即便现在是普通人,将来也会变得不普通。
  普通,不普通,他到底想要哪一种?
  “鹏达,你大半夜不睡觉,叹啥气啊?”刘婶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问。
  “娘,我没事,你快睡吧。”刘鹏达安抚了她两句,不敢再长吁短叹,大睁着眼睛胡乱地想着心事。
  这一夜,隔壁的人睡得都有些不踏实。相较之下,凤康却在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之后,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。没有做那可耻的春、梦,也没有起夜,一觉到天明。
  早上起来精神饱满,积攒多日的消沉和颓然一扫而光。不止他自己感觉惊异,就连王太医给他请过脉后都啧啧称奇,“一夜之间虚火就散了大半,这还真是少见啊!”
  洗墨昨天晚上就听他提了一次“虚火”,总觉得这火跟凤康头上的伤不是一回事,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。“什么虚火?”
  王太医惊觉说漏了嘴,下意识地瞄了凤康一眼,见他并没有流露出恼怒或者不快。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  洗墨将王太医的神色看在眼里,便知道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事情。识趣地闭上了嘴巴。
  凤康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,将目光投向王太医,“你说我体内的虚火只散了大半?”
  王太医会错了意,赶忙道:“少爷,这种火若是不能得到排解,很难消散。您不曾服药,也不曾……咳咳。能自行散去大半,已经相当不容易了。等采了兔儿草来,想必余下的少半也能帮您全数拔除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凤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兔儿草管不管用他不知道,不过老大夫的话似乎不假。那羞于启齿的病症。见了她果然大有好转。一晚上就能去掉大半,那是不是说再住一晚,他就能彻底痊愈了呢?
  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,便坚定起来,“她回来了吗?”
  洗墨怔了怔。才反应过来,“主子是问叶姑娘吧?刚刚回来,在西厢房忙着呢。”
  “叫她过来,我有话要跟她说。”凤康神色郑重地吩咐道。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着要走,又被他喊住了。“算了,还是我去找她吧。”
  王太医听他要亲自去见叶知秋,心里很不以为然。再怎么喜欢,也不能忘了身份,纡尊降贵去见一个平民女子算怎么回事?别说还没纳进府里,就是成了庶妃,也不能这么惯着,否则以后还怎么管教?
  唉,王爷毕竟还是年轻,不懂得统御妻妾之道!
  凤康不知道这老头想歪了,在洗墨的服侍下穿好靴子,出了门,径直来到西厢房。
  叶知秋看到他有些意外,停下手里活儿,“有事吗?”
  凤康没有看她,盯着旁边的竹筛。里面的芽苗菜棵棵笔直,鲜嫩欲滴,与搭在竹筛边缘那只素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,在微弱的晨光中,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。
  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略有些艰涩地道:“我或许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晚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  她的反应太过平淡,让凤康心里又隐隐地生出挫败之感,“我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  叶知秋又点了下头,“好。”
  凤康捏了捏拳头,“你放心,我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对你已经死心了,多住一晚不过是为了以后能睡上安稳觉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“多住一晚”跟“以后能睡上安稳觉”有什么关联,也没打算追问,“嗯。”
  凤康没能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波澜,满心失望,颓然地松开握拳的手,“你不要误会就好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没有言语。
  凤康自觉多说无趣,便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终究觉得不甘心,又折了回来,“我的伤已经好多了,没有忌口的必要。你要是再敢端粥过来,我就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卡壳,心中暗暗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就怎么样?”
  凤康“就”不出来,咬了咬牙,“你少废话,总之就是不准给我喝粥”,扔下这话,便一脸恼怒地拂袖而去。
  叶知秋嘴角翘了翘,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不就是吃了两顿粥吗?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吗?
  凤康出了西厢房,感觉无比丢脸,恨不能咬掉自己那条不受控制、胡说八道的舌头。
  羞愤难当之际,就听得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,伴着烟尘由远及近而来,粗鲁地破坏了山村静谧而祥和的晨景。
  他不由皱了眉头,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一名侍卫应声现身,禀道:“主子,是府上的马车,一共有三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1章 你就是一颗老鼠屎! --(3343字)
  马车来得极快,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成家门外,依次停下。三个车夫训练有素,灵敏地跳下车,搬凳,打帘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  第一辆马车里走出一个二八少女,婷婷袅袅地下了车,又朝车门伸出双手,接过一个四五岁的男童。随后又走出一个婆子,虽不及那少女姿态优美,可也慢条斯理,从容有度。
  从第二辆马车里出来的是一个丫头,圆脸双髻,十四五岁的年纪。紧接着出来的是一位娇俏美人,妆容精致,发髻高耸。里面是一身水红色的襦袄长裙,外面罩着一件黑狐裘长披风。下了车,略一扫视,便用丝帕捂住了口鼻。
  第三辆马车只有一个男人,二十岁出头,身形修长,眉目风、流,嘴边噙着一抹轻佻又不失优雅的笑意。
  凤康逐一看过去,先是意外皱眉,而后脸色阴沉,待看到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面孔,眼中已是怒意滚动。
  洗墨和王太医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来人也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。
  叶知秋从西厢房探了探头,认出了其中的三个人,紫英,张妈和沈长浩。中间那一对主仆没见过,不过从衣着打扮上分析,应该是王府里的侍妾及贴身丫鬟。男童衣着华贵,被紫英和张妈谨慎而恭敬地护着,想必就是那位小世子了。
  这一大早,又是儿子又是侍妾,好大的排场!
  她不屑地瞥了凤康一眼,掩上西厢房的门,继续干活儿。
  凤康似乎觉察到了,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,脸色又黑了几分。
  门外那一群人看到他,赶忙加快脚步进了院子,刚要见礼,就听他兜头扔过来一句,“都给我滚回去!”
  几人齐齐停住脚步,惊疑不定地望过来。趴在紫英肩头酣睡的小世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。两眼惺忪,惊恐带怯,“父……父王……”
  许是怕吓到孩子,凤康把声音放低了些,压制着怒意问道:“谁让你们带鸣儿来的?”
  张妈迟疑了一下,待要福身答话,就听洗墨小声地道:“主子,还是进屋再问吧!”
  三辆马车穿村而过,想必惊动了不少的人。这一会儿的工夫,房前屋后已经多了好几道探究的目光。要不了多久。村民就会像昨天一样围拢过来。
  一旦泄露了王爷的身份。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麻烦。有侍卫在。安全方面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。可堂堂的雪亲王住在一个卑贱的农女家里,传扬出去只怕于名声有损。
  凤康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冷冷地扫了几人一眼,“你们都给我进来。”
  说完转身。大步流星地进了屋。紫英等人不敢随意张望,低头跟在后面。王太医机灵地先行一步,将成老爹和犹自迷迷糊糊没有睡醒的虎头带了出去。
  房间太小,放不开那么多人。洗墨只好抱了小世子去东屋侍奉,丫鬟候在门外,乔月梧、紫英和张妈三人分尊卑前后立在炕前,沈长浩则懒散地倚在门框上。
  凤康盘腿坐在炕上,反倒比他们矮了一头,气势却不减半分。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  张妈迟疑了一下,才福身答道:“回王爷,是小世子吵闹着要来探望父王,奴婢们也是没法子。”
  “没法子?”凤康冷笑起来。“你们把本王当傻子, 还是以为本王这双眼睛是出气用的?鸣儿那个样子,分明就是还没有睡醒,被你们强行带来的,居然敢当着本王面儿睁眼说瞎话?你们是不是嫌脑袋长得太结实了?”
  张妈吓得一哆嗦,赶忙跪下,“王爷息怒,奴婢没有说谎。小世子听说王爷受了伤,昨天哭闹了整整一下午,临睡之前再三吩咐奴婢,要早早地带他来见王爷。奴婢见他好不容易睡踏实了,不忍心叫醒他,这才斗胆……”
  凤康不想听她多辩,冷声打断她,“是谁多嘴告诉鸣儿本王受伤的?”
  “不是我。”沈长浩第一个跳出来撇清自己。
  “也不是奴婢。”紫英垂着眸子,第二个表态。
  乔月梧慢了一拍,只抢到第三,“也不是婢妾,婢妾还是从小世子院子里得来的消息呢。”
  “禀王爷,谁也没有告诉小世子。”张妈目光闪烁地瞟了沈长浩一眼,“是小世子无意间听见了王妃和沈公子的谈话……”
  凤康就知道这里面少不了沈长浩的掺和,咬牙切齿地瞪过来,“沈瀚之!”
  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沈长浩一脸的委屈,“我只是偶遇秦王妃,圆滑而巧妙地回答了她几个问题而已。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开的,我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。”
  凤康不吃他这一套,“你少给我装蒜,平日里府上有个芝麻大的事情你都一清二楚,事关本王和鸣儿,你反倒不知道了?我待会儿再跟你算账。”
  扔下一句狠话,目光一扫乔月梧,“你又是怎么回事?本王不是让你留在青梧阁静养吗?”
  乔月梧幽幽地看了他一眼,“婢妾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,唯恐王爷身边没有妥当的人伺候,便托了秦王妃跟沈大人求情,允许婢妾前来侍疾……”
  凤康眼带嘲怒地看向沈长浩,“这件事你也不知道?”
  “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跟冰清玉洁、三贞九烈的女人打交道,实在看不得那种哀哀切切的模样,更听不得那些拐弯抹角的话,未免折寿,只能答应。”沈长浩无奈掩面,“哎呀哎呀,我还真是有嘴说不清了。”
  凤康冷哼一声,“你不用阴阳怪气,指桑骂槐,就算不是你的责任,你也无辜不到哪里去。要不是你殷勤带路,他们怎么会知道本王住在哪里?”
  沈长浩装模作样地长叹道:“君让臣死,臣不敢不死。世子有命,我一个小小的长史岂敢不从?”
  凤康没心情跟他掰扯,不耐烦地挥手,“都滚,马上回府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紫英福了福身,便向外走去。她是被强行拉来的。本就不想掺和这事,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肮脏的乡下地方。
  张妈也不敢违抗命令,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跟在紫英身后出去了。
  乔月梧好不容易才从青梧阁走出来,哪里肯错过这与王爷同甘共苦、患难见真情的好机会?便站着没动,一脸坚毅地道:“婢妾要留下侍奉王爷!”
  凤康冷冷地牵起嘴角,“怎么,你不想回府?”
  房间阴暗,乔月梧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当有门。心下一喜。赶忙说道:“是。婢妾不想回去,婢妾想留在……”
  “既然不想回去,那就永远也不要回去了。”凤康断章取义,借题发挥。“瀚之,马上安排一下,送乔小姐回京。顺便禀明皇后娘娘,就说她表侄女不想回王府,让她另行安排吧!”
  乔月梧俏脸刷地一下白了,慌忙跪下,“王爷,婢妾愿意回府,请王爷不要送婢妾回京。”
  凤康忍耐力已经到极限了。“那还不快滚?”
  “是,是。”乔月梧答应着起身,顾不上步态体姿是否优雅得体,以最快的速度退下。一出西屋,便觉双腿酸软。娇弱无力地靠在丫鬟的身上,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。
  沈长浩目送佳人失魂落魄地出门而去,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“王爷还真是越来越不懂得怜香惜玉了!”
  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凤康抓起枕头要扔,想起这是叶知秋的枕头,又放了回去,改成言语攻击,“沈瀚之,你就是一颗老鼠屎。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,“老鼠屎总好过蜜糖砒霜。”
  凤康听他话里有话,意有所指,忍不住皱了眉头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  “京城那边有消息了。”沈长浩修长的手指捻着破旧的布帘,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,“皇上的确在张罗给儿子选妃,不过不是给王爷你,而是给定亲王。”
  凤康大感意外,“父皇要给十一选妃?”
  “嗯,好像选定了皇后娘娘的外甥女。”沈长浩对与成亲有关的事情都很反感,兴致缺缺地道,“听说定亲王大闹了一场,扬言要仿效王爷,到封地当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皇子。”
  凤康目色沉了沉,“父皇有什么反应?”
  “还能有什么反应?除了王爷,皇上最疼爱的就是定亲王。顶多罚他闭门思过,抄个十几二十遍祖训。至于婚事,应该推不掉了!”
  “当然推不掉。”凤康冷笑一声,“那个女人筹谋多年,好不容易抓住一个,岂有轻易放手的道理?”
  沈长浩瞥了他一眼,“王爷想插手这件事吗?”
  “我为什么插手?”凤康脸上满是嘲弄和不屑,“连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都舍了,我倒要看看,他最后如何收场!”
  “你们皇家的男人,真是让人搞不懂。”沈长浩唏嘘了一句,又若有深意地转了话题,“明明是给定亲王选妃,秦王妃却要扯到王爷头上,王爷难道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  凤康不想诟病长嫂,“许是听错了吧?”
  “那么今天这场闹剧呢?”沈长浩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王爷借宿在农家养伤的事情,我可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。知情的人都在这里,王爷以为消息是怎么传开的?”
  凤康闻弦歌而知雅意,眉心大皱,“你是说有人监视我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2章 敲山震虎 --(3286字)
  沈长浩摇了摇头,“未必是监视,想瞒过那几名侍卫接近王爷没那么容易,跟踪尾随倒是有可能。”
  对凤康来说,监视和跟踪尾随没什么区别,都很让人火大,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  “我是很想早点告诉王爷,可王爷没给我这个机会不是吗?”沈长浩意味深长地凝了他一眼,“我又不是神算子,不能未卜先知,更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王爷,哪里知道王爷会在什么时候甩开侍卫独自出府呢?”
  凤康有些语噎,理不直气不壮地反驳,“什么叫独自出府?我不是带了洗墨吗?”
  “洗墨不过是个文弱书生,耳不聪目不明,手无缚鸡之力,带与不带有什么区别?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……”沈长浩一脸八卦地靠过来,“王爷,你跟我说说,你偷偷摸摸的,到底干什么去了?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叶姑娘家里来,还一不小心被人打晕了?”
  凤康听他这话里满是调侃和挤兑,脸色隐隐涨红,“那是我的私事,你少打听。”
  “王爷不想说就算了。”沈长浩伸手摸了摸又厚又重的被子,“能让王爷这样苛刻又挑剔的人,心甘情愿住在如此简陋粗鄙的地方,叶姑娘的魅力当真不小。”
  被他连连揭短,凤康有些恼羞成怒,忍不住反唇相讥,“也不知道是谁厚着脸皮要跟人家一起过日子?”
  “原来王爷都听见了。”沈长浩丝毫不感觉意外,笑眯眯地唏嘘道,“叶姑娘真是个爽直痛快的人,我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呢!”
  同是天涯沦落人,凤康对他并没有同病相怜之感,反而心中暗爽,“活该你自讨没趣!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意,自顾自地感叹道:“若是娶了叶姑娘,日子想必不会很无聊。我要不要再去试试,让她给我个机会呢?”
  明知道他是故意说这话来撩拨自己的。凤康依然抑制不住恼火,“沈瀚之,我警告你,离她远点儿。她跟你玩弄的那些女人不一样,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,就别怪我不顾念多年的交情了!”
  沈长浩笑容微敛,目光凝定地看着他,“王爷这是什么意思?自己娶不得的女子,别人也不能染指吗?”
  被他这么一问,凤康心里莫名发虚。急赤白脸地争辩道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别人不能染指了?我是说你不适合她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适合?”沈长浩目色沉沉地跟他对视着。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。“我跟王爷不一样,我的亲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。只要我愿意成亲,不管娶什么身份的女子做正妻,家里都会欢天喜地。王爷不能满足她的条件。我统统可以满足她,这难道还不算适合吗?”
  凤康很少见他表情这么正经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,“瀚之,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  沈长浩本想拿话刺激他一下,谁知道说着说着竟然入了戏,忍不住抚额苦笑,“跟王爷混久了,连我这么风、流不羁的人都快迷失本性了!”
  凤康无心玩笑。直直地盯着他,“我问你是不是认真的?”
  沈长浩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哧哧地笑了起来,“王爷觉得我像是那种横刀夺爱的人吗?”
  凤康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横刀多爱的事情你做得还少吗?”
  “王爷此言差矣。我横刀不假,可夺的都是没人爱的。那些有人疼有人爱的,我可是从来都不碰的。”沈长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,就不打扰王爷近水楼台了。我还要护送世子和庶妃回府,先行告辞。”
  凤康听他说得冠冕堂皇,又有些来火,“人是你招来的,你不送谁送?”
  沈长浩耸了耸肩,“我这不是怕空口无凭,王爷不愿意相信吗?”
  凤康被他气笑了,“你一大早拉了一群人来给我丢人显眼,就为了让我相信有人跟踪我?”
  “我想让你相信的,可不仅仅是这个。”沈长浩微微正了神色,“王爷,女人都是善变的,不可不防。”
  凤康眯起眸子,略一沉吟,便吩咐道:“瀚之,你回去传我的话,让他们都给我安分一些。再敢自作主张,随意出府,不管是不是受人挑唆,也不管是几等几品,身后有什么靠山,一律先打五十板子。挺不住的死了干净,挺住的拖出去发卖,府上不留多事之人!”
  沈长浩笑了起来,“王爷这是打算敲山震虎吗?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有没有虎,先敲了再说。”大概觉得把长嫂比喻成虎不够厚道,说完又皱了眉头,“但愿是我们想多了,否则我只怕要辜负五皇兄临终所托了!”
  想起那个处处与人为善却不得善终的男子,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。沉默的空当,就见洗墨挑开门帘探头进来,“主子,小世子不肯走,在车里哭闹着找您呢。”
  凤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,“原本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,最近怎么总是哭闹个不停?”
  沈长浩心中冷笑,只怕是有人见不得小世子乖巧懂事,故意引他哭闹,以便借机生事。面上依旧微笑着,“怎么,王爷后悔把小世子过继到膝下了?”
  “我答应了五皇兄,怎么会后悔?”凤康没好气地瞪过来,“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养他,太近了怕他骄纵不成才,太远了又怕别人说我没有善待他,这个分寸实在不好拿捏!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,“依我看,无论王爷怎么教养,都能被人挑出错处来。不如就随意一些,该亲近的时候亲近,该疏远的时候疏远,让他们只管说去。”
  “也是。”凤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便吩咐洗墨,“你去把鸣儿带过来吧。”
  洗墨应了声是,又迟疑地问,“那其他人……”
  “我看我还是趁早带他们回府吧,免得在这里讨嫌。”不等凤康发话,沈长浩就一脸幽怨地道,“为了效忠王爷,我可是不辞辛劳奔波了十几里路,连早饭都没吃上一口呢。”
  凤康一点也不同情他,哼道:“你这是自作孽!”
  “在王爷这里得不到褒奖,我只能去叶姑娘那儿寻求安慰了。”沈长浩存心给他添堵,扔下这话便出了门,到西厢房来寻叶知秋说话,“叶姑娘,今天给你添麻烦了!”
  叶知秋态度很是冷淡,“原来沈公子也知道给我添麻烦了,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只会考虑自己呢!”
  沈长浩没料到她说话这么犀利,笑容有些讪讪的,“这件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,失礼之处,还请叶姑娘多多原谅。”
  “我不敢原谅你,也拜托你不要再做让我不敢原谅的事。”叶知秋提了水桶走过来,“麻烦你让一让,我要从我家门口出去。”
  沈长浩赶忙侧身让路,“叶姑娘请。”
  叶知秋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,“谢谢你让我从我家门口出去。”
  “呃……”沈长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强自笑道,“叶姑娘好生幽默啊!”
  叶知秋不再理会他,来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提到灶间生火做饭。
  沈长浩喊了侍卫出来,细细地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紫英、张妈和乔月梧主仆二人回清阳府去了。小世子则被洗墨抱了回来,坐在凤康身边,战战兢兢地瞄着他的脸色。
  凤康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亲近,只能没话找话,“鸣儿,这两天父王不在,你都做什么了?”
  “读书,就寝,陪母妃用膳,和小路子玩耍,还有……还有,听张妈讲话。”小世子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列举了一遍,又怯怯地问,“父王,你是不是不想要鸣儿了?”
  凤康愣了一下,随即沉了脸色,“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  小世子扁了扁,想哭却不敢哭,哽哽咽咽地道:“张妈说,父王将来跟别的女人成了亲,生了弟弟,就不记得鸣儿是谁了……”
  凤康勃然大怒,一巴掌拍在炕上,“岂有此理!”
  小世子被吓到了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  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洗墨听到哭声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,将小世子抱起来好言哄了几句,又转头来问,“王爷,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凤康脸色铁青,“好个张妈,竟敢在背后教唆鸣儿争宠,我看她是活腻了!”
  洗墨脸色变了变,识趣地没有接话。
  王爷和小世子的关系一直是敏感话题,外面有很多人都在猜度王爷将来大婚,有了亲生骨肉,会不会冷落小世子。在爵位承袭和家产分配上更是诸多争议,京城之中甚至有人为此事下长注赌博。
  府里因为有王爷和沈公子压制,一直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。那张妈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,竟敢当着小世子的面说那些话?
  凤康听小世子哭个不停,怒上加烦,愈发心乱了,对洗墨挥了挥手,“带他出去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赶忙抱着小世子退出来,又哄又逗地折腾了半天,也没能让他止住哭声。唯恐他身子弱哭出个好歹来,只得巴巴地跑来跟叶知秋求助,“叶姑娘,你帮忙想想办法吧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3章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? --(3369字)
  那父子二人的对话,叶知秋在外间听了七七八八,对小世子哭个不停的原因多少有些了解。
  小孩子都渴求疼爱,害怕被忽视,会时常做一些出格的举动来吸引大人的眼球。哭就是其中最直接有效的方法,可谓屡试不爽。
  对付这种缺爱求关注的孩子,不能用哄的,越哄他就越矫情。当然也不能放任他哭下去,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  这会儿她刚好在案上揉面,便随手捏了几个小动物给他。
  看到小兔子和小猪,他还假装不在意。等她捏出小熊猫、小企鹅和小刺猬,便不自觉地止了哭声。惊奇地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,目光追随着她手指的动作。
  叶知秋趁热打铁地问:“你要来捏捏看吗?”
  小世子眼睛亮了亮,有些迟疑。眼睛往西屋扫了扫,不见那里面的人有什么动静,才怯怯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洗墨喜出望外,赶忙兑了一盆水,伺候他洗手洗脸。又搬了一个凳子来,让他坐在案板前面。
  叶知秋手把手地教他捏了几个简单,便让他自己动手。偶尔指点一下,顺便夸奖几句。他乐在其中,很快就把发脾气的父王抛在了脑后。
  凤康听她几句话就把那个令他头疼不已的小人儿搞定了,心下好奇,掀开门帘往外看去。就见那一大一小各自忙着手上活计,时不时相视微笑,或贴面碰头交流几句,气氛温馨而静好。
  那含笑的眉眼,温柔的神情,隐隐散发着光泽的脸庞,那样动人,又是那样的令人心安。他怔怔地望着,恍然间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,似乎在梦里。又似乎在前世。
  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,她突然回过头来。与他四目相接,脸上的笑意飞快收敛,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和疏离。
  触手可得的温暖刹那间变得遥不可及,他的心被浓浓的失落感占据,牵牵扯扯地疼了起来。他不敢再看,放下帘子,坐回炕上,却觉胸口空荡荡的,仿佛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外面。
  叶知秋收回目光。不无轻蔑地弯了弯唇角。连小妾和儿子都带来了。还装什么深情?露出那种受伤的眼神给谁看?他以为她这里是什么地方?只要花钱住进来就能得到同情和安慰的感情客栈吗?
  她发狠一样按着擀面杖。等回过神来,才发现好好的面皮已经变了形,中间还破了好大一个洞,只好揉掉重新来过。
  小世子敏感地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。手里捧着一个半成品的小熊,用受惊的眼神地望着她。
  她赶忙缓和神色,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“做得真不错,继续加油!”
  小世子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,低头捏了两下,又偷偷瞄着她的脸色。见她脸上一直带着笑,才放松下来,专心致志地捏他的小熊。
  王太医带成老爹和虎头出去转了一圈回来。见面板上摆了十几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,啧啧称奇,把叶知秋和小世子放在一块儿狠夸了一顿。
  虎头目光在叶知秋和小世子之间转来转去,一脸吃味的模样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无奈又好笑,却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偏疼外人。便叫他洗了手跟小世子一起玩。两个小孩起初还有些生分,没一会儿就熟识了,吵吵嚷嚷,玩得不亦乐乎。
  不知道是为了显摆,还是为了彰显大哥风范,虎头特地把藏了许久的糖人拿出来,大方地递给小世子,“这是姐姐过节那天给我买的,我都没舍得吃,送你了。”
  小世子见那糖人化了又凝,已经没了原来的形状,嫌弃地别过头,“我才不要。”
  虎头有点受打击,却不死心,“可好吃了,你尝尝?”
  小世子态度很坚决,“我不要,我府上有比这更大更好的。而且紫英说了,早晨和晚间不能吃糖,否则牙齿会坏掉,肚子里也会生虫子。”
  虎头不屑地撇了撇嘴,“我晚上吃糖咋没事儿?你们城里人就是瞎讲究。”
  小世子气呼呼地仰起小下巴,“不是瞎讲究!”
  “就是瞎讲究!”
  “不是!”
  “就是!”
  两个小不点儿跟斗鸡一样,大眼瞪小眼地争执起来。
  洗墨怕他们一言不合动了手,伤到小世子,便要上前制止。
  王太医拦住他,“随他们去吧,小孩子拌嘴而已,不会有事的。难道你不觉得,小少爷比府里的时候活脱多了吗?”
  洗墨往那边看了一眼,感觉小世子现在的样子的确更有生气,神情和举止也带上了四岁小孩应有的率真和活泼。这一趟出来,也许对小世子来说是件好事。
  如是想着,便欣慰地坐回去,任由他和虎头争个脸红脖子粗。
  叶知秋蒸好了烫面角,连同热过的鸡汤一同端上桌,招呼大家吃饭。
  王太医亲热地挽了成老爹,与洗墨三人一起落座。虎头和小世子吵完架又哥俩好了,嚷嚷着要一起吃饭,比比谁的饭量大。
  叶知秋便分出一份来,让他们到东屋去吃。又另外准备了一盘烫面角和一碗鸡汤,送到西屋来。
  凤康见她端来的不是粥,老怀大慰,“难得你也有识相的时候!”
  叶知秋冷冷扫了他一眼,放下东西,转身就走。
  凤康被她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痛,探身抓住她的胳膊,将她拉了回来,压低了声音质问:“你什么意思?跟鸣儿有说有笑的,怎么见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了?”
  “不然呢?”叶知秋微微冷笑,“我也哄你玩捏面?”
  凤康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跟小孩子争宠的嫌疑,止不住两颊发烫,恼火地瞪着她,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  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叶知秋瞟了瞟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,“不愿意吃饭,想啃骨头?”
  凤康下意识地松了手,又忍不住低吼:“你不要以为拐弯抹角地骂我,我就听不出来。”
  叶知秋眼带嘲弄,“需要我夸你聪明吗?”
  “不需要。”凤康一字一顿,咬牙切齿地道,“你非要跟我这样说话吗?”
  “不是你非要拉着我说的吗?”叶知秋冷笑着反问。
  凤康额上青筋凸显,“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?”
  “这话该我问你吧?”因为那三辆马车招摇过村的事,叶知秋憋了一肚子的火,被他几次三番无理质问,便有些隐忍不住了,“我在自己家里,难道连说话或者不说话的自由都没有吗?你到底想让我,我爷爷,虎头,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样?把这个家倒出来给你,让你的人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
  等你们折腾够了,轻轻地走了,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,却留下一地闲言碎语让我们来收拾,这样你就满意了吗?”
  凤康被她问得无言以对,紧抿了唇,定定地看了她半晌,才艰难地开了口,“抱歉,我不知道他们会来。我已经让瀚之回去约束他们了,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。”
  “以后?”叶知秋余怒未消,“这一次就已经让我们家元气大伤了,你还想有以后?”
  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管你什么意思,麻烦你以后体察民情的时候移驾别家,我们家实在承受不起这种荣幸!”
  凤康额上的青筋已经开始暴跳了,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,才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,“我明天一早就走了,我们能不能……不要吵架?”
  叶知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语有些过激了,目光晃了晃,敛去其中的锋芒,“我本来也没想跟你吵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凤康唇边泛起一抹苦笑,如果不是他主动,她或许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一句,更不要说吵架了。
  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,为了跟一个女子说上话,竟沦落到寻衅吵架的地步。
  看着他的表情,叶知秋感觉有一种类似于酸涩的情绪,在心房之中蠢蠢欲动,向她发出危险的信号。她赶忙按下纷乱的思绪,移开目光,“我出去了,你吃饭吧。”
  凤康嘴唇动了动,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,只点了点头,“嗯。”
  叶知秋转身,深吸了两口气,感觉表情自然一些了,才挑开门帘走了出来。
  看到她,外间的三人赶忙低头吃饭,装作不知情。洗墨和王太医的神色是一种了然后的淡定,成老爹则显得忧心忡忡。
  她没有心情解释,也没什么胃口,便借口有事出了门。
  刘鹏达从自家院子出来,冷不丁看到她,表情甚是不自在,强作镇定地打着招呼,“知秋姐,你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随口答道:“我明天要进城,想让老牛叔出趟车。”
  “你要进城吗?”刘鹏达有些惊讶。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嗯,有一批芽苗菜已经长好了,我准备拿去卖掉。”
  经过阿福退亲那件事,刘鹏达一直对她做买卖的事感觉好奇,听她说要进城卖菜,立刻动了心思,赶忙问道:“知秋姐,我明天能跟你一起去吗?”
  叶知秋只当他想搭车进城,也没多想,便点了头,“行啊,不过可能要赶早,你尽量早点儿起来吧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了。”刘鹏达眼神发亮地应了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4章 贪得无厌 --(3299字)
  老牛叔一家刚刚吃完早饭,牛婶带着水杏儿和阿福在灶间收拾,老牛叔和多禄、多寿无事可做,表情慵懒惺忪地缩在炕上。
  叶知秋一进门,便受到热情接待。
  “成家侄女儿,你快坐。”老牛叔和两个儿子赶忙从炕上溜下来,或让座,或笑着招呼。
  水杏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开水来,“知秋妹子,外头冷吧?喝几口热水去去寒气儿。”
  阿福也放下手里的碗跑了过来,“知秋姐姐,一大早你咋过来了?”
  叶知秋跟他们一一招呼过,便说明来意。老牛叔想都没想,就满口答应了,“行,我明天一早过去接你。你这孩子也是,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村头村尾跑一回?反正阿福总往你那儿去,让她捎个话儿回来不就成了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我闲着是闲着,就当散步了。”
  “知秋姐,得往车上搬东西吧?用我过去搭把手不?”多寿毛遂自荐地问。
  不等叶知秋回话,老牛叔就拍了他一巴掌,“臭小子,这还用得着问啊?直接过去干活儿就行了。”
  “人家知秋姐那儿还住着外人呢,哪儿能说去就去?”多寿委屈地揉着胳膊。
  叶知秋想起那些竹筛每天见水,已经变得很有分量了,光凭她和老牛叔往外搬恐怕会很吃力,便没有拒绝多寿的好意,“没事的,不用在意那些人。”
  多寿笑着点了点头,“那行,明天早上我跟我爹一块儿过去。”
  “知秋妹子,人手够不?不够我也能去。”多禄插话进来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摆手,“用不了那么多人,多禄大哥还是在家照顾嫂子吧。”
  水杏儿脸上一红,“我不用他照顾。”
  多禄看她一眼,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  牛婶刚才只远远地打了个招呼,这会儿才擦着手迟迟疑疑地靠过来。“大侄女儿,住在你家那些人还要东西不?我这儿有几条咸干鱼……”
  “娘。”阿福皱着眉头打断她,“我不是不让你别掺和这事儿吗?你咋老改不了见钱眼开的毛病呢?”
  别人不清楚成家住的是什么人,老牛叔还是清楚一些的。他知道这件事儿没村里人传说的那么简单,不想让自家人搅和,便附和道:“对,你听阿福的,老实跟家待着,别去给成家侄女儿添乱了!”
  牛婶眼睛一瞪,就要发作。多寿就近扯了她一把。“娘。你算了吧。就那几条破咸鱼。拎出去还不够丢人的。”
  牛婶被闺女、儿子和丈夫分别训斥了一顿,又生气又委屈,红着眼圈嚷嚷起来,“我不就想淘换几个铜钱给水杏儿补补身子吗?咋就成了见钱眼开。咋就添乱了?你们翅膀硬了,一个个胳膊肘子都往外拐,不把我这个娘当回事儿是吧?成,我走,省得在这个家里碍你们的眼。”
  说着摘掉围裙,狠狠地摔在老牛叔脸上,转身拔腿,作势要走。
  “娘,你这是干啥?”多禄和水杏儿急忙上前阻拦。连哄带劝,撕扯了好半天,才把她拦住了。进了西屋,犹自哭号不已,扯着嗓子把阿福、老牛叔和多寿挨个骂了一遍。
  老牛叔和多寿一脸的无奈。相视无言,唯有叹气。
  阿福气得脸都红了,拉了叶知秋道:“知秋姐姐,咱们走!”
  叶知秋早就坐不住了,虽说责任不在她,可毕竟因她而起。这种情况,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。于是跟老牛叔打了声招呼,和阿福一道离开。
  “对不起啊,阿福,我过来一趟,让你们家闹成那样。”出了牛家,她便苦笑着道歉。
  “不关你事,她哪年不闹上几回?”阿福连娘都不叫了,气呼呼地道,“但凡有点啥事儿不顺心,寻个由头就要死要活,没完没了的。让她作去吧,把这个家里的人都作死她就舒坦了!”
  这话她能说,叶知秋却是不好说的,避重就轻地安抚了她几句,又道:“一会儿你把那几条咸鱼拿过去吧,我多给你几个铜钱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阿福一口回绝了,“不惯她那毛病,越惯她就越来劲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阿福说得有理,以牛婶的性子,这次得到甜头,下次只会闹得更凶。这次闹起来,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几条咸鱼,追根溯源,还是讨要银子没能如愿那点事儿。
  她跟阿福关系好,在能力范围之内关照牛家一下也没什么。她不期望得到回报,可并不代表她要当冤大头。她的银子是辛苦赚来的,又不是大风刮来的,没有理由拿去贴补别人。尤其是牛婶那种贪得无厌、欲——望无止境的人,还是敬而远之的好。
  阿福发泄了一通,气消了些,才想起来问:“知秋姐姐,你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啊?”
  就像她爹说的,如果只是雇车,她实在没有必要特地跑一趟。现在看看,她的脸色也不大好,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知道自己哪跟筋搭错了,大清早地跑这儿来惹一身骚。
  阿福见她苦笑不语,往前凑了凑,小声地问:“是不是那个王爷又气你了?”
  叶知秋默了默,便将早上的事简略地跟她说了一遍,又无奈地笑道:“我发现我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,难道是更年期提前了?”
  阿福不知道什么是更年期,意思还是明白的,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她的胳膊,“知秋姐姐,这不怪你。那个王爷有时候确实挺让人生气的,别说是你了,就是我在旁边看着都想跳脚。”
  顿了一顿,又道,“自打他上次跑过来帮你挡了那一巴掌,我就瞧出来了,他是看上你了。我觉得吧,他这个人不坏。就是好日子过多了,性子有点儿别扭,不咋会说人话!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这话虽糙,拿来形容凤康却是再贴切不过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说得对,他那个人就是不太会说人话。”
  阿福眨了眨眼睛,“知秋姐姐,我觉着那个王爷对你挺好的……”
  “打住。”叶知秋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,干脆利落地堵住她的话头,“我跟他是不可能的。”
  “为啥?”阿福不太理解,那个王爷有钱有势,对她又好,这样的人到哪儿找去?如果她嫁过去,也不用像现在这样,为了几个铜板辛辛苦苦地劳碌了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阿福虽然比别的女孩子多了一些自主意识,可骨子里还远远没有摆脱依附男人生存的观念,便肃了神色看着她,“阿福,你记住,靠别人,尤其是靠男人得来的好日子,是不会长久的。我说的好日子不仅仅是指生活上,还有精神上。
  如果你不能自食其力,没有养活自己的本钱,你就不能跟你的丈夫并肩而立。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他,你都会觉得矮他一头。久而久之就会生出卑微之感,不自觉地去看他的脸色,小心翼翼,战战兢兢,患得患失。哪怕他当着你的面跟别的女人亲近,你也敢怒不敢言。
  你想过那样的日子吗?”
  阿福愣愣地思索了半晌,神色渐渐坚定起来,而后摇头,“不想。”
  叶知秋拍了拍她的肩头,“你现在还小,感情的事说多了你也不懂。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,不是谁对你好,你就能跟谁好的!”
  “那种事情太麻烦,我还是别明白了。”阿福吐了吐舌头,又嘻嘻地笑了起来,“知秋姐姐,你过来是不是就想找我说说话儿啊?”
  叶知秋怔了怔,也笑了,“应该是吧?”
  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,碍于凤康的身份,又不好跟别人说,能放心交谈的也只有阿福了。原来她是潜意识里想找人倾诉,才跑到这里来的。
  阿福感觉被她倚重了,因为她娘带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,亲亲热热地抱着她的胳膊,“那你现在好些了没?”
  “嗯,好多了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又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,“我还真是可怜,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安慰的地步!”
  阿福哧哧地笑,“我哪儿安慰你了?我不过就是……那啥来着?啊,旁观者清,对不对?”
  叶知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,“鬼丫头!”
  为方便说话,两个人避开大路,从村外绕了一圈。回到成家的时候,就见虎头正带着村里的几个小孩子,陪小世子玩老鹰捉小鸡。洗墨生怕小主子有什么闪失,一脸紧张地护在旁边。
  王太医吃过早饭便张罗着去采兔儿草,跟凤康轻请示过,便带着两个侍卫上了山。成老爹坐在东屋炕上,竖起耳朵听着一群小孩子嬉闹的声音。
  盘碗还摆在桌上,一片狼籍。
  叶知秋收拾了东屋和灶间的碗筷,坐在桌前吃了几个烫面角,喝下小半碗鸡汤。往西屋看了看,便走了过来。
  “我能进去吗?”她客气地问道。
  里面没有回应,她迟疑了一下,挑起门帘往里看了一眼,却发现凤康不在。盘子碗还摆在炕上,里面的东西基本没动过。
  她略一失神,便迈步进门,端起盘碗,转身,发现门口突然多了一个黑漆漆的身影。她被吓了一跳,忍不住惊呼出声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5章 临别之夜 --(3341字)
  那黑影跨上一步,扶住她因惊吓而抖斜的手,“别怕,是我。”
  略显低沉的嗓音,有种令人安定的力量。她稳住心神抬头,便对上凤康那双沉黑之中染着关切和歉意的眸子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她平静地移开目光,顺便将手从他掌心之中挪走。
  凤康有些留恋那触手的温软,微微握了一下拳,才将手收回去,“我觉得有些憋闷,出去走了走。”
  明知道没有必要,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。
  叶知秋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绕过他,出门而去。
  凤康失落地站了片刻,才自我解嘲地笑了笑。盘腿坐回炕上,却怎么都入不了定。往窗外看了一眼,鸣儿玩得正开心,大笑大叫,小脸红扑扑的,完全没有了往日羸弱苍白的模样。
  再掀开门帘看去,只见那个窈窕的身影在灶前忙碌着,刷锅洗碗,动作麻利而专注。粗使下人的活计,经由她的手做出来竟有种难以言喻的优美。行云流水般,一举手一投足,都能牵动人心。
  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*间”吗?
  脑海之中描绘着“妻女花廊下,小儿堂前跑”的画面,不由心生向往,怔然入迷。他突然觉得,那样平凡而简单的日子或许很不错!
  叶知秋并不知道自己不敬意的举动,让他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。她承认,自己的心湖的确因为他起过一丝涟漪,不过跟阿福说了那番话之后,她已心如止水。
  在生活上,她可以入乡随俗,让自己尽量贴近这个时代,不做出某些“惊世骇俗”的举动。可在感情上。她绝不会妥协。她不会依附男人而生,更不会把婚姻当成唯一的归宿和目标。
  她并不排斥婚姻,遇到两情相悦、肯与她厮守白头的人。她会毫不犹豫地出嫁。遇不到,她也不会退而求其次。随便抓一个成亲。
  在人生伴侣的选择上,宗旨只有一个:宁缺毋滥!
  因为这份决绝之心,再面对凤康的时候,她愈发客气有礼。仿佛之前的种种纠葛都已抹去,只单纯地将他看作偶尔路过的借宿之人。
  午饭依旧是四菜一汤,从村民们送来的东西之中取材,做得精致可口。洗墨和小世子都吃了不少。凤康却食不甘味,只用了少许。
  王太医直到傍晚才回来,采了一篮子的草药。有认识的,也有不认识的。拿去给成老爹鉴别了一下。挑出十几棵干巴巴的兔儿草。他急着献宝,问叶知秋要了热水和茶碗,泡了一杯药草茶,便迫不及待地送到凤康面前。
  凤康呷了一口,感觉入口微微苦涩。盈着一抹淡淡的清香,并没有那种浓烈呛鼻的药味。两天没有喝过茶,口淡得很,感觉这药茶也别有味道,一连喝了好几碗。
  中午在山上吃了几口没有滋味的烤肉。王太医格外怀念叶知秋做的饭菜。加上得了主子的欢心,胃口大好,晚饭的时候多吃了一大碗饭。因为白天走了太多路,吃完饭便没有张罗着出去散步。
  叶知秋一直想请他给成老爹看看眼睛,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趁他这会儿清闲又高兴,便提了出来。
  王太医有些愧疚地拍了一下脑门,“瞧我,还真是糊涂,在这里又吃又喝蹉跎了两日,竟然没想到这茬。成大哥,来来来,我先帮你诊脉。”
  成老爹笑呵呵地伸出手来,“我也糊涂,守着个大夫,倒把这双瞎眼给忘了。”
  王太医仔仔细细地给他诊了脉,又端起蜡烛对着他的眼睛照了半晌,见他瞳孔对光亮没有丝毫反应,神色便凝重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,赶忙问道:“王大夫,怎么样?”
  王太医叹了一口气,“若是再早个两三年,我或许还能有办法让他复明。可现在……唉,希望渺茫啊!”
  叶知秋闻言心情沉重,太医放在现代,就是医学专家级别的人物。连专家都说希望渺茫,爷爷这双眼睛恐怕真的很难重见光明了。
  成老爹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,对他来说,受一次打击和受两次打击没什么区别,顶多有点小失落罢了。许是从叶知秋的沉默之中察觉都了忧虑,便笑着安慰她,“秋丫头,你别上火,只要每天能听着你和虎头的声儿,看不看得见都不碍事儿。”
  叶知秋鼻头微酸,握住他的手道:“爷爷,我没事。县城的老大夫不是说,有个叫小医公的人专治眼盲吗?改天我带去你找他。”
  听她提到小医公,王太医和洗墨俱是脸色微变。
  王太医犹豫了一下,此缓缓地开了口,“叶姑娘,你说的小医公,可是清阳府闻家那位孙少爷?”
  叶知秋只知道有个小医公,不知道他是谁家的,听王太医这么问,心神一动,“王大夫认识小医公?”
  “谈不上认识。”王太医字斟句酌道,“只因为他是归乡隐居的闻老太医之孙,听人提起过几次罢了。叶姑娘,我知道你一片孝心,想给成大哥治眼睛,不过我说句不当说的话,你可千万不能病急乱投医啊!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半露半掩的神情,跟那位老大夫提起小医公的时候如出一辙,愈发心痒好奇,“那位小医公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  王太医摆了摆手,不肯多说。
  洗墨并没有同行相忌的顾虑,便接起话茬,“我来清阳府没多久,也只是听别人讲的。据说这位小医公行医不行正路,专走生冷僻斜之道。
  曾经以治疗脓疮为名,放出毒蛇,把一位大家小姐活活咬死。那家人一怒之下将他告到了官府,事情闹得很大,连皇上都惊动了呢。后来闻老太医出面,将那家人说服,撤了诉讼,这才免了他的牢狱之灾。
  不过自那之后,平常人家都不敢找他看病,只有那些乞丐和落魄的外乡人,实在走投无路了,才会想起他。叶姑娘,我劝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。毕竟跟命比起来,眼盲实在算不得什么。”
  成老爹被他们说得心慌起来,握着叶知秋的手紧了又紧,“秋丫头,我看这眼睛咱还是别治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并不觉得用活物治病有多么震撼,跟用蜜蜂的蜂针治疗风湿一样,用毒蛇治疗脓疮也蕴含着“以毒攻毒”的道理。那位小医公敢打破陈规,无畏探索,大胆试验,已经很令人佩服了。
  “神医”跟“庸医”往往只有一线之隔,区别在于行医之人是否有医者之心,是否能将患者的性命摆在第一位。
  传言不可尽信,也不可不信。看来在打听清楚之前,找小医公给成老爹治疗眼睛的事情要暂时搁一搁了。
  她不想让成老爹担忧,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爷爷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  成老爹听她这话似乎没有放弃治疗的意思,情知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,也就没再说什么。能复明固然是好,不能也没什么损失。有这样一个处处为他打算的孙女儿,他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。
  没帮上什么忙,王太医心里有些不安。让虎头去隔壁借来纸笔,开了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,略表心意。
  叶知秋道谢收下,却没打算用。是药三分毒,所谓药补不如食补,只要她在饮食上多尽些心就可以了,没有必要把老爷子变成药罐子。
  小世子玩累了,吃过饭在东屋炕上嬉闹了一会儿,和虎头相拥睡了过去。
  叶知秋收拾完毕,见时辰不早,便准备到隔壁去借宿。临出门前,又想起一件事来,“明天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  她问的是洗墨。
  “这个……”洗墨往西屋瞟了瞟,不敢随便做主,“叶姑娘还是去问问我家主子吧。”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从善如流地来到西屋,将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。
  凤康眸色沉沉地望着她,抿唇不语。
  叶知秋只好自己说,“我明天要进城卖菜,可能会走得很早。如果你们打算在这儿吃早饭,我给你们准备好了再走……”
  凤康还是不答话,眼中暗潮涌动,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。
  叶知秋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,“从村民那里买来的东西我都归置好了,你们离开的时候带上吧。小山村没什么土特产,都是村民们压箱底的东西,你就当继续体察民情,拿回去忆苦思甜了。还有这个……”
  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炕上,“买东西用了差不多十两,剩下的都在这儿了。”
  等了半晌,依然没听到回话,便当他默许了,“明天早上我会提前把饭做好,你们吃完再走吧。到时候恐怕来不及打招呼,我先祝你们一路顺风。”
  说完对他弯了弯唇角,转身出门而去。
  凤康看着晃动不休的门帘,眼神明明暗暗地变换了许久。咬了咬牙,起身追出来。
  叶知秋已经走到大门外了,突然感觉背后风动,还不来不及回头,手腕便被一只大手牢牢地钳住了。
  “你跟我来。”耳边传来阴沉的声音,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,带着几分暗哑。
  叶知秋一惊之后,迅速镇定下来,见他拉着自己向村外走去,不由蹙了眉头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  “少废话,跟我来就是了!”
  凤康低吼了一声,步子迈得更大了些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6章 真是坏透了! --(3372字)
  成老爹家住在村西头,右邻原本有一户人家,后来举家搬迁了。因为常年无人居住,房子早就坍塌了,只剩下断壁残垣,野草过膝,成了村里小孩子们的游乐场。
  过了这户无人之家,便是一片杨树林。长得好的树基本上都被砍掉,拿去盖房子了。只剩下一些弯曲残弱的,稀稀疏疏地排布在土坡上。
  这会儿夜色方浓,寒意渐盛,人们都缩在家里睡觉或者准备睡觉了。灯火寂寥,显得格外荒凉寂静。
  叶知秋被凤康一路拉进树林,在一棵歪脖子老杨树下面停了下来。对面而立,只能看出彼此的脸部轮廓,和眼中时而闪现的微芒。
  短暂的对视之后,凤康首先了打破沉默。
  “滚远一点!”
  这话并不是对叶知秋说的。
  “是。”虚空某处传来一个恭顺的应答声,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听起来不甚真切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那是隐在暗处保护的侍卫,心头微微一凛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  黑灯瞎火拉她进树林不说,连侍卫都喝退了,这情况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。
  凤康没有言语,而是向前跨了半步。
  被他高大黑沉的身影笼罩其中,压迫感十足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便碰到了树干。粗糙冰冷的触感透过棉衣传来,让人没来由地心慌。
  他双手按在树上,用身体、双臂和树干形成的狭小空间,将她圈禁起来。他的脸在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,散发着微微的热度。眸子深邃明亮,目光犹如两道无形的光束,穿透夜色,投射到她眼底深处。
  “如果……”他缓慢而艰涩地开了口,“我是说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皇子,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你……会接受我吗?”
  叶知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一愣,语调平静地答道:“这个假设毫无意义,你就是皇子,不是普通人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除非你能回炉重造。”
  被她无情地拉回现实。凤康胸口愈发窒闷苦痛,不甘就此放弃,“既然你知道这只是假设。为什么不能正面回答我?只当……留一点幻想给我,这样也不行吗?”
  最后一句,已经有了几许恳求的意味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隐隐作痛,“你这是何苦?”
  “你一定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可笑,很愚蠢,很幼稚。”凤康自嘲地牵了一下唇角,“在遇到你之前,我也不知道我凤康会变成这副德行……所以。你回答我,让我解脱了吧。”
  “好,我回答你。”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凤康在黑暗之中皱了眉头,“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,你还要敷衍我吗?”
  “我没有敷衍你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叶知秋的语气认真而郑重,“如果你不是皇子,你未必能受到良好的教育,未必有现在的学识、素养和气度。
  你可能是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,也可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。甚至可能是作奸犯科的邪恶之徒。
  那样的话,你也就不是你了。我们不一定能遇见,遇见了也不一定能看对眼,那还谈什么接受不接受?”
  凤康定定地看了她半晌,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,声音带上了丝丝缕缕的酸涩,“连一丝幻想的余地都不肯给我,你这个女人还真是狠心!”
  叶知秋压下心中那逐渐浓郁的痛意,强迫自己冷漠起来,“不管怎样,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,你又何必留下一个飘渺的幻想折磨自己呢?
  你高高在上,能看上我这样一个平凡的村姑,我很感谢你,也只是感谢而已。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,勉强凑到一起也不会幸福。
  我对你来说,不过是百花丛中一棵狗尾巴草,在你审美疲劳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入了你眼,让你感觉有点新鲜罢了。过了这个新鲜劲儿,心思也就淡了。你身边注定繁花似锦,硕果累累,何必在一根草上浪费时间和精力?
  忘了我吧,回去好好做你的王爷。你有身份有地位,有房有地,有妻有妾,还有小世子那样可爱的儿子,你拥有的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多出太多了。知足才能常乐,还是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人吧!”
  凤康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大恸,眸光飞快闪动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  他富贵专享,不用刻意争取就能坐拥无数。他拥有这么多,只要他想,还可以拥有更多,却偏偏无法拥有眼前这个女子的心。
  二十一年来,他第一次想要拥有,第一次主动争取,第一次一败涂地!
  小小一个村姑,区区一个村姑,短短的时间内,竟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尝遍了相思、煎熬、苦痛、失落、折磨、惭愧、羞耻、挫败乃至卑微的滋味。
  为什么?
  为什么他拥有那么多,却不能拥有她?
  叶知秋看不到他的表情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:愤怒,不甘,痛苦,绝望,种种掺杂在一起,激烈,暴动,危险之极。
  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是怀疑自己面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受伤的野兽。眈眈蛰伏,默默酝酿,准备怒吼厮杀,淋漓发泄。而她,就是那只待宰羔羊。
  她不敢说话,也不敢动,生怕惊扰了他,让他提前爆发。
  周围寂静极了,连风都悄悄地歇了。只有两个人心跳,还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在耳侧回响。时间仿佛停滞了,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发狂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有了动作。手臂微微收拢,脸孔缓缓逼近。
  滚烫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,让叶知秋一阵心悸。呼吸骤停,大脑几乎停止思考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然而预期的暴风雨并没有降临。
  他的脸在距离她寸许的地方停了下来。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,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,追随两片薄唇,轻轻地印在她的额头上,一触即走。
  “我终究还是唐突了你!”
  他喃喃低语。冰冷的手指在她颊上摩挲抚过。而后转身,踩着窸窣作响的落叶大步离去。很快就没入夜色,不见了踪影。
  叶知秋只觉浑身脱力。后背靠着树干,慢慢地滑坐在地上,久久不能回神。
  一个黑影在不远处闪现,先是轻咳一声,才故意放重脚步走过来,“叶姑娘,主子吩咐我护送您回去!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手撑着树干站起来,迈开依旧有些酸软的双腿。亦步亦趋地跟在侍卫身后。
  冷风吹来,通体泛凉,扫去了脸上和心中的燥热。唯有被他亲吻和抚摸过的地方,依旧残留着异样的温度和触觉。
  经过成家门口,她扭头看了一眼,西屋已经没了灯光。在夜色的映衬下。糊了窗纸的窗口惨白一片,甚是刺眼。
  她收回目光,心酸冷笑。
  白天踩好了点,晚上拉她进树林。明明可以相安无事地离开,临走之前偏要在她恢复平静的心湖扔下一颗石子。这个男人。真是坏透了!
  梅香和菊香已经躺下了,见她白着一张脸,满身寒气地进门,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  “知秋姐,你这是咋了?”梅香急忙爬起来,伸长了手臂去摸她的额头,“是不是病了?”
  叶知秋偏头躲开,笑了一笑,脱鞋上炕,钻进被窝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,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  梅香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来,见她很不对劲,待要追问几句,就被菊香用眼神制止了。姐妹两个熄了灯,一左一右拥住她,无言开解。
  不知道是她们的宽慰起了作用,还是她本身就是一个狠心的人,没多久,便沉沉地睡了过去。一觉醒来,已是五更三刻。
  静静地躺在梅香和菊香中间,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,竟恍恍惚惚的,仿佛做了一场梦。
  就当是梦吧!
  她弯了弯唇角,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
  菊香还是被惊动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“知秋妹妹,你咋起这早?”
  “我待会儿要进城。”她笑着回道,“二姐,你再睡会儿吧,我先回去做饭了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菊香应了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
  刘鹏达早早就醒了,听到西屋有动静,赶忙点起风灯,提着走出来,“知秋姐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  “好,谢谢你。”叶知秋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  刘鹏达看得一怔,等回过神来,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。紧走几步追上来,悄悄地瞄着她的脸色。心里暗自嘀咕,这一大早的,她心情怎么这么好?
  出了院子,听她嘴里低低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,便忍不住好奇了,打听道:“知秋姐,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?”
  “没有啊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看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刘鹏达摆了摆手,“我就是看你很高兴的样子,随便问问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容滞了滞,抬手摸脸,“我看起来很高兴吗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刘鹏达点了点头,望着她,眼神惊疑不定,“知秋姐,你没事吧?”
  叶知秋愣了片刻,回神一笑,“没事,老毛病又犯了而已!”
  刘鹏达吃了一惊,急急地打量着她,“知秋姐,你哪里有病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7章 插曲走了 --(3409字)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怎么解释,便将错就错,自我调侃地指了指脑袋,“可能是这里有病吧?”
  刘鹏达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,说了句有骂人嫌疑的话,赶忙红着脸道歉:“我一时口误,知秋姐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  “我没介意,你也别介意。”叶知秋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  她这个毛病是在父母过世的时候落下的,那时候她只有三岁半。死讯传来,亲戚朋友都悲痛不已,只有她咯咯笑个不停。
  自那之后,不管伤心,愤怒还是沮丧,所有的负面情绪,她都会用笑来表达。情绪越强烈,笑得越开心。舅舅和舅妈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,医生断定这是“反向作用”,是一种出于逃避和自我保护的心理障碍。
  随着年龄的增长,她学会了调节和疏解,这个症状渐渐减轻,几近消失。偶尔出现那么一两次,也都是在她极度脆弱的时候。
  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她还是第一次发病,而且是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。
  她感觉啼笑皆非,身死穿越这么严重的事情都没能让她怎么样,被一个男人调戏几句反而脆弱了?她还真是越活越有出息了。
  刘鹏达将她送进成家院子,在门口看着她亮了的灯,才转身回去。
  叶知秋站在灶间听了听,东屋传来轻重不一的呼噜声,西屋则静悄悄,没有半点响动。她稍稍站了一会儿,便开始生火做饭:用糯米和咸肉加一点芽苗菜熬粥,做了甜咸两味油酥饼,另外给虎头和小世子蒸了鸡蛋羹。
  柴草在灶下哔啵作响,粥饼的香味混合着微辛的烟味,在房中悄悄弥漫。凤康倚墙而坐,目光盯着布帘下透出的光亮,以及偶尔掠过的影子。心情出奇地平静。
  他以为会有的苦痛、酸涩和留恋,一样也没有。经过一晚上的反思和沉淀,他的心似乎已经麻木,变得坚硬冷漠了。
  这样也好,生在皇家。本来就应该冷血无情。拿放果决。
  第一个起来的是洗墨,先兑了一盆清水,伺候凤康洗脸净口。又去东屋叫醒王太医给主子请晨脉,然后才轮到自己洗漱。
  王太医给凤康细细地把了脉,神色又喜又忧。
  凤康见他犹犹豫豫地瞄着自己的脸色,有些不耐烦,“有话直说。”
  王太医小心翼翼地道:“少爷的虚火已经尽数去了,只是不知道为何,有些气郁的症兆……”
  凤康不想再听他说下去,“行了,只要虚火去了就好。其它的回府再说吧。”
  王太医敏锐地发现,平易近人的“少爷”已经不复存在了,坐在眼前的人,又变回了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。不敢再多话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便躬身退出门去。
  洗墨也感觉出了凤康的变化。不仅仅是变回原样,比原来更加孤高冷傲。一眼扫过来,都能让人心神微颤,后颈泛凉。
  他有些忐忑不安,便找叶知秋打听。“叶姑娘,昨天晚上……你和王爷不是吵架了?”
  叶知秋粲然一笑,“怎么会呢?”
  洗墨被她笑得毛骨悚然,丢盔弃甲地撤退了。他以为板着脸的王爷的就够吓人的了,没想到笑着的叶姑娘更可怕。一个两个都不正常,这事儿他还是别管了。免得引火烧身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  因为王太医和洗墨忌讳主子,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。连成老爹和虎头都被这沉默诡异的气氛感染,没了往日的胃口。只有小世子浑然不觉,睡眼惺忪地吃了几口鸡蛋羹,又歪在洗墨怀里打起了盹儿。
  他们食不甘味,凤康却是胃口大开。喝了一碗粥,甜咸酥饼也各吃了两个。吃完又慢条斯理地饮了一杯兔儿草茶,稍作休息,才吩咐启程。
  成老爹依依不舍地握着王太医的手,“大兄弟,啥时候有空了,再来住几天啊!”
  “好。”王太医干巴巴地笑着,不管有空没空,来与不来都由不得他,得主子发话才行。不过看这架势,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来了。
  小世子跟虎头玩了一天,也生出感情来了,摘下腰间那枚绣工精致的香囊递过来,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这次出来得匆忙,随身带的东西不多,这个你先收下。改日你到府上来,我再送你更好的。”
  虎头接过来看了几眼,感觉像是姑娘家戴的玩意儿,心里嫌弃,嘴上也没说什么。在身上摸了半晌,只摸到一个弹弓,便大方地回赠,“除了糖人,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了,送你了,赶明儿我再让大鹏哥给做一个。”
  小世子点头说了声“好”,却不伸手。
  洗墨见状赶忙上前,从虎头手里接过弹弓,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“我替我家小主子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虎头悄悄撇了撇嘴,心想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真奇怪,啥都不会干,连谢谢都得别人帮着说。
  叶知秋将“土特产”交给侍卫,让他们装到车上。转回西屋收拾碗筷,发现钱袋静静地躺在炕上。略一踌躇,便抓在手里追了出来。
  洗墨不敢做主,隔着车帘征询,“主子,您看这银子……”
  “她不要就算了。”凤康声音冷冷的。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恭声应了,从叶知秋手里接过钱袋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  叶知秋对他微微一笑,“你们一路走好。”
  洗墨点了点头,“叶姑娘,你多保重。”说罢翻身上马,吩咐一声“出发”,车马齐动,向村外驶去。
  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微弱的晨曦之中,叶知秋失神而笑。那个人,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。这样最好,从此两不相干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。”阿福坐在牛车上,远远地跟她招手。
  叶知秋敛了纷乱的心神,微笑起来,“老牛叔,阿福,多寿。你们来了?”
  老牛叔来到近前停了车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昨天夜里折腾了半宿,早上一睁眼就这个点儿了。成家侄女儿,我没耽误你事儿吧?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们个个脸色不佳,没什么精神的样子。再结合老牛叔的话想一想。便猜到了几分,“你们还没吃饭吧?”
  “都让我那败家娘砸光了,哪有家什吃饭?”阿福气鼓鼓地嘀咕了一句。
  老牛叔呵呵地笑道:“没事儿。我带着钱呢,进城买几个包子垫补垫补就行!”
  叶知秋哪里肯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儿,赶忙将他们让进屋里,端出早饭剩下的粥和酥油饼给他们吃。
  阿福早就跟成家人熟识了,一点也不客气,坐在桌前大快朵颐。老牛叔和多寿都有些拘谨,一人拿了两个酥油饼,站在外面吃了,便张罗着干活。
  叶知秋指挥他们将装有花生和萝卜芽苗菜的六个竹筛搬到车上。包上隔冻的油麻布,再用绳子揽绑结实,防止路上颠簸弄洒。
  阿福瞅了空当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知秋姐姐,你跟那个王爷没事儿吧?我来的时候正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,瞧着洗墨的脸色儿不大对。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我,是不是出啥状况了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叶知秋淡淡一笑,“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而已。”语气略顿,又道,“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。”
  阿福小心地瞄过来。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伤心失落之类的情绪,这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胳膊,“断就断了,反正知秋姐姐也不稀罕大富大贵的人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不想再谈论这件事,便转了话题,“走吧,我们进城。”
  那个人只不过是个短短的插曲,生活的主旋律依然是柴米油盐,致富奔小康。第一批芽苗菜,一定要卖个好价钱才行。
  王府的车马出了小喇叭村,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缓缓前行。凤康闭目坐在车中,只觉自己的心随着车轮和马蹄声渐行渐远,依然停留在那个破败荒凉的小村庄里。
  低矮的茅草房,坚硬的土炕,厚重的被褥,房梁裸——露的屋顶,昏暗狭小的窗口,坑洼不平的墙壁,总是弥漫着烟火和饭菜味道的空气,还有生活在那里的人……
  说出去也许不会有人相信,以挑剔著称的雪亲王,曾经在那种不能沐浴熏香、没有软床罗帐的地方借宿过,并且绝大多数的时候,甘之如饴。现在想想,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。
  伸手摸了摸额上早已结痂的伤口,忍不住苦笑出声,“我脑袋可能真的坏掉了!”
  小世子从瞌睡中惊醒过来,张了张嘴,刚要叫“父王”,想起洗墨叮嘱在回府之前都要叫“爹”,于是改了口,“爹……”
  凤康被他一声“爹”叫得心旌摇荡,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“妻女花廊下,小儿堂前跑”的画面,觉有什么情绪在心底氤氲弥漫,还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。
  飞快按下,恼火地瞪了过来,“叫父王。”
  小世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,眼神染着小小的惊恐,怯怯地叫道:“父……父王……”
  凤康也意识到自己这是可耻的迁怒之举,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将他拉过来揽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,“鸣儿不怕,都结束了,以后父王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  小世子似懂非懂,有些慌张,也有些欣喜,用细小的手臂努力回抱他,学着他的口吻道:“父王不怕,鸣儿也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凤康欣慰地闭上眼睛,感觉有一滴温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角滑落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8章 彻底颠覆 --(4493字)
  沈长浩一早就得到了消息,带领小世子院子里的人以及门房的下人,在王府门外恭候迎驾。
  远远地看到车马过来,众人俱是精神一振。各自敛去面上的慵惫和睡意,将身形站得笔直。只有沈长浩闲懒如常,斜斜地倚在门边,直到马歇车停,才迈开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上前。
  看到凤康亲自抱了小世子下车,似乎有些惊讶,微微地挑了一下眉眼,才例行公事地见了礼,“见过王爷,见过世子爷。”
  后面的人也齐齐鞠躬福身。
  凤康面无表情地说了声“免礼”,便吩咐道,“带鸣儿回去休息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紫英恭声应了,正要上前,就被张妈抢先了一步。
  “哎哟,我的小主子,您可回来了。这一天一晚上不见,怎的黑瘦了许多?啧啧,瞧瞧,这头上衣服上都是灰土。合该把那些无知刁民拉出去挨个打上几十板子,这么金贵的身子,也是他们能随意慢待的?”
  她只顾拉着小世子嘀嘀咕咕地抱怨,没有发现凤康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了。
  小世子年纪小,分不清虚实,只当她要惩罚陪他玩的人,赶忙出言维护,“虎头和豆粒儿他们都对我忠心耿耿,没有慢待我。叶姐姐待对也很好,还教我捏了面娃娃,不准你打他们板子!”
  张妈愣了一愣,又絮絮地念道:“哎哟,我的小主子,您可是千金不换的世子,那种乡下的粗鄙丫头怎当得起您一声‘姐姐’?别平白折辱了您的身价。”
  听到“粗鄙丫头”四个字,凤康一双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。“紫英。”
  紫英听他语带冷怒,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心头一颤,赶忙福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  “带鸣儿回去。”凤康沉声吩咐。
  紫英悄悄松了一口气,上前抱起小世子。
  张妈觉出情形不对,眼神有些慌乱,匆匆福了一福,便要跟着紫英等人一起离去。
  “张妈留下。”凤康一声冷喝。断了她浑水摸鱼的念头。
  张妈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,停住脚步,强作笑脸问道:“王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  凤康冷眼不语,等紫英带着小世子进了大门,面色陡然一沉,“来人。把张妈拿下。先掌嘴三十,再带到厅中见我。”
  张妈顿时面如土色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“王爷饶……”
  “掌嘴五十。”凤康厉声和喝断她的话茬,“再敢喧哗一个字,翻倍掌嘴!”
  “是。”两名侍卫应声上前。
  张妈满面惊恐,嘴巴翕动了几下,终究不敢再叫嚷,任由两名侍卫拖进侧门。
  门房的人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,各个深弯腰狠低头,噤若寒蝉,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  沈长浩见他一回来就如此高调地发作下人,心下诧异。用胳膊肘碰了碰洗墨,“王爷这是怎么了?不会是在叶姑娘那里吃了瘪。欲求不满,无处发泄吧?”
  这话他敢说,洗墨可不敢说,只附在他耳边,将张妈唆使小世子争宠的事情小声说了一遍。
  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”沈长浩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,“看来有人要当替死鬼了!”
  张妈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五十嘴板。满嘴鲜血,一张脸又红又肿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  凤康坐在主座上,目光冰冷锐利,“知道本王为什么罚你吗?”
  张妈不敢说不知道,抖着嘴唇,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,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该在王爷面前聒噪……”
  “还有呢?”
  “奴……奴婢不该当着小世子的面儿,说……说‘折辱身价’那样的话……”
  “还有?”
  张妈绞尽脑汁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还有什么,只能伏地磕头,“奴婢愚钝,还请王爷明……明示……”
  凤康冷笑起来,“愚钝?本王看你刁滑得很。明知道什么不该说,什么不该做,还敢在本王面前装傻充愣。又是‘无知刁民’,又是‘慢待’,你想向本王暗示什么?”
  “王爷明鉴,奴婢并没有暗示的意思,奴婢只是心疼小主子,一时口不择言……”
  “好个口不择言。”凤康听她打着小世子的旗号狡辩,笑容愈发地冷了,“那你说与本王听听,你连问都没问过,何以一口断定鸣儿口中的‘叶姐姐’是‘乡下的粗野丫头’?”
  张妈把头伏得更低了些,战战兢兢地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昨日去那家农户的时候,不经意间瞧见的……”
  “张妈怎么知道自己瞧见的就是‘叶姐姐’?”沈长浩笑意浓浓地望过来,“她的脑门上好像并没有写着‘叶’字,我们来去匆匆,你也没有时间打听……”
  张妈有些慌了,抢声争辩,“那是因为奴婢认出她是先前到府上来做吃食的丫头……”
  “胡说八道。”洗墨忍不住插话,“昨天你们去的时候,叶姑娘一直在西厢房,直到你们走了才露面,张妈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?而且叶姑娘到府上来的时候,谁也没有说过她姓‘叶’,难道你会掐算不成?”
  张妈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,眼中的惊慌放大了数倍,犹自嘴硬着,“那定是奴婢记错了……”
  “还敢狡辩?!”凤康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说,是谁让你监视本王的?还有,你背后挑唆鸣儿,到底有什么企图?”
  张妈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,说了一句“粗鄙丫头”,竟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,顿时两眼死灰,瘫软在地上不动了。
  洗墨上前探了探。禀道:“王爷,她晕死过去了。”
  “她晕的还真是时候。”凤康冷哼一声,挥手,“拖下去,泼醒了继续审问。立刻搜查她的住处,看看她与什么人暗中来往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一声,喊侍卫进来,将张妈拖出门去。又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人。到张妈的住处搜查。
  沈长浩笑眯眯地望着凤康,“王爷觉得有审问和搜查的必要吗?”
  凤康明白他是什么意思,张妈一直很规矩,对鸣儿也算忠心,最近却频频兴风作浪,实在可疑。只是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。他不想随便定论。
  沈长浩见他抿唇不语,也不多说,瞄着他的脸色转了话锋。“我看王爷面带愁苦,两眼泛红,可是情路受阻,郁闷难解,在归来的路上黯然落泪了?”
  凤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,随即惊觉这一举动无疑于不打自招,恼羞成怒,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  沈长浩放声而笑,“王爷还真是纯情之人!”
  凤康老脸涨红,刚要发火。就听有人在门外恭声禀报,“王爷。秦王妃求见。”
  沈长浩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毛,“不早不晚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  凤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迅速收敛怒意,正襟危坐,“请她进来吧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下人答应着退下。不出片刻,就见宣宝锦扶着丫鬟袖儿的手,脚步珊珊地进了门。妆容淡雅,眸光莹透,云鬓笼烟,衣袂携香,不需要过多的表情动作,只是那样目不斜视地走上一遭,便让充斥着躁意的空气变得清净平和起来。
  就连沈长浩这心如明镜的人,也忍不住暗赞一声:好一个不染尘俗的清丽佳人!
  “宝锦见过雪亲王。”佳人在三米外站住脚,端庄优雅地福身见礼。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会显得太亲近,也不会显得太疏远。
  凤康起身回以家礼,“见过王嫂!”
  沈长浩则以臣礼相见。
  宣宝锦不避尊卑,对二人各自福了一福。分宾主落了座,便转向凤康,柔声地问道:“九弟的伤势可好些了?”
  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额上的疤痕,隐有疼惜之意。
  “有劳王嫂记挂,已经没什么大碍了。”凤康礼貌而客气地答了,又问道,“王嫂过来有事吗?”
  宣宝锦垂下眸子,神情之中染着淡淡的忧伤,“允哥哥生前最是疼爱九弟,若知道九弟受伤,定会忧心挂念。我这个做妻子的,自当替他尽一份心意。既然九弟已无大碍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  凤康默了默,表情略显凝重地道:“王嫂有心了。”
  “九弟客气了。”宣宝锦抬眸,浅浅一笑,“九弟伤势未愈,务必多多休息。适才来的路上,远远看见侍卫带走一人,可是府上下人做错了事,让九弟刚到府中便操劳费神了?”
  “哎呀。”袖儿突然低声惊呼起来,“王妃不提奴婢还想不起来,刚才被侍卫拖走的那个人,怎么好像是张妈呢?”
  宣宝锦瓷白的脸庞似乎又白了几分,微微地张大了眼睛,“奶娘吗?”
  “是啊,王妃,真的很像张妈。”袖儿的语气笃定起来。
  “不是像,那个人就是张妈。”沈长浩啜着茶水,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。
  袖儿“呀”了一声,大概是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太高了,赶忙用手捂住嘴巴。
  宣宝锦眼波细细碎碎动荡起来,睫毛轻颤,惊慌无措地看着凤康,“九弟,奶娘她……”
  凤康目色微沉,“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,等审问出结果,我自会给王嫂一个交代。”
  “九弟说的哪里的话?”宣宝锦神情惶恐起来,“她虽是我的奶娘,却是九弟府上的人。做错了事,自当由九弟做主处置,何来向我交代之说?可她毕竟对我有哺育之恩……”
  话到一半儿又止住了,眼中水光渐盛,苦涩地微笑着,“人是从我那儿出来的,给九弟添了麻烦,我还有什么脸面求情?九弟向来赏罚分明,定不会冤枉了她一分。只盼她好自为之,不要再做糊涂事……”
  说完已红了眼圈,盈盈起身,“既然九弟有家务事要处理,宝锦不便多作打扰,这就告退了!”
  凤康起身抱拳,“王嫂慢走。”
  沈长浩也站了起来,长长一揖,“恭送秦王妃。”
  宣宝锦凄然而愧疚地笑了笑,对二人各自回了一礼,便扶着袖儿的手出门而去。微微低头的背影,看起来无限哀伤。
  凤康面色冷沉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。一低头,见沈长浩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,便对准他撅起的屁股踹了一脚,“你又在搞什么鬼?”
  沈长浩向前踉跄了一下,就势抱住肚子,蹲在地上放声大笑。直笑得泪花飞溅,才徐徐地止住了。回到座位上,兀自忍俊不禁,“王爷,你认为那主仆二人刚才的表现如何?”
  凤康没有接话,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。以前还不觉得,如今站在批判的角度去听去看,那些状若无辜无害的话语和表情,就变得相当微妙了。
  作为长嫂,前来探望受伤的小叔也无可厚非,何必要将已逝之人搬出来,徒惹悲伤?既是替丈夫尽心,缘何到最后只说自己放心?
  提及张妈的时候,看似无心,“远远看见”几个字又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。丫鬟插话的时机也好,内容也好,都太过刻意,也太过蹩脚。如果真觉那个人像张妈,当时就该提出来,何必要到他面前来提?
  最值得探究的,还是临走之前那一段话,听着是在求情,话里话外却像是咬定了张妈有罪,让他不必看她的情面,只管秉公处理一样。
  如果不是他想多了,那她在他心目之中的形象就会彻底颠覆,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,“瀚之,她真的是那种工于心计的女人吗?”
  沈长浩好整以暇地望着他,“王爷以为呢?”
  凤康深吸了一口气,又重重地吐出来,“如果真是那样,那她也太……”
  “太可怕了对吗?”沈长浩替他把话说完,见他默然不语,稍稍地敛了笑意,“王爷你仔细想一想,如果她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纯真善良,凭她一个孀居妇人,能在勾心斗角的皇族之中活到现在吗?”
  凤康沉吟了半晌,摇头苦笑,“我真的希望是我弄错了!”
  沈长浩将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,挤眉弄眼地道:“王爷,要不要跟我打个赌?”
  凤康着恼地瞪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还有心情打赌?”
  “小赌怡情,有何不可?”沈长浩已然兴致高涨了,“我押一百两,赌张妈很快就会招供,而且会招出一个惊天大案!”
  凤康神色一动,还不等开口说话,就见一名侍卫匆匆而来,“王爷,张妈招供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099章 无影香 --(3468字)
  “一百两。”沈长浩在凤康肩上拍了拍,转身坐到下首的位子,捧起茶碗,一副等待好戏开锣的样子。
  虽说还不知道张妈会招出一个什么样的“惊天大案”,凤康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。脸色有些阴霾,沉声地道:“讲。”
  “王爷。”沈长浩抢在侍卫前面开了口,“听说书多没意思?不如把张妈叫来,让她当面招供。”
  凤康没他那么喜欢看热闹,可也觉得当面见识一下没什么不好,便点头允了,“把张妈带过来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侍卫答应着要走。
  “等等。”沈长浩叫住他,笑眯眯地问,“刚才你们押张妈出去的时候,可碰见秦王妃了?”
  侍卫眼观鼻鼻观口地答:“远远地打了个照面。”
  “那你们有没有听见秦王妃说过什么话?”
  “秦王妃不曾说过什么话。”侍卫答了,顿了顿,又道,“丫鬟倒是说过一句。”
  沈长浩眼睛微微一亮,“哦?她说了什么?”
  “‘王妃,奴婢听说青梧阁的梅花儿开得可好呢!’”侍卫一板一眼地复述着袖儿的原话。
  “青梧阁吗?”沈长浩了然地笑了一声,对侍卫挥了挥手,“好,你去吧。”
  侍卫躬了躬身,照吩咐办事去了。
  沈长浩看了看凤康阴晴不定的脸色,坏心眼地建议道:“王爷,不如把乔庶妃一并请来,说不定我们也可以来个一箭双雕呢!”
  凤康冷哼了一声,“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说着扬声吩咐,“去把乔庶妃叫来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门外有人应了。快步离去。
  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张妈就被带了过来。头上和半个身子都*的,那张脸肿胀地愈发厉害了,又红又白甚是狰狞。
  跟之前比起来,她这会儿的神情镇定多了。不再瑟瑟发抖,眼中的惊恐也去了大半,多了些俯首认命的平静和释然。
  凤康将身体靠在椅背上,居高临下。冷冷地看着她,“说吧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张妈的口齿依然不甚清晰,可也能听出几分沉静的味道,“奴婢的确派人跟踪了王爷,奴婢知罪。”
  “你为什么要跟踪王爷?”沈长浩很自觉地接过主审官的重任。
  张妈眼神微微一晃,“奴婢是受乔庶妃指使。”
  听她果然把乔月梧扯了进来。凤康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。
  沈长浩表情带上了几许兴奋,循循善诱地问道:“乔庶妃为什么要跟踪王爷?”
  “奴婢只是按吩咐办事。”张妈垂目答道。
  沈长浩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慢条斯理地道:“你是小世子院子里的人。跟其他院子的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我很好奇,你和乔庶妃是怎么接上头的?”
  张妈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,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,才语调平缓地开了口,“乔庶妃很喜欢小世子,时常差人送一些亲手缝制的衣服鞋袜过来。我感激她对小世子的好,便过去道谢回礼。一来二去,也就熟了。
  后来乔庶妃有意无意透露,说皇后娘娘要将她过继到膝下。到时候她有了公主的名分,就能摆脱庶妃的身份。如若得到王爷的宠爱。做平妻或者王妃也不无可能。还明着暗着提点奴婢,只要她转了正室。一定将小世子当做嫡长子来教养。
  小世子的亲娘不能在身边照料,王爷又日理万机,父子不能时常见面。每到夜间,听见小世子在睡梦里喊‘父王’、‘母妃’,奴婢的心就跟针扎一样。不觉就想,要是有个真心实意待他的人该多好。
  奴婢也是心疼小世子。一时鬼迷心窍。听了乔庶妃的暗示,便觉得她是个和善可亲的人,定能善待小世子。若是换了别人来当王府的女主子,未必能对小世子好。动了这不该动的心思,便时常帮衬她,盼着她能早日得到王爷的欢心。”
  “你都是怎么帮衬她的?”沈长浩插话问了一句。
  “时常在小世子面前提起她,帮她说好话。有关王爷的事情,给她通个风报个信儿。平日里她有什么吩咐,我也都照着办。”说到这里,张妈顿了顿,便转回了最初的话题上,“那天王爷只带了洗墨出府,乔庶妃便差人来知会我,让我派个可靠的人去跟踪王爷。
  我只当她要寻机会跟王爷亲近,也没多问,便从外头雇了个身手不错,又不知道王爷底细的人。那人捎信儿回来说,王爷走访了几家医馆,便直奔乡下一家农户去了……”
  沈长浩眼带惊讶地看向凤康,“王爷,那天你瞒着我出府就是去走访医馆吗?”
  凤康脸上一烫,低吼了一句,“说正事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沈长浩轻笑了一声,便转头去催促张妈,“你继续说。”
  张妈应了声“是”,接着道:“那人说那家农户有一个俊俏姑娘,看起来跟王爷走得很近。两个人好像还起了冲突,王爷受了不轻的伤。
  没多久洗墨就回来了,带走了王太医和几名侍卫,连沈公子也跟着去了。乔庶妃知道这个消息之后,便坐立不安,怀疑王爷宠幸外室,又怀疑那个外室不知道王爷的真实身份,唯恐王爷有个什么闪失。
  思量了半天,便吩咐我故意放出王爷受伤的消息,让小世子听见,引小世子去探视王爷,这样她就可以借着小世子的名头去侍疾。
  她还让我吓唬小世子,说王爷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,就不要他了。唆使他到王爷面前哭闹,搅了王爷和那乡下野丫头的好事……”
  乔月梧立在门外,听她字字信口雌黄,句句含血喷人,气得浑身发抖。实在隐忍不住。夺门而入,劈头盖脸地质问:“张妈,我乔月梧到底哪里得罪了你,让你编排出这样的弥天大谎来污蔑我,陷害我?”
  张妈大概没料到她会出现,眼神慌乱了一瞬,又很快平静下来,“乔庶妃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奴婢句句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乔月梧急怒攻心,只觉眼前阵阵发黑。大概意识到跟张妈掰扯不清,重重地跪在凤康面前,“王爷,婢妾是冤枉的……”
  “乔庶妃。你不要惺惺作态了。”张妈目光阴森地斜着她,“难道你没说过皇后娘娘打算将你过继到膝下的话?”
  “我是说过,不过那只是……”
  “难道乔庶妃没有给小世子送过衣服鞋袜?”
  “我是送过。可是……”
  “难道乔庶妃不想得到王爷的宠爱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她这一连串问得又快又急,乔月梧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。最后一个问题更是羞于启齿,说想也不是,说不想也不是,憋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张口结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张妈轻蔑地收回目光,转向凤康磕头,“王爷,奴婢所说句句属实。您若是不信。大可以去奴婢住处搜查。乔庶妃为了拉拢奴婢替她办事,从嫁妆里面拿出来不少的东西。奴婢一样也没有碰过。都藏在床底下……”
  “王爷。”乔月梧急了,抢过话头,“婢妾的确给过她一些首饰细软,可并不是为了拉拢她,而是为了跟她买药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,惊觉失言。急忙顿住。
  凤康长眸微眯,“买什么药?”
  张妈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微不可察,一闪即逝,又给凤康磕了一个头,“奴婢不知道什么药,请王爷明鉴。”
  乔月梧脸上爬满了慌乱,咬着下唇一言不发。
  “本王在问你,买的什么药?”凤康的声音冷了八度。
  府里有太医,有药房,他从来没有在求医问药上限制过任何人。在私底下偷偷买卖的,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药。
  乔月梧一张脸煞白如雪,身体簌簌地颤抖着,眼神悲怆,哽咽地道:“王爷,婢妾……婢妾不能说,您就……杀了婢妾吧……”
  “拿死来要挟本王吗?”凤康冷笑一声,懒得再跟她废话,扬声吩咐,“来人,给本王仔仔细细地搜查青梧阁,连一个老鼠洞都不要放过。搜不出东西,就把青梧阁的下人挨个审问一遍。若是让本王查出来,有人胆敢做下有损王府声誉的事,本王会让她生不如死,死亦蒙羞!”
  乔月梧脸色顿时死灰一片,身体晃了晃,便向一旁栽了过去。
  “给本王跪好!”
  中气十足的一声断喝,无比提神,乔月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双手撑住地面,惊恐地张大了眼睛。张妈也下意识跪直了些,目光闪闪烁烁,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。
  沈长浩早已心痒难耐,哪里肯浪费时间去等搜查结果?于是就着凤康的余威,装起了白脸,“乔庶妃,你还不明白吗?如果你主动交代,王爷或许还能给你留些脸面;如果是查出来的,那你乃至你整个家族,甚至皇后娘娘的脸面,恐怕就……”
  他故意欲言又止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  乔月梧也知道事情闹得越大,她和凤康脸上就会越难堪,强忍着羞耻,颤着声音道:“是……是无影香……”
  凤康没听说过这个药名,不由拧起了眉头。
  沈长浩却是脸上变色,失声惊呼,“无影香?!”
  凤康见他如此失态,愈发困惑了,“瀚之,你知道那东西?”
  沈长浩点了点头,表情怪异地看着满面通红跪在那里的乔月梧,“据我所知,无影香是给男人用的东西,你买来是要……难道……”
  目光霍地转向凤康,恍然愕然各占一半,“你不会是用在王爷身上了吧?”
  那样的话,还真是“惊天大案”了!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0章 弃子 --(3387字)
  乔月梧没有回答,深深地伏在地上,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。
  那话一出口,沈长浩便觉出自己问得有点多余。
  乔庶妃仗着与皇后沾亲带故,一心想在王府做大,背后里没少搞小动作。只是手段太过稚嫩,不足为虑,也无伤大雅,王爷无视,他也懒得过问罢了。这样心比天高的女人,又怎么会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,给自己留下致命的把柄?
  不过偷买并私藏“无影香”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,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比给王爷戴绿帽子还要致命。别的暂且不说,单单一个“企图毒害皇室血脉”的罪名就够她喝几壶了。
  而且看她的反应,不仅是买和藏这么简单,十有八、九是在王爷身上用过了。哪怕王爷只是掉了一根头发,她都能被定个死罪。
  这个乔庶妃还真聪明反被聪明误啊!
  凤康将那两人的神情举止看在眼里,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他不明详细,不过听起来像是他被那个女人下药了,开口时声音便带上了压制不住的怒意。
  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  沈长浩现下不好跟他解释,便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,“王爷,你且稍安勿躁,等我先问问清楚。”
  “那你就快问。”凤康已经很躁了。
  沈长浩略一点头,便肃了神色看向乔月梧,“乔庶妃,我问你,这药你是用了还是没用?”
  “用……用了……”乔月梧声若蚊蝇。
  沈长浩眉目微沉,“王爷命你在青梧阁调养身体,你没有出来走动的机会。你是如何下手的?”
  “王爷先前来过一回,将披氅落在了青梧阁。我将那药,缝在了衣角之中……冬元节那日,王爷赐下酒菜……我便趁机收买了前来送菜的下人,让他将披风带出去,还……还给王爷……”
  乔月梧字字艰涩,最后几个字,更是如同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。
  沈长浩没想到她是通过这种途径下药的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说她蠢吧,下药的手段还算巧妙;说她聪慧吧,光是生出下药的念头就已经够蠢了。
  默了默,继续问:“那药并非平常之物,你深闺简出,是如何知道的?”
  “是张妈告诉我的。”说到这个。乔月梧声音高了不少,能清楚地听出其中的愤恨之意,“她说只要将药连同我的头发一起。放在王爷身边,就能让王爷对我……对我倾心……”
  张妈急急地申辩,“王爷,不是奴婢,乔庶妃她……”
  凤康眼带冷怒地扫来,她顿觉汗毛直立,一个哆嗦,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。垂头伏地,不敢再言语。
  沈长浩觉得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,便起身上前。附在凤康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  饶是早已从他们的对话之中听出了端倪,凤康还是忍不住怒火升腾。只是碍于自己的面子。不好大张旗鼓地发作。双拳紧握,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。
  然而任谁都能感觉到,厅中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。各个屏息凝神,不敢有分毫动作。
  洗墨在门外踌躇了许久,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门,“王爷。张妈住所已经仔细搜过了。除了床下一包来历不明的首饰细软之外,并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。”
  凤康嗤声冷笑,“收拾得还真干净!”
  去青梧阁搜查的人也很快回来了,呈上一个做工精致的方形瓷瓶,说是在乔月梧梳妆台的暗格之中找到的。
  沈长浩拔掉瓶塞,从里面倒出几粒用蜜蜡包裹的药丸。经过鉴定,确认是无影香无疑,于是看向凤康,“王爷,我看也没有必要再审下去了。”
  乔庶妃被禁足,没有那么多兴风作浪的机会。而张妈借着小世子的名头,出入青梧阁几次还是不成问题的。孰是孰非,一目了然。
  况且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乔庶妃是个替死鬼,幕后之人早有准备,再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。就是有,也不能再审下去了。都是皇族中人,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。最终受到伤害的,只会是小世子这个无辜的孩童。
  “你说得对,的确没有必要了。”凤康的怒气已经收敛了不少,脸色依然冷得吓人。一抬手,将摆在面前的那包东西连同托盘扫到乔月梧面前,“拿上你的东西,立刻滚出王府,本王不想再看到你!”
  饶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乔月梧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起来,伏在地上流泪不止,“王爷……”
  “滚。”除了这个字,凤康再无一字愿意施舍。
  乔月梧悲痛欲绝,两眼一翻,晕死过去。
  沈长浩使了个眼色,洗墨会意,出去将她的使唤丫头叫进来,将人连拖带扶地带走了。
  张妈只当自己脱壳成功,正暗自庆幸,就听凤康冷声喝道:“来人,将张妈拖出去,杖责五十,赶出王府。”
  张妈如遭雷击,一张红肿的脸配上惊愕的表情,说不出是狰狞还是可笑。口眼大张地愣了半晌,才想起来喊冤,“王爷,奴婢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小世子……”
  “闭嘴。”凤康满脸痛恶,“本王就是念在你照看鸣儿还算尽心的份儿上,才给你留了一线生机。再敢提及鸣儿一个字,立刻杖毙。”
  张妈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,生机全无。
  她这一生辗转三个王府,还曾在宫中侍奉多年,怎会不知道掌嘴和杖责的区别?只要行刑的人不想下死手,无论掌嘴多少下,都不会伤及性命。技术高超一些的,打一百下也不会让受刑之人牙齿松动分毫。
  杖责虽然也有技巧,可要分什么情况,也要分多少下。王爷亲口下令,谁敢偷奸耍滑?像她这种老胳膊老腿的,只怕二十就要去掉半条命,五十棍子打下去,她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?
  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,她早就是一枚弃子了!
  看着张妈像死狗一样被侍卫拖出门去,沈长浩有些不忍地叹了一口气,“这么大岁数,怕是熬不到五十棍子就没命了。”
  “死有余辜。”凤康语调冰冷地扔过来四个字。
  姑息等于养奸,这一次放过了她,只要让她逮住机会,下一次必会故技重施。他的王府,容不下这种三心二意、倚老卖老、算计主子的刁奴。
  沈长浩又叹了一口气,“依我看,乔庶妃……啊,不对,现在应该称为乔姑娘了。她比张妈更惨,被王府赶出去的侍妾,谁还敢要?只怕要背负不能言说的耻辱孤独终老了!”
  “罪有应得。”凤康又扔过来四个字。
  就凭一个连外戚都算不上的嫡女,也想过继到皇后膝下?真是可笑。如果可以过继子女,那个女人也不会等到今天,上蹿下跳,企图用裙带关系拉拢皇子了。
  他皇帝老子绝不会允许那个女人过继,即便哪天老糊涂答应了,也会从皇族从凤家挑选,哪里轮得到她乔月梧?
  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,至少可以保住一个名分,一辈子衣食无忧。想得到他的宠爱坐上王妃的位子?简直痴心妄想。
  他的王府同样容不下这种浅薄无知、厚颜无耻的女人!
  沈长浩瞄了瞄他的脸上,将手中的方形瓷瓶举起来,“王爷,你知道这东西的‘妙处’在哪里吗?”
  凤康无比恼火地瞪过来,“你觉得我还不够丢人吗?”
  京城之中原本就有他身怀隐疾的传言,他被府上的侍妾下药消息若是传了出去,不知道要笑掉多少大牙。
  最可恨的是,他居然听信了那老大夫的话,以为自己相思成灾,才会夜夜春——梦。跑到那个女人面前又是装昏又是赖住,丢尽了脸面。
  搞了半天,都是被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所害。还说什么“情根深种”?!真是讽刺之极!
  沈长浩出乎意料地没有打趣调侃,神色很是郑重,“王爷,这并不是普通的情药,而是番域某国宫廷秘药,罕少外传。包括我们华楚在内的中原诸国,知道此药的人加起来未必能超过十数。”
  凤康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,不自觉地敛了火气,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  “王爷可还记得,九年前,在太后生辰宴上发生的事?”
  凤康点了点头,“当然记得,不过那件事跟你知道无影香有什么关系?”
  “当时还是华锦郡主的秦王妃突然中毒,皇上雷霆大怒,命侍卫严加搜查。因为秦王妃是入宴之前中的毒,所以慈安宫也在搜查之列。
  王爷和五殿下、十一殿下都赶去慈安宫探视,我和洗墨也陪同前往。到那里的时候,正逢侍卫搜查,十分混乱,我偶然发现了一张写有番邦文字的纸片。一时好奇,就捡起来看了。你也知道,我曾经跟祖父学过番邦文字的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语气一顿,眸色加深地凝了凤康一眼,“那张纸上记载的,就是有关无影香的事情!”
  凤康脸色微变,“慈安宫怎么会有那种东西?”
  “王爷忘了吗?在太后生辰宴的前两年,皇上曾经派人出使番域。使节团回来的时候,带了不少番邦之物,其中就有一盒娑罗国君进献的养颜秘药。
  皇上原本打算赐给皇后娘娘,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,进献给太后了。想必那张记载无影香的纸片就是这么得来。”
  凤康眼神凝重起来,“那纸上都写了什么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1章 情窦初开 --(3642字)
  “详细的我记不得了,只记得比较有趣的部分:无影香里面含有一种奇特的矿物,遇到少许水汽,就散发出一种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的气体,因此炼制起来十分困难。炼制好的药丸须以蜜蜡包裹,否则会变成气体慢慢消失。
  也正因为这样,无影香无法口服,只能吸取。在使用之时,除去药丸外层的蜜蜡,放入窄口瓶中,将口鼻对准瓶口抽吸。此药女性吸服无效,不过长期与吸服此药的男性欢好,便可容光焕发,起到驻颜之功。
  无色无味,却能让女子容颜更加娇艳,这大概就是‘无影香’这个名字的由来。”
  凤康忍不住皱了眉头,“竟炼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药,难怪都说番邦之人行事荒诞,是尚未开化的野蛮种族!”
  沈长浩并不想评价番邦的风俗和观念,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,“王爷猜一猜,我是在慈安宫的什么地方捡到那张纸的?”
  凤康眼色倏忽一沉,“是在华锦郡主的寝房吧?”
  那天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,除了太后寝房,慈安宫其他的地方都被仔细搜查了一遍。华锦郡主惦念五皇兄送她的草编小塔,十一便自告奋勇去取。瀚之嫌人多气闷,也陪着去了。因为草塔被踩坏,十一大发脾气,还自作主张惩罚了一名侍卫。
  除了那小一段时间,他和瀚之都在一起。如果捡到写有番邦文字的纸片,他不可不能不知道。所以只能是在华锦郡主的寝房。
  “王爷英明。”沈长浩嬉皮着拍了一个马屁,“那么接下来的话,我不说王爷也应该心知肚明了吧?”
  凤康知道他想说什么,华锦郡主自小被送进慈安宫抚养,与太后感情深厚,想从番邦进献的养颜秘药之中得到无影香很容易。不管她那个时候是有心还是无意,是否知道无影香的真正用途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  重要的是。无影香随她一起出现在王府之中。再加上乔月梧和张妈那一场狗咬狗的好戏,她的嫌疑已经无法排除了!
  只是有一点令人疑惑不解,“王嫂为什么要大费周章,将无影香送给乔月梧?难道像张妈说的那样,想帮助乔月梧取悦我,以便她成为正妃之后善待鸣儿?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,“王爷还是把那位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  凤康也觉这个推断有些牵强,“可除此之外,她还有什么理由做那种事?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。”
  “如果我没猜错。王爷之所以瞒着我去找大夫,又纡尊降贵跑到小山村去借宿,是因为冬元节过后。夜夜*。总是在梦里见到叶姑娘吧?”
  凤康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,不由恼羞成怒,“你打算拿这件事取笑我一辈子是吗?”
  “王爷你误会了,我只是想举例说明而已。”沈长浩不紧不慢地掂着手中的瓷瓶,“据那纸上记载,男人吸服此药之后。会不由自主对自己心仪的女子产生肖想。因此无影香还有一个别名,叫作情——人散,偶尔会被拿来试探男人的心意……”
  他言尽不尽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  凤康有些愣怔,说来说去。自己还是情根深种了?
  沈长浩洞若观火地笑道:“歪打正着得知自己的心意,王爷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  “你少东拉西扯。说正事。”凤康恼火地吼了一嗓子。
  沈长浩大笑了两声,才正起神色,“王爷你想一想,如果你中意的女子不是誓死不从的叶姑娘,而是半推半就的秦王妃,那结果……”
  凤康顺着他的话藤略微一想,后背登时起了一层薄汗,有些愕然地望着他,“王嫂是想……试探我对她的心意?”
  “良药送人,坐等渔利,不是很高明吗?”沈长浩轻笑一声,“王爷,你把张妈供词之中的乔姑娘换成秦王妃,再想想看,是不是觉得更合理呢?”
  别的女人再怎么和善,终究比不上亲娘,这么想的确更合理。也就说,她所做的这一切,都是因为觊觎雪亲王府正室的位子?
  凤康越想越惊,“她可是五皇兄的妻子,长嫂如母,怎么会对我动这样的心思?况且她有文牒诰命在身,即便我和她有点什么,那也不可能……”
  “怎么不可能?”沈长浩笑眯眯地反驳,“如果王爷真对她有意,把持不住,跟她有了什么,凭她和小世子的关系,再加太后撑腰,你们岂有不成的道理?
  王爷不要忘了,皇上最初可是打算把她赐婚给你的。若不是五殿下醉酒失态,跟她有了肌肤之亲,你们早就是夫妻了。你们先是被人棒打鸳鸯,后又破镜重圆,皇上也乐得成就一段佳话吧?”
  凤康被他说得脸色沉重起来,“看来我要提前送客了。”
  “不送也罢。”沈长浩促狭地挤了挤眼,“其实真的成了,王爷也不吃亏……”
  “沈瀚之,你给我住口。”凤康眉目染寒,声色冷厉,“你想让我背负欺兄霸嫂的千古骂名吗?”
  沈长浩赶忙敛去玩笑之意,站起身来,“是臣失言了,请王爷恕罪。”
  凤康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,神色缓和下来,心绪依然纷杂,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惋惜。皱眉良久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原本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会变成这样?幸亏没有出事,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五皇兄?”
  “王爷,我说句不当说的话。”有了刚才的教训,沈长浩措辞谨慎了不少,“依我看,秦王妃并没有变。她本性如此,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罢了。”
  凤康有些吃惊。“怎么说?”
  “王爷知道皇上当初为什么要为你和华锦郡主赐婚吗?”沈长浩不答反问。
  凤康点了一下头,“记得,分府出宫之前,我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。华锦郡主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,替我诵经祈福。父皇知道这件事后,便跟太后提起赐婚。”
  “那王爷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病倒的吗?”
  凤康不太愿意提及这件事,回答很是简短。“受惊。”
  “王爷是为了给十一殿下捉猫,误闯泰阳殿,看了不该看的东西,因而受惊病倒。”沈长浩替他说了详细,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“王爷不觉得奇怪吗?当时你已经年满十六岁,虽说未经人事,可也不是懵懂小儿,怎么会因为看见几座启蒙用的合——欢雕像受到惊吓?
  那时十一殿下也在场。大大方方地观览了一遍,全然无事,难道王爷的心志还不如小你三岁的十一殿下吗?
  关于那只猫。我曾在私下里问过十一殿下。他说因为华锦郡主无意间提及喜欢猫,便托人从宫外带了一只送给她。之所以到泰阳殿附近,是因为将一个宫女误认成华锦郡主,一路追踪过去,才有了后面那一连串的事情。
  那时我就怀疑事有蹊跷,只不过人在宫外。没办法插手宫中的事情。后来又听说皇上要赐婚,就更不敢多事了。”
  凤康目色沉沉地看着他,“那你现在有什么结论?”
  当年病得稀里糊涂,好了之后就忙着出宫入府,他从来没有仔细思量那件事。现在想想。的确有很多可疑之处。
  沈长浩垂目看向手中的瓷瓶,“我隐约记得。那张纸上好像提过,情窦未开的少年跟女性一样,吸服此药都是无效的,可若是受到相关的暗示或者刺激,便会积火不泄,引发高热。”
  凤康以为自己不会再吃惊了,听了这话还是没能忍住,“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?”
  沈长浩不以为然地笑笑,“未必是算计你,有可能利用你算计别人。五殿下向来温雅有礼,事事讲求分寸,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做出醉酒冒犯女子的事情?”
  “她有算计五皇兄的必要吗?”凤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不由拧起眉头,“五皇兄一直对她有意,我们都知道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她要是喜欢五皇兄,对他言明也就是了,何必搞出那么多事情来?”
  “说不定她喜欢的不是人,而是将人操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呢?”沈长浩做了一大胆的假设,“就拿眼前的事情来说:计谋失败,可以利用张妈引出乔姑娘,借王爷的手杀人灭口,除去障碍。
  计谋成功,只要稍加设计,王爷就能查出乔姑娘下药,再利用乔姑娘引出卖药的张妈,同样可以杀人灭口,除去障碍。
  不成是一箭双雕,成了则是一箭三雕,四雕,甚至更多只雕。此等心机和手段,连我都有自愧弗如的感觉。”
  凤康实在提不起钦佩赞叹的兴致,只觉阵阵恶寒,不无黯然地道:“是不是跟皇家扯上关系的女人,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可憎?”
  沈长浩扬眉想了一下,“或许有一个人例外。”
  凤康微微一怔,眼前闪现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,不觉心神微荡,如果是她,会永远保持直言快语、爽快明丽的样子吗?
  如果是她,也不屑于跟皇家扯上关系吧?想起被她毫不犹豫拒绝的事,已经麻木的胸口又隐隐作痛。
  她说得对,她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他无法在她那个世界停留,也不希望她走进这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世界。
  洗墨进门,觉察到这略带悲情的沉默,心下诧异,却也没有多嘴过问,只禀道:“王爷,那件棉氅已经找着了,就搭在王爷卧房的屏风上面。缝在衣角里的药只剩下米粒大小,还有一绺头发,已经变白了大半……”
  不等他说完,凤康便不耐烦地挥手,“拿去烧掉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洗墨答应着,又脚步匆匆地走了。
  沈长浩自觉很了解女人,可怎么也想不明白,像乔月梧那样的大家闺秀,怎么会听信张妈的话,认为几颗药丸外加青丝一缕就能令男人的倾心呢?
  多情而愚,真是可悲可叹!
  不过十六岁还情窦未开,王爷也够可悲可叹了。
  凤康见他目带悲悯地望着自己,有些着恼,“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沈长浩转身正对,向他长长一揖,“恭喜王爷情窦初开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2章 狗奴才 --(2274字)
  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,因为负重,牛车走得格外慢。
  老牛叔心疼牲口,从车上跳下去,挽了缰绳走路。刘鹏达一个大小伙子,不好意思跟两个姑娘家坐在车上,便跟老牛叔一道步行。叶知秋和阿福越坐越冷,索性也下了车。
  四人簇拥着一辆牛车慢慢前行,平常只要两刻钟的路程,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,才越过那道长长土坡进了城。
  早饭的点儿差不多过了,店铺都已经卸掉门板开张了,街道两旁也支起了不少的摊位。行人车马不算太多,可也来往不断。
  刘鹏达许久没回来,感觉既熟悉又陌生,一边张望一边唏嘘,“清阳府的变化还真大,半年不见,添了这么多大铺面。”
  “说不定你下次回来,这块儿就有我和知秋姐姐开的铺面了。”阿福笑嘻嘻地接过话茬。
  “我信。”刘鹏达郑重点了点头,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这话有问题,下意识地瞟了叶知秋一眼,却见她眼睛略有失神地看着远处,根本没有留意的样子。
  他稍稍松了口气,又有些失落。迟疑了几次,才鼓起勇气开口,“知秋姐,你打算到哪里卖菜?是去坊市吗?”
  叶知秋回神,微微一笑,“不去坊市,零卖太浪费时间,这种天气摆露天摊也容易把菜冻坏,我们去酒楼。”
  “酒楼?”刘鹏达一时没回过弯儿来,吃惊地望着她。“人家能让你在那儿卖吗?”
  阿福睃了他一眼,“你寻思啥呢?知秋姐姐的意思是把菜卖给酒楼。瞧见你我算是知道了,读书真能把人读傻了。”
  刘鹏达感觉自己闹了个大笑话,顿时满脸通红,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。
  阿福哧哧地笑了起来,“你咋像个大姑娘,动不动就脸红呢?”
  叶知秋也有些忍俊不禁,唯恐伤了刘鹏达的面子。便笑着打圆场,“人家那叫文静,哪像咱们?一对儿野丫头。”
  “野丫头咋了?我觉得挺好。”阿福扬了扬下巴,颇有些骄傲的意味。
  “我也觉得挺好。”老牛叔笑呵呵地插话进来,“像成家侄女儿这么能耐的丫头,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  阿福听他爹夸奖叶知秋,与有荣焉,连连点头,“就是。就是。”
  被她不动声色地解了围,刘鹏达窘迫稍减,脸上的红云也慢慢退散。顺着他们的话茬偷眼打量。见她神情举止虽不像大家小姐那般娇羞婷袅。可处处透着大方和自然,跟“野”字完全沾不上边儿。望着她在晨光之中染着淡淡光晕的侧脸,一时痴怔,竟忘了收回目光。
  几个人说说笑笑,不知不觉就到了咸喜酒楼。叶知秋让老牛叔和刘鹏达在外面等,自己带着阿福进了门。
  店里没有客人。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守在门边,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。见有人进门,精神一振,习惯性地堆起笑脸。待看清她们的衣着打扮,热情先自减了三分。连招呼声都淡淡的,“两位姑娘吃饭?”
  “我想见见你们娄掌柜。”叶知秋表明来意。又礼貌地拜托,“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通传一声?”
  伙计听她张口就要见掌柜,惊疑地打量了她几眼,“姑娘……找我们大掌柜有事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我想跟他谈笔生意。”
  伙计见她们衣着寒酸,还以为是来投奔大掌柜的穷亲戚什么的。听她说要谈生意,很是意外,“谈什么生意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卖菜。”
  听到“卖菜”两个字,伙计神情之中的谨慎迅速退去,添了几分不屑,“我们大掌柜忙得很,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,那得五十两往上的生意才行。看你们这样,也谈不成那么大的生意吧?”
  叶知秋的确没那么的生意可谈,也不在意他的态度,“那我能见见你们酒楼的管事吗?”
  “见管事也得十两往上的生意才行。”伙计睨了她一眼,目光带着不假掩饰的轻蔑,“你们谈得起吗?”
  叶知秋不急也不恼,继续问:“那采办呢?”
  伙计听她一再退让,愈发想当然了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去去去,我们酒楼不缺你们那点儿干菜咸鱼。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,快走快走。”
  阿福已经忍他半天了,眼见生意做不成,便沉不住气了,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狗眼看人低的东西!”
  伙计一听这话顿时恼了,“你说谁狗眼看人低?”
  阿福双手叉腰,“谁应声儿我就说谁。”
  伙计恼羞成怒,脱口反击,“你这个浑身穷酸气的乡巴佬!”
  阿福丝毫不肯示弱,踮起脚来跟他对着瞪眼,“你这个狗仗人势、狗眼看人低、狗都不如的狗奴才!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伙计骂不过她,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扯着嗓子吼道,“滚,从我们酒楼滚出去!”
  阿福也有点气糊涂了,“滚就滚,谁稀罕你们这破酒楼?知秋姐姐,咱们走。”
  说着伸手拉人,却拉了一个空。一愣神的工夫,就见叶知秋绕开伙计,径直走到一张桌前坐下。她吃惊不已,“知秋姐姐,你……”
  “过来坐。”叶知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,笑眯眯地招呼她。
  阿福不解其意,眨着眼睛看了半晌,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。迟疑一下,便依言走了过来。
  伙计见她们非但不走,反而坐下了,又急又怒,“你们这两个乡巴佬还想赖在我们酒楼不走了是怎么的?”
  叶知秋不接他的话茬,“小二,点菜。”
  “你们要是再……”伙计嚷嚷到一半儿,又愣住了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点……点菜?!”
  叶知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“你们酒楼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吗?我们点菜很奇怪吗?”
  伙计被她黑湛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,犹自嘴硬地哼道:“我们酒楼的菜贵得很,你们吃得起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而不语,从腰间取出两枚五两的银锭,摆在桌上。
  伙计没料到她能拿出这么多钱,惊得张大了嘴巴。目光在她和银锭之间来回游移着,一时间摸不准她是什么来头,不敢随便说话。
  叶知秋笑容不变,“现在可以点菜了吗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3章 经商第一课 --(4538字)
  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客人,连付账的银子都摆出来了,伙计哪里还有胆子让人滚?也不好不招呼,略一踌躇,眼神闪烁地走上前来,“请问姑娘想吃点什么?”
  叶知秋扫了扫挂在墙上的菜牌,“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?”
  伙计听她说点菜的时候,也没多想,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点粥、面、包子饺子或者汤圆之类的东西,没先想到她真要点“菜”,愈发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。
  心中忐忑,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,“我们酒楼新近卖得最好的是‘全鱼宴’,用一条整鱼做成十道样式不同的菜……”
  “全鱼宴吗?”叶知秋唇角弯弯,“听起来很不错,就点它吧。”
  一大早吃全鱼宴?!
  伙计心尖颤了颤,未免自己听错了,跟她确认道:“姑娘,您真的打算点全鱼宴吗?”
  “有问题吗?”叶知秋笑着反问。
  “倒是没问题。”伙计有些支吾,“就是……全鱼宴足足有十道菜,而且份额都不小,只有两位姑娘怕是吃不完……这一桌可要二两银子呢……”
  阿福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,强忍着才没叫出声儿来。
  叶知秋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“所以呢?”
  伙计所以不出来,人家桌上摆着十两呢,还差那二两吗?吃不吃得完,也不是他能管的事。于是躬了躬身,“两位姑娘请稍候。小的这就去灶间吩咐一声。”
  说完转身急匆匆地往后面奔去。
  阿福早就百爪挠心了,伙计一走,就迫不及待地发问,“知秋姐姐,你到底要干啥啊?”
  虽说知秋姐姐在花钱上不抠搜,可从来都是花在该花的地方,没见浪费过。来之前明明已经吃过早饭了,又跑到酒楼来点菜。点的还是那种贵死人不偿命的菜。
  就算要在这儿吃饭,也没必要把十两银子明晃晃地摆在桌上吧?平常总教育她不要张扬,不要露富,自己倒显摆起来了。
  这究竟是要闹哪样啊?
  叶知秋看了她一眼,微微敛了笑意,“你不是要跟我学做买卖吗?我正在给你上第一课。”
  “上第一课?”阿福吃惊地望着她,不是早就开始学了啊?怎么现在才是第一课啊?
  叶知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天是正式开课。”
  阿福感觉她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。语调并不严厉,神情也不冰冷,可总让人心里毛毛的。不敢再问。老老实实地坐着。
  伙计去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。才提着茶壶一路小跑地回来了,“让两位姑娘久等了,厨子已经开始做菜了,很快就好,你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  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斟茶。
  叶知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叫不上名字。味道还算醇厚,应该属于中档花草茶。都说酒楼是看人下茶叶的,果然没错。
  阿福不会品茶,只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啜着。
  叶知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,便指了指在门外跳脚取暖的老牛叔和刘鹏达。吩咐伙计道:“麻烦你也给他们送一壶热茶。”
  “好嘞,好嘞。”伙计连声答应了。跑去灶间传话。不多时,便有另外一名伙计提着茶壶茶碗出了门。
  阿福偷眼瞄着叶知秋的神情,暗自琢磨这正式第一课要教的是什么东西。
  菜很快就上来了,第一道是“牡丹鱼片”,第二道是“白汁鱼肚”,然后是“拂尘鱼丝”,“三色鱼皮卷”,“鱼籽豆腐盅”,“藏心鱼丸”,“蓑衣鱼肠”,“椒香鱼排”,“首尾有余”,最后是一盆“鱼羊鲜汤”。
  每一道都色香馥郁,引人垂涎。
  阿福家里常年有鱼,只不过绝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干鱼咸鱼,只有每年掏水洞回来那一阵能吃上几顿鲜鱼,可也只有酱炖和油煎两种。冷不丁看到这么多花样,眼睛都直了。
  叶知秋只在每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扫了扫,再也没有看过第二眼。也不动筷,只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。
  她不吃,阿福也不敢吃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美味,悄悄吞口水。
  伙计在旁边看了半天,不见她们开动,刚刚压下的狐疑又噌噌地往外冒。
  那位姑娘到底要干什么?难道是因为他没答应帮她通传大掌柜,还说了几句难听的话,心里记恨,想找机会整治他?
  可她一不骂,二不打,跟他说话从始至终都是和和气气,带着笑的,怎么也不像是要整治他的样子。再说,整治人也不用花二两银子点一桌子菜吧?
  要不然,她是想吃霸王餐?那也得吃了才能霸王不是?干坐着算怎么回事啊?
  不止是他,几个被叫来帮手的伙计也满腹疑云,凑在廊*头接耳,嘀嘀咕咕地猜测着,议论着。
  “随手一拿就是十两银子,怎么穿得那么寒酸?哎,你们说她那银子会不会是假的?”
  “不是假的,我刚刚送菜的时候瞧着真真的,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官银。”
  “点了菜不吃,她什么意思啊?”
  “谁知道啊,不会是脑子有病吧?”
  “人家长得俊俊俏俏的,说话做事也有条有理,哪儿像是有病的人?别胡说八道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厨子听说有人一大早就有人巴巴地跑来吃全鱼宴,把这当成了客人对自己厨艺的最大肯定心里美滋滋的,做菜的时候也比平常多用了些心思。
  他自觉这一桌全鱼宴无可挑剔,一定会大受褒扬。谁知道人家连吃都不吃一口。这无疑于给了他当头一棒。在灶间老驴拉磨一样转悠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,掀开帘子走了出来。
  伙计见了叫一声“黄师傅”,赶忙退让到一旁。
  黄厨子来到桌前站定,简单打了个招呼,便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这位姑娘,我做的菜有什么不妥之处吗?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黄师傅的厨艺千锤百炼。堪称炉火纯青!”
  她是由衷之言,可听在黄厨子耳中,跟讽刺没什么区别,肥胖的脸上有了愠怒之色,“你连尝都不尝,凭什么断定我的厨艺炉火纯青?”
  “不用尝也知道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盘“牡丹鱼片”,“就拿这道菜来说吧,一般都会裹鸡蛋液,这样过油之后酥软细腻。要是想稍微有点韧劲和嚼头。可以裹鸭蛋液。
  黄师傅这两样都没用,而是选了鹌鹑蛋。比起鸡蛋和鸭蛋,鹌鹑蛋液更轻薄。裹上之后炸出来的东西会有一种通透之感。能让这一朵牡丹花更加栩栩如生。
  黄师傅,我说得对吧?”
  黄厨子听她说得一字不差,面上已经有了惊讶之色,却不太服气,“这个不算,但凡厨艺精一些的人。用点心思都能琢磨出来,你再说说别的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笑了笑,又指向那盘“拂尘鱼丝”,“鱼肉滚水煮熟会稍稍显老,用冰水略激。就能化腐朽为神奇,出现难能可贵的爽脆口感。
  这盘‘蓑衣鱼肠’。花刀繁复,出神入化,又在芡汁之中加了少许豆浆,做成之后入味更彻底,也更鲜美可口。
  还有这盘‘藏心鱼丸’,不管是谁听到这个名字,都会以为是以咸鲜为主导的菜品。黄师傅却利用了红糖 ‘甜中带咸’的特性,大胆革新,地把它做成了内咸外甘的甜品。
  ……”
  黄厨子听她逐盘解说,每一样都能道破自己引以为傲的“独家秘方”,满心震撼。那几名伙计也听得目瞪口呆,连连称奇。
  阿福早知道她厨艺了得,并不觉得多么惊讶,倒是觉得她把这群人震得一愣一愣的很是扬眉吐气。见她指了一圈,单单落下了一盘“白汁鱼肚”,赶忙提醒她,“知秋姐姐,还有这盘菜呢?”
  “对啊,这盘菜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黄厨子的眼神迫切之中带着忐忑,有那么点殊死一搏的意味。
  叶知秋是故意略过那道菜的,见他们齐刷刷地看着自己,也不能不说了,“这盘菜在出锅的时候少了一把火,为了补救,应该是入蒸锅熏了一下。味道基本不变,只是芡汁变薄了一点点。”
  不等别人反应,一个学徒打扮的少年便惊呼起来,“做这道菜的时候,我不小心绊了一下,让柴火离了灶膛,为此师父还骂了我一顿呢。这位姑娘还真是神了,就跟亲眼看见了一样!”
  其他人也纷纷称赞,唯有黄厨子闭口不言。神色明明暗暗地变换了半晌,转身一言不发地向后面走去。
  年小六上午不当值,出来方便的空当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叫好声。心下好奇,正打算过去探探情况,就见黄厨子急冲冲地走了过来,赶忙打招呼,“黄师傅……”
  “大掌柜来了吗?”黄厨子劈头盖脸就问。
  “我刚见他轿子进了后院门。”年小六随口答了,见他脸色有些难看,关切地问,“黄师傅,你怎么了?”
  黄厨子也不回话,直头楞脑地往里走。
  他平常日里就有些喜怒无常,年小六已经见怪不怪了,也就没有多想。来到廊口附近瞄了瞄,瞧见几个伙计围着一个女客官说得正热闹,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真是没规矩。”
  待要转身离开,突然发现那位女客官有些眼熟。细一打量,立马想起来了,“哎呀,这不是想当厨子的姑娘吗?”
  娄掌柜屁股刚刚碰到椅子,黄厨子就嚷嚷着闯了进来,“大掌柜,这厨子我不干了!”
  “你又怎么了?”娄掌柜漫不经心地摸过旁边的茶壶,嘴对嘴饮了一口。
  黄厨子表情很是郁闷,“连一个黄毛丫头都不如,这厨子我没脸干了下去了。”
  “什么黄毛丫头?”娄掌柜不明所以。
  不等黄厨子回话,年小六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,“掌柜的,不好了,那位姑娘又来了!”
  娄掌柜被他们搞出火气来了,瞪圆眼睛呵斥道:“你们是怎么回事?一个个说话没头没脑的,都吃错药了是怎么的?”
  黄厨子和年小六缩了缩脖子,都不吭声了。
  娄掌柜喝口茶顺了顺气,然后指了指年小六,“你先说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年小六垂手应了,尽量言简意赅地报告,“掌柜的,先前来咱们酒楼应聘厨子的那位姑娘又来了,正在外堂吃饭呢,点的还是咱们新近推出来的全鱼宴……”
  “大掌柜,他说的就是那个黄毛丫头。”黄厨子抢过话头,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,又嚷嚷道,“这厨子我不能干了,实在太丢人了!”
  娄掌柜不接茬,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胡子,眼睛里精芒闪动,“点了菜不吃吗?看来那位姑娘是在等我出去呢!”
  年小六警觉起来,“掌柜的,她会不会是为了那菜谱……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娄掌柜摆了摆手,语气很笃定,“应该是有别的事。”
  黄厨子不明就里,听得云里雾里,“大掌柜,你认识那个黄毛丫头?”
  娄掌柜瞥了他一眼,“不然你以为那全鱼宴的菜谱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  黄厨子愣了一下,随即惊得张大了嘴巴,“就是她吗?!”
  娄掌柜站起身来,在他肩上拍了拍,“所以说你输给她不丢人。”说完自顾自地向外走去。
  年小六赶忙追上来,“掌柜的,您这是要去见那位姑娘吗?”
  “是啊,她现在是咱们酒楼的客人,我这个做掌柜的去见她才合礼数。”娄掌柜双手倒背,不紧不慢地踱向外堂。
  叶知秋刚好喝完第三盏茶,看到他,微笑地站起来,“娄掌柜,好久不见。”
  娄掌柜眼睛瞟了瞟桌上的菜,见果然一口未动,竟跟黄厨子一样,生出了几分挫败之感。面上却丝毫不显,笑眯眯地寒暄,“姑娘大驾光临,真是令敝人的酒楼蓬荜生辉啊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笑眯眯,“想要驾临娄掌柜这生辉蓬荜还真是不太容易呢!”
  娄掌柜微微抱拳,“多有慢待,还请姑娘宽宥才是。”
  叶知秋起身的时候,阿福就很自觉地离开了座位,站到她身边去了。这会儿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,说的好像是客气话,可听着又不是那么客气,一时捉摸不透,又不好插嘴,只能静默地听着。
  两个人寒暄完毕,对面落座,娄掌柜才发现她从一开始坐的就是客位,证实了自己的猜测,又有种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,隐隐不快。
  再开口,便有那么点居高临下的意思,“姑娘可还想当厨子?”
  “不想。”叶知秋答得干脆利落,“姑娘现在改卖菜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4章 卖菜分利 --(3433字)
  娄掌柜面上闪过一丝讪然,又恍然地笑道:“原来姑娘是想往我们酒楼送菜啊!”
  说完这一句,便没了下文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是想端着,给自己找几分颜面。没经过她同意,就用了“全鱼宴”的点子,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倒不至于愧疚,可多多少少都会有点“名不正言不顺”的心虚感。
  这也是她点全鱼宴的用意之一。
  她并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意思,只是为了更好地谈生意罢了。毕竟有求于人,让他端一端也无妨,于是进一步表明合作意向,“娄掌柜不问问我是什么菜吗?”
  “姑娘的菜定然不俗。”娄掌柜捻着胡须,避重就轻地夸了一句。
  叶知秋喝了一口茶,微笑地道:“娄掌柜是忌讳那位吧?我和那位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,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自然知道她口中的“那位”是谁,在冬元节之前,秦三公子特地差人来知会过,让他们以后不许难为这位“大嫂”。若非如此,他也不会出来见她。
  人家刚才已经给了他面子,他再端着就有失风度了,也不再虚与委蛇,“姑娘的菜能否让我先看一看?”
  “可以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便看向阿福,“把咱们的菜每样拿一些来,请娄掌柜过目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阿福脆生生地应了,转身跑出门去。让老牛叔解开绳子,从竹筛里取了两把芽苗菜。
  叶知秋点评全鱼宴的时候。刘鹏达在门外听了个隐隐约约,不甚真切。对她做生意事情愈发好奇,心痒难耐。只是没有她的允许,不敢贸然进去。见阿福出来拿菜,顿觉机不可失,赶忙凑过来,“阿福,我帮你拿吧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我自己就能拿。”阿福没看到他眼中的殷切,一口回绝了。
  刘鹏达有些急了,“还是我帮你拿吧。”不由分说,从她手中抢了一把菜就走。
  阿福一愣的工夫,就见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酒楼,不满地嘀咕了一句,“果真是读书弄坏了脑子。”随后追上来。
  刘鹏达感觉自己像是做了贼一样,脸颊发烫,心脏怦怦乱跳。握着芽苗菜的手也微微地颤抖着。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,才让心绪平复了些。
  放慢步子,来到桌前。将芽苗菜递过去。“知秋姐,我帮你把菜拿过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看到他眼神略有诧异,却也没有询问,说了声“谢谢”,便将菜接过去,转手送到娄掌柜面前。
  紫红的茎杆。嫩绿的叶片,让娄掌柜看惯了冬日萧瑟的眼睛倏忽一亮,“这是……青菜苗?不,不对,该不会是芽苗菜吧?怎么跟平常吃的芽苗菜不太一样呢?”
  “这是萝卜芽苗菜。”叶知秋笑着提醒他。
  娄掌柜有些意外。又有些惊奇地看着手中鲜亮脆嫩的菜芽,“萝卜也可以用来发芽菜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。没有接话。对随后进来的阿福做了个手势,示意她将花生芽苗菜直接送给娄掌柜。
  阿福会意地点了点头,将手中的菜递上去,“娄掌柜,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  娄掌柜就着她的手定睛细看,白胖透亮的茎杆,两片肥厚的果瓣中间生出一片黄中带绿的嫩叶,隐隐能嗅到一股清香带甜的气息。
  “这是用花生芽苗菜吗?”这次不用提醒,他便认了出来。惊奇之余,若有恍然,“我原以为只有豆子可以发培芽菜,原来萝卜和花生也可以。”
  “不止萝卜和花生,还有很多种子都能用来培育芽苗菜。”叶知秋微笑地看着他,“如果娄掌柜需要,我可以给你们酒楼供应至少二十种芽苗菜。”
  娄掌柜眼睛又是一亮,垂目看着手中的萝卜芽,捻须不语。
  叶知秋见他神情之中隐含算计,就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了,“虽然培育芽苗菜不是太难,不过在选种、用水、温度和时间的控制上,也有很有讲究的。别的不说,只是每天淋水,就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。
  我是打算跟贵酒楼做长期买卖的,在价钱上自然不会比市面上高,顶多挣个辛苦钱罢了。如果娄掌柜不想做这笔买卖,我也只能去别家酒楼碰碰运气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目光闪了闪,便笑着唏嘘道:“看来姑娘是有备而来啊!”
  他刚刚起了自己培育芽苗菜的念头,就被她三言两语打消了。不过仔细想想,她说得也没错。他这酒楼固然不缺人手,可也没必要专门挑出几个人去培育芽苗菜。发得好也就罢了,若是发不好,只会白白浪费银子和人工,实在不值当。
  如果他不做这笔买卖,这姑娘也不会跟他透漏更多消息。除了萝卜和花生,还有什么种子可以用来发芽菜,需要慢慢摸索才行。等他这边摸索出来,跟她合作酒楼恐怕早就卖出名声来了。已经不新鲜的东西,还怎么出奇制胜?
  更何况这姑娘还是一位连黄厨子都自叹不如的厨艺高手,脑袋里更装着许多新奇的菜谱。随便拿出一个来,就能让那些好吃好喝的公子哥吹捧一阵子。这样的人,他怎么能白白放走,便宜了别的酒楼呢?
  心念转罢,便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,“好,这买卖我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弯了唇角,“娄掌柜真是个痛快人!”
  “遇到姑娘,我想不痛快也不行啊。”娄掌柜打趣了一句,又问道,“不知道姑娘今天带来几种芽菜?有多少斤两,价钱怎么定?每隔多长时间能送一次货,一次能送多少?”
  这是双方的买卖,叶知秋也不好单方决定。跟他商议了一下。敲定了价钱:萝卜芽苗菜二十文一斤,花生芽苗菜每斤二十五文。其它种类芽菜的价钱,随送随定。
  伙计按照吩咐,把车上的芽苗菜全部搬进灶房。过秤一算,萝卜芽有三十多斤,花生芽重一些,有四十斤左右,总共一两近八钱。娄掌柜为了表示诚意。凑整给她算了二两银子。
  两个人又将日后合作的事项林林总总地罗列出来,商量过后,达成共识,让刘鹏达代笔写了买卖文书,分别签字画押。
  娄掌柜趁大家合作愉快,气氛正好,将蓄谋已久的想法提了出来,“叶姑娘,你既然知道萝卜和花生可以用来发培芽菜。必定知道该怎么烹饪吧?能不能给我们留下几个比较新鲜抢眼的菜谱?”
  叶知秋早就料到他会讨要额外福利,却装作没听出来,谦虚地笑了笑。“菜谱我倒是有几个。都是我自己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,哪配得上你们酒楼的菜单?”
  对酒楼来说,菜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。虽说她不想往餐饮业方面发展,可这么重要的东西,也没有白送的道理。
  娄掌柜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,自然听得出她这是以退为进。不动声色地笑道:“叶姑娘的独家菜谱,放到哪家酒楼,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,我们咸喜更是求之不得,何来配不上之说?只要叶姑娘肯割爱。价钱不成问题。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一笑,“我没有开酒楼的打算。捂着一堆菜谱也没什么用。你们不嫌弃的话,我留下几道菜的做法也就是了。不过价钱就不要谈了,如果娄掌柜觉得过意不去,把卖菜得来的利润分我一点儿就好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没先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,有些惊讶。眼神闪烁,沉吟着没有说话。心中暗暗赞叹,这位叶姑娘果真精明,若是换作他,或许会要个高价,未必能想到分利。
  按照行里的价钱,一个有特色的菜谱只能卖几钱银子,再特别一些的能卖几两。如果有不外传的秘技,或许能卖十两往上。就是宫廷御膳的菜谱,也不会超过百两。
  分利虽然不能一次性获利,可胜在细水长流,积少成多,到最后,每一个菜谱得到的银子,只怕都远远不止百两。
  答应吧,总觉得有点吃亏;不答应吧,又怕她转头将菜谱给了别家酒楼。仅仅一个不完全版的“全鱼宴”,就让他这些日子赚得盆盈钵满。若是能从她那里得到一套完整的菜谱,定能财源滚滚。
  这么一分析,其中利害已经不言自明。只是不知道她想分多少,会不会狮子大开口。哪怕只是分出去三成,也会损失一大笔银子。
  他迟迟不开口,叶知秋也不催问,捧着茶盏慢慢喝茶。倒是阿福关心则乱,暗暗替她着急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频繁移动。
  刘鹏达不懂生意上的事,他们讲话又晦涩得很,搞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。不过凭直觉判断,叶知秋这会儿是占着上风的,便不怎么担心。
  娄掌柜考虑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,才缓缓地开了口,“叶姑娘,不如这样吧。从今日开始,包括‘全鱼宴’在内,但凡你所提供的菜谱,做成菜品获得的纯利,我统统分你一成,你意下如何?”
  “好啊。”叶知秋一口答应下来。
  娄掌柜原本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,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愣了一愣,而后失笑,“叶姑娘如此爽快,倒显得娄某小人之心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听他自嘲,不由莞尔,“我说过,我是打算跟咸喜酒楼做长期买卖的。”
  “叶姑娘这么说,更让娄某自惭形秽了。”说着对她略一抱拳,表示尊重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笑了一笑,站起身来,“能借你们的厨房用一用吗?”
  娄掌柜知道她这是要传授菜谱,心下大喜,赶忙起身带路,“叶姑娘请随我来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5章 收了个胖徒弟 --(3436字)
  娄掌柜将闲杂人等全部赶出灶房,只留下他、叶知秋和犹自闷闷不乐的黄厨子。
  咸喜酒楼的后厨虽不及雪亲王府的大厨房开阔奢华,却也锅灶齐全,食材和配料种目繁多,也不乏珍贵稀有之物。
  叶知秋四下看了看,顺手选了一些辅助材料,洗过手,便开始做菜。
  先做了四道萝卜芽苗菜:牛柳萝卜芽,萝卜芽烧干锅、萝卜芽腐皮卷,荤素拼盘;花生芽同样做了四道:豆豉酥鱼花生芽,火腿花生芽,五仁花生芽,菌丝花生芽。
  每一道菜的做法都不算复杂,在用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,却是搭配得当,色味俱佳。最让娄掌柜和黄厨子大开眼界的,还是她装盘的艺术。
  简单的一道荤素拼盘,到她手里竟变成了一幅山水相映、绿柳拂照的画卷;那一道火腿花生芽更是美妙绝伦,每一片轻薄透明的火腿包裹着三根花生芽,红、黄、绿、白四色相间,层层摆放,状若锦鸡之尾;还有那一道豆豉酥鱼花生芽,配上鱼头鱼尾,活脱就是一幅“鱼戏水草间”的动态图。
  还没有动筷,只是看着便已经心旷神怡,垂涎欲滴。
  两人将八道菜分别尝过,只觉食材的味道相辅相成,油盐酱醋的用量也恰到好处,可谓浑然天成,更对她赞不绝口。
  惊艳之余,黄厨子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,“叶姑娘。你这样装盘好看是好看,可菜量平时少了将近一半,端出去客人会抱怨的吧?”
  他会提出这样的疑问,叶知秋并不感觉意外。去酒楼送小吃的时候,她特地留意过,这个时代对装盘艺术不是很讲究,而是推崇的盘大菜多,以量取胜。
  因为那盘“白汁鱼肚”。她对黄厨子多少有那么点歉意,便耐心地给他解释,“做菜本身就是一门艺术,不仅要讲究色香味,也要讲究形。只有把五感全部调动起来,才能尽情享受美味。
  咸喜是清阳府数一数二的酒楼,能来这里吃饭的,都不会是穷人。他们并不在乎吃的多少,图的是一个热闹。是一个情趣。你仔细想一想,那些来这里吃饭的达官贵人,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。最后会剩下多少?
  这样装盘不仅美观。还可以增添情趣,防止浪费。如果你觉得量少对不起客人,可以把价钱适当调低,这跟怎么装盘并不冲突。”
  娄掌柜大为赞同,“听叶姑娘一席话,真是令娄某茅塞顿开。自打开了酒楼。我一直在为剩菜的事情发愁,却苦于没有解决之法。若是照这样装盘,剩菜一定会大大减少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眼中精光流转,就知道真正让他兴奋不是剩菜,而是这里面包含的无限商机。无商不奸。无奸不商,她也一样。毕竟他赚得越多。她的菜就卖得越多,利润也分得越多。双赢互利的事情,何乐而不为呢?
  黄厨子呆楞地站了半晌,突然一个箭步窜到叶知秋跟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  叶知秋被他惊到了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“黄师傅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  黄厨子仰起头来看着她,神色郑重地道:“叶姑娘,你收我为徒吧!”
  说完也不等她答应,便连磕了三个响头。站起来,又恭敬地叫了一声,“师父。”
  叶知秋无语凌乱,还没反应过来呢,就多了一个胖徒弟,这算什么事儿啊?
  娄掌柜倒是乐见其成,笑着道:“叶姑娘,你就收下他吧。他这辈子没有别的爱好,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做菜上了。只要看见比他精的,不学两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苦笑起来,“娄掌柜,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我只是爱吃,在做菜上喜欢动些脑筋罢了,哪有资格去教别人?再说,黄师傅的厨艺已经相当了得,实在没有必要拜我为师……”
  “师父,你就别谦虚了。”黄厨子瓮声瓮气地截断她的话茬,“旁的不说,冲你在外堂说的那些话,还是摆这儿的八道菜,我就服你。反正我跪也跪了,头也磕了,你现在想不要我这个徒弟也不成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也在旁边劝道:“叶姑娘,收了他吧。他这个人死脑筋,爱钻牛角尖。你要是不答应,他肯定会茶不思饭不想,这个厨子恐怕也就做不下去了!”
  又借着这个话茬,讲起他和黄厨子的渊源。
  黄厨子大名叫黄奎,今年四十岁,出身贫苦,自小喜欢做菜。在酒楼跑堂的时候,受到一位成名大厨的赏识,被收作记名弟子,得了不少真传。加之自己刻苦用心,厨艺精进很快,二十多岁的时候便在春川府一代小有名气。
  多年前,娄掌柜还没有如今的家业,经常来往于清阳府和春川府之间,倒卖茶叶、药材和一些稀有食材。他是嘴刁爱吃的人,每次到春川府,只去黄厨子所在的酒楼吃饭,也只点黄厨子做的菜。一来二去,便和黄厨子认识了。
  后来家底殷实了,便打算自己开间酒楼。最后一次去春川府的时候,他随口问了黄厨子一句,要不要到他的酒楼当大厨。谁知道黄厨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第二天就带上一家老小跟他回了清阳府。
  两个人从小酒楼做起,一直做到今天的咸喜,一做就是十几年。在外人眼中,他们是主仆,可知情的人都知道,他们是同甘共苦的朋友。
  “我也问过他,为什么愿意离开那么好的酒楼,背井离乡,跟我到清阳府来。他说,就冲我赏识他做的菜,跟着我干准错不了。”想起当年的事,娄掌柜依然唏嘘不已,“如果没有他。我这酒楼怕是做不了这么大。叶姑娘,我可还指望他给我赚钱呢,你就行行好,遂了他的愿吧。”
  他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,叶知秋也不好再推辞,便正了神色道:“黄师傅,我可以偶尔跟你切磋一下厨艺,相互交流。取长补短,不过拜师就算了。你年纪比我大,入行比我早,管我叫师父真的不合适。”
  黄厨子听她松了口,嘿嘿地笑了起来,“只要能给你学手艺,叫什么都行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好白受了他三个响头,便将自己压箱底的菜谱拿出两个传授给他。娄掌柜见菜式新奇,当即决定加进酒楼的菜单。并且主动提出分她一成盈利。
  黄厨子跟她虚心讨教了装盘的窍门,又想起一件事来,“师父。你那‘全鱼宴’的菜谱。有几道菜我怎么做都觉不对劲,问题出在哪儿呢?”
  叶知秋纠正了他好几次,听他还是一口一个师父,颇感无奈。左右不过是称呼,索性由着他叫去。仔细问了情况,便指点道:“‘桔络鱼脑’做好的关键是要‘干制鱼脑’。新鲜的鱼脑太腥,不适合做甜品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这样。”黄厨子恍然大悟,又迫不及待地讨教,“那另外两道呢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起来,“另外两道菜不是你做的问题。而是调料的问题。‘酸辣鱼杂’和‘酱椒鱼鳍’都要用到一味特别的调料,叫作辣椒。”
  “辣椒?”黄厨子一脸的茫然。
  娄掌柜也没听说过这东西。忍不住插话,“那是什么样的调料?”
  “是一种很特别的作物,可以做菜,也可以做辅料。大多数品种味道辛辣,能提味上色,去膻腥,去潮寒,还能增进食欲。”
  娄掌柜和黄厨子,一个是资深吃货,一个是重度职业病,对食材本就极其敏感。听了她的详细介绍,四只眼睛齐齐放亮,“哪里能找到这种调料?”
  “那是番国种植的蔬菜,我们这里现在还没有呢。”
  两人眼神齐齐黯淡,正要叹声“可惜”,就听她又添了一句,“不过明年就有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反应极快,“叶姑娘,你有门路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也不算什么门路,只不过是前不久偶然得到了几样从番国传过来的蔬菜种子,其中就有辣椒,我打算明年种种看。”
  娄掌柜听她含糊其辞,只当她不想透露,便也没有详细追问。只在心里暗暗打算,派人去寻一寻番商,看看能不能买到那种神奇的调料。
  打算归打算,眼前的商机是万万不能不能错过的,“叶姑娘,那你种出来的东西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会意一笑,“当然会优先送到咸喜酒楼,我说跟娄掌柜长期合作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  她抛出这个诱饵,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的。反正番国没有“辣椒”这个名称,也不怕他去打听。
  娄掌柜眼神闪了闪,“那烹饪方法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继续会意,“我也学了一些。”
  “那就太好了。”娄掌柜面露喜色,“有叶姑娘的菜和菜谱,我们咸喜不怕没有生意。”
  黄厨子已经迫不及待了,“师父,你那种子能不能拿到暖房之类的地方先种一些出来?”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所说的暖房是什么,大户人家为了冬天赏花,会在院子或者花园之中搭建简易房棚,将花草放进去,用炭火盆维持温度。
  这种暖房只注重温度,不注重通风、光照和土壤条件。用来养花还可以,远远够不上种菜的条件。勉强种出来,产量也会很低。她手里的种子不多,不能随便浪费。
  听她说不行,黄厨子满脸失望,又殷殷叮嘱,“那等师父种好了,一定要先拿过来让我做几个菜试试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笑着应了。
  他们交谈的工夫,娄掌柜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圈,趁空插话,“叶姑娘,关于分利的事情,你看我们是不是也要签一份文书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6章 脸皮要厚,不择手段 --(3423字)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,却不点破,微笑地道:“不用了,我信得过娄掌柜。”
  娄掌柜心里有些失望,面上依然笑得和煦,“叶姑娘抬爱,让娄某受宠若惊。”
  黄厨子满心都是做菜的事,没察觉两个人谈笑之间又交锋了一回,急着跟叶知秋请教,很快又将话头抢了回去。
  叶知秋又指点了他几句,便和娄掌柜一道离开灶间,让他一个人琢磨去。
  见她出来,阿福和刘鹏达双双迎了过来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。”
  “知秋姐。”
  叶知秋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,感觉有些好笑。她去的是灶房,又不是龙潭虎穴,难道光天化日之下,别人还能把她吃了不成?
  递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,又转头去跟娄掌柜说话,“两天之后,我会送另外一种芽苗菜过来。时辰不早,我也该回去了,就不打扰娄掌柜做生意了。”
  娄掌柜说了几句客气话,便吩咐人去账上拿钱。
  叶知秋拦住他,“不用了,娄掌柜,那二两银子就抵饭钱吧。”
  “叶姑娘,你这是成心羞臊娄某呢吧?”娄掌柜脸上笑意全无,一本正经地道,“菜谱是从你那儿得来的,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?快别提饭钱这样的字眼儿,平白辱没了咱们的交情。”
  叶知秋也不过多推辞,微笑地道:“那就多谢娄掌柜款待了。”
  阿福在旁边暗暗地翻了个白眼,哪里款待了?一口都没吃。
  年小六得了吩咐。从账上取了二两银子,连同摆在桌上的两枚银锭,一并拿过来递给叶知秋。等她收了银子,又笑嘻嘻地问:“姑娘,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  叶知秋细一打量,认出是上次引她去见娄掌柜的伙计,笑着跟他打招呼。和娄掌柜客套几句,便带着阿福和刘鹏达出了酒楼。
  娄掌柜目送她坐上牛车走了。捻着胡子唏嘘,“那位叶姑娘的头脑和目光,当真是经商的好材料。可惜她志不在此,白白埋没了那么好的天赋。”
  年小六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是啊,真是可惜了!”
  娄掌柜眼睛一瞪,“有你什么事儿?干活儿去!”
  牛车刚离开咸喜酒楼没多远,叶知秋听到后面有人喊“姑娘”,循声望去。就见先前接待她们的伙计急急地追了出来。
  阿福看见他,立刻冷了脸,“你干啥?还想吵架啊?”
  “不是。不是……”伙计赶忙摆手。脸上赔着笑,“两位姑娘,先前小的眼拙,不知道你们跟大掌柜的认识。一时嘴贱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你们大人有大量。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。”
  阿福听他是来赔不是的,脸色稍缓,嘴上却不饶人,“你现在知道不该了?早干啥去了?”
  “哎哟,两位姑娘。小的知道错了。”伙计跟着牛车,连声地道着歉。“你们就高抬贵手,放小的一马的,千万别跟大掌柜的说。小的家里有老有小,都指望小的这点工钱养活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我们不会跟娄掌柜说的,你回去吧。”
  伙计面露喜色,“多谢姑娘,多谢两位姑娘。”千恩万谢了一通,才脚步轻松地回去了。
  阿福对叶知秋轻易放过伙计有些怨言,撅着嘴巴道:“知秋姐姐,你也太好心眼儿了。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,就该跟娄掌柜告他一状,让他吃吃苦头。”
  叶知秋目光湛湛地看了她一眼,“你真觉得我不跟娄掌柜告状是出于好心?”
  阿福被她看得心头一跳,神情忐忑起来,“啥……啥意思?”
  “如果我今天跟娄掌柜告状,那个伙计十有八、九会被训斥一顿。所谓吃一堑长一智,有了这次的教训,他会记住以后不能以貌取人。
  可我没有告状,轻易就原谅了他。他会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幸运。下次再遇到相同的情况,他还会犯错。
  一次两次或许还没事,三次四次就说不定了。遇上不讲理爱闹事的,他就不仅仅是被训斥那么简单了,他会被开除,甚至挨打,送命也不无可能。”
  阿福惊讶地张大了眼睛,“知秋姐姐……
  叶知秋不理会她,继续说:“告状本身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,不管你有理没理,别人都会觉得你小心眼儿,没风度。被你告发的人也很有可能因此记恨你,报复你。
  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做?不如就留着风度,卖他个人情,借别人的口和手去整治他不是更好吗?”
  刘鹏达没想到小小的一件事,居然隐藏着这么多门道。后背隐隐发凉,心里却莫名兴奋,正了正身子,竖起耳朵继续听。
  阿福想起叶知秋说过“正式开课”的话,便知道她是在借机教导自己,脸色也愈发认真了。
  叶知秋看她的神情,就知道她听进去了,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,“你记住,商场如战场,对你笑未必就是和善,说不定是笑里藏刀。你可以不算计别人,但是要防着别人算计你。
  还有,不是每次吃了亏都必须立刻反击回去,可以徐徐图之。也没有必要明刀明枪,说说笑笑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。
  我告诉你这些,并不是想让你变得铁石心肠的险恶之人。像伙计那样逢高踩低、不知悔改的小人,你可以用小人之道对付他;但是像黄师傅那样的良善之人,你要以君子之道对待他。
 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略过‘白汁鱼肚’那道菜不说吗?”
  阿福有些吃惊,“知秋姐姐不是忘了。是故意没说那盘菜的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接着自己的问题往下说,“但凡黄师傅那样有才能的人,都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和自尊。我们要尊重他,不能随便伤害他的这种骄傲和自尊。
  那道‘白汁鱼肚’的缺陷,即便我不点出来,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,下次一定会更留心。争取做得更完美。
  这种事情没有必要明明白白地讲出来,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。可因为你多了一句嘴,我不得不说出来。因为不说或者撒谎,同样是对他的不尊重。
  好在黄师傅是个单纯的人,一心只想做菜,对面子看得不是那么重。如果换成一个心胸和气量都不如他的人,我们就把人家给伤害了,也有可能是得罪。”
  阿福脸上红了红,“我下次一准儿不多嘴了。”
  “这不是多嘴不多嘴的问题。我是想告诉你,对待那些良善或者知道悔改的,要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  阿福郑重地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知秋姐姐。”
  叶知秋唇边有了笑意,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?”
  “有有有,我有一肚子的问题呢。”阿福往她跟前凑了凑,挑了一个最疑惑不解的问题,“知秋姐姐,你为啥点了菜不吃啊?”
  这一次叶知秋没有立刻回答。而是笑着反问,“你觉得呢?”
  阿福认真地想了想,“知秋姐姐是想把那个娄掌柜引出来吧?”
  “说说理由。”叶知秋继续引导。
  “知秋姐姐点了那么贵的菜不吃,光喝茶,酒楼里的人就会觉得奇怪。你传我。我传你,然后就传到娄掌柜耳朵里了。对不对?”
  叶知秋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差不多,还有吗?”
  “娄掌柜听说了心里就会痒痒,想知道他家酒楼的招牌菜为啥不受你待见,就会跑出来找你问问清楚,那样你就能跟他谈生意了。知秋姐姐,我说得对吧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那如果娄掌柜不在,或者他根本不好奇呢?”
  阿福被她提醒了,“对啊,他要是不出来,你那一桌子菜不是白点了吗?”
  “所以说,这一招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管用的。”叶知秋替她下了结论。
  阿福有些糊涂了,“那你为啥还用呢?”
  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走吗?”叶知秋避开那个问题,反问回来。
  阿福一开始也很不解,城里酒楼那么多,跟哪一家做不成买卖?为什么非要在咸喜酒楼受那个伙计的窝囊气?现在她明白了,“因为知秋姐姐跟娄掌柜认识,好说话呗。”
  “那只是一方面。”叶知秋看了她一眼,“即便不认识娄掌柜,在没有结果之前,我也不会走。不管哪家酒楼,都有那种看人下菜碟的势利小人,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阻碍。不能因为受到一点挫折,就轻易放弃。
  像我们这样没有根基,没有背景的人,想要跟那样的大酒楼谈生意,就必须要有耐心和韧劲。想做成生意,所谓的‘自尊’是最要不得的。在不违法乱纪和不违背道德的基础上,你要不择手段。买卖做成了,你的自尊自然而然也就回来了。
  当然了,在‘不择手段’之前,你要搞清楚,这家酒楼有没有合作的前景,你自己有没有谈成的筹码。如果没有,你就不要浪费那个时间和精力了。
  就拿咸喜酒楼来说吧,它是清阳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,掌柜是一个很精明又很好胜的人。而我手里有让他感兴趣的东西,能给他带来新的商机,这样我就可以去找他谈。
 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阿福严肃地握了握拳,“脸皮要厚,不择手段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逗笑了,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,你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
  “有。”阿福赶忙点头,“知秋姐姐,你为啥要把十两银子摆在桌上啊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7章 你老掺和个啥? --(3328字)
  叶知秋见她眼神闪动,似乎已经有了些想法,便将话语权交给她,“你分析看看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阿福点了点头,略一沉吟,“应该不单是为了告诉那伙计,你有钱付账吧?要是那样的话,你给他看完收起来就是了。
  也不是为了最后付账吧?那一桌子菜是二两银子,就算你没零钱,摆个五两就成了,也不用摆十两吧?知秋姐姐又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。
  那是为了抬身价儿?让他们知道你不像面儿上那么穷酸,不敢小瞧你?”
  叶知秋弯了弯唇角,“有这层意思,不过不是主要的,你再想想看。”
  阿福皱着小脸想了半晌,终究还是投降了,“知秋姐姐,我想不出来了。”
  “我把银子摆在那儿,一是为了让酒楼的伙计看清楚,那是真金白银,不是假钱;二是为了时刻提醒他们,我们是来花钱吃饭的,是客人。
  如果没有那十两银子,我们两个不动筷子,光坐在那儿喝茶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去闹事或者是吃霸王餐的,会对我们生出警惕之心,好奇心就少了。
  时间短或许还没什么,时间长了就会过来打探,甚至逼着我们付账离开。哪句话说不对了,还会产生冲突,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  我只所以拿出十两,而不是五两,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分散他们的注意力。对他们来说,银子就是身份。就是权势。他们眼睛盯着白花花银子,就不敢轻易小看我们,不会把我们往坏处想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阿福恍然大悟,又有些懊恼,“我咋一点儿都没想到呢?”
  叶知秋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才开始学,哪能想那么多?慢慢你就知道怎么应对了。”
  阿福听了这话心里好受一些,又想起刚才的问题。“对了,知秋姐姐,你还没告诉你为啥要用这一招呢,万一娄掌柜不在咋办?”
  “我也正想说这个问题,你还记得我拜托伙计给我们通传的时候,他是怎么说的吗?”
  阿福点了点头,“他问咱们是不是找大掌柜有事,还问要谈什么生意,说大掌柜不是想见就能见的。得五十两往上的生意才行。”
  “是啊,如果娄掌柜不在,一般人情况下。他会说。‘我们大掌柜不在,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?’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这样的信息。所以,娄掌柜十有七八是在的。即便当时没在酒楼,也会很快出现。”
  刘鹏达听到心痒之处,忍不住插话,“那如果不是一般情况。伙计忘了说,故意不说刁难你们,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娄掌柜会不会来呢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瞥了他一眼,“娄掌柜是一个很敬业的人,只要不是出了远门。每天都会去酒楼坐镇。即便出远门,在走之前他也一定会亲自开个会。提点一下酒楼里的人,让他们好好做事。所以,如果他不能来,伙计一定会知道。
  忘说的几率很小,那个伙计说话尖酸刻薄,平日里肯定是个很八卦的人,肚子里藏不住东西。他看不起穷酸的人,想立刻打发我们走,最直接有效的话就是‘掌柜不在’。
  故意不说的可能性也不大,他一直跟我们提必须是多少银子的生意才能见到什么人,可见他潜意识里是想从我们这里得些好处的。他不过是小伙计,还没有白拿钱不办事的胆量。”
  “万一他有那个胆量呢?”刘鹏达有些不死心,“或者娄掌柜突然得了重病,没来得及知会呢?”
  “那就只能算我倒霉了。”叶知秋笑了笑,将目光转向阿福,“商场也是赌场,想要赌赢,你必须胆大,心细,善于观察,善于分析,事先还要做好充分的准备。
  比如调查你的对手或者合作伙伴都有些什么生活习惯,性格是怎样的,人际关系是怎样的,遇到什么情况可能做出什么反应,等等。”
  阿福感觉这一部分很深奥,不由苦了脸,“我要是没知秋姐姐那么厉害咋办?”
  “不是谁一生下来就厉害的,等你见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,你自然而然就会观察会分析了,你要对自己有信心。”叶知秋鼓励了她两句,又问,“你还有什么明白的吗?”
  不等阿福开口,刘鹏达就抢着问,“知秋姐,还是刚才那个问题。就算娄掌柜在酒楼,可他就是不出来怎么办?”
  “如果没有把握,我是不会那么做的。”叶知秋笑得胸有成竹,“我之前跟娄掌柜打过一次交道,对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多少有些了解。他虽然为人精明,善于算计,可骨子里还是个君子。
  在进酒楼之前,我看到外面贴着有关‘全鱼宴’的告示。上面写的菜名跟我告诉他的大致相同,只有一道菜改了一个字。从这一点也能看出,他很重视也很尊重我的菜谱。
  如果他听说有人点了一桌‘全鱼宴’不吃,一定会感觉疑惑,也一定会出来看。他是个聪明人,只要认出我,就会明白我有事情跟他谈。我不动筷子,也是为了暗示他,我不是为了‘全鱼宴’的菜谱来找他理论的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刘鹏达看起来有些兴奋,眼睛亮晶晶的,脸颊泛着红晕,“那如果没有‘全鱼宴’呢?知秋姐打算怎么把人引出来?”
  “喂,你还有完没完?”阿福怒了,“知秋姐姐在教我,你老掺和个啥?”
  刘鹏达也意识到自己喧宾夺主了,神色很是尴尬,“我就是好奇……”
  阿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“你就是一个书呆子,又不做买卖,瞎好奇个啥?”
  “好了,好了。”叶知秋劝住阿福,替刘鹏达解围,“他读书参加科考,以后会做官。官场和商场有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,他好奇也没错。”
  刘鹏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又赶忙表态,“知秋姐,你继续教阿福吧,我保证不插嘴了。”
  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阿福气哼哼地回了一句,也对刘鹏达问的问题好奇不已,“对啊,知秋姐姐,要是没有‘全鱼宴’你咋办呢?”
  他们动不动就假设,让叶知秋感觉无奈又好笑,“我没想过,因为我眼前就有可以利用的条件和机会,我为什么不充分利用,非要去绕远路,给自己找麻烦呢?所以我才说,这一招不是什么时间和场合都管用。
  我刚才说的所有话,都不是绝对正确的。商场也好,官场也好,都有一定之规,但也没有不变的真理,你们要学会随机应变。
  只要认准目标,在不违背良心和道德的情况下,不择手段,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,给自己创造机会,随机应变,不懈努力,外加一点点天赋,你们就能成就一番事业。”
  阿福和刘鹏达齐齐点头。
  说了一大堆话,叶知秋感觉口干舌燥,于是笑着拍了拍手,“好了,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。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,你们自己好好琢磨琢磨,消化消化。能吸收多少,就看你们自己的了,我不管了!”
  “知秋姐,你真了不起!”刘鹏达两眼泛亮地看着她。
  阿福也深有同感,“就是,知秋姐姐都这么厉害了,还哄我说不擅长做生意。”
  “是啊,是啊,成家侄女儿那话儿说得一套一套的,我这个大老粗都听不懂。”老牛叔笑呵呵地附和道。
  叶知秋总算见识到传说之中的“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可是感觉好厉害”什么样了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我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,为了这第一课,我可是用尽浑身解数了。”
  她这点生意经,都是从舅舅和舅妈那里耳濡目染来的。那老夫妻两个都是商场精英,三句话不离老本行。她头脑不笨,听得多了,看得多了,不知不觉也就摸到门路了。
  舅舅也曾经夸她有天赋,想要带她一起做生意,可被她拒绝了。她并不是没有信心,正相反,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去做,不会比舅舅和舅妈逊色。她只是不喜欢商场的那种氛围,感觉太累了。
  她所说的不擅长,也是这方面的意思。
  “哎呀,坏了。”阿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,急急地提醒她,“知秋姐姐,你忘跟娄掌柜签分利的文书了,回头他卖了菜不分你钱咋办?”
  刘鹏达也紧张起来,“知秋姐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安抚他们,“放心吧,他不会的。”
  娄掌柜是何等精明的人,怎么会因小失大,为了那一成的利润失去她这棵摇钱树?他倒是巴不得跟她签文书,那样日后就可以用最少的成算,独占她的蔬菜资源了。
  她才没那么傻,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。就算日后要跟他通力合作,也要给自己留下活动的余地。该端的架子是一定要端的,他有危机感,她才有更多的钱可赚。
  说话之间,牛车行到了叉路口。老牛叔和阿福要去坊市,置办家里被砸碎的东西;叶知秋要去看元妈,刘鹏达以女孩子独自行动不安全为由,坚持要陪她一起去。
  于是四人分成两组,各自活动。
  有些日子没有见元妈了,叶知秋心里很是想念。在附近的铺子买了些东西,便兴冲冲地来到面馆,“元妈,我来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8章 青涩晦暗的感情 --(2419字)
  元妈正在灶间擀面,听到她的声音,眼睛微微一亮。摘掉围裙,慢条斯理地洗过手,才挑开门帘走了出来。
  叶知秋将东西放在桌上,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,笑嘻嘻地问:“元妈,想我了没?”
  元妈淡淡地哼了一声,“接连看了半月,你这张脸我早都看腻烦了,有什么好想的?”
  叶知秋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,“亏我还使劲儿吃饭,让自己长了几两肉,巴巴地跑来找你夸奖呢!”
  元妈唇边泛起一丝笑纹,仔细端详了她几眼,“嗯,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一点儿。就是脸色瞧着不大好,是不是夜里没睡好?”
  “大概是早上起太早了。”叶知秋不想提凤康借宿的事情,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去,又急着献宝,“元妈,我特地给你留了两把芽苗菜呢。”
  刘鹏达闻言赶忙跨上一步,将手里的篮子递过来,“知秋姐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元妈抬眼儿瞟过去,赶忙给她介绍,“这是我邻居家的弟弟,鹏达。”
  刘鹏达被那黑森森的一眼瞟得莫名紧张,拘谨地打了声招呼,“元妈好。”
  元妈跟没听见一样,只管垂目去看叶知秋从篮子里翻出来的芽苗菜,见到那翠绿和嫩黄的颜色,也觉眼前一亮,“这就是用上次买的种子发培出来的吗?”
  边问边接过去细细打量。
  叶知秋在旁边指点,“这是萝卜的。那一把是花生的。”
  元妈将鼻子凑上去,闻了闻,“嗯,味道不错。”
  “元妈做面的时候可以放一点,既好看又能提鲜。”叶知秋笑着建议,“过两天香椿芽也能发好了,我再给你送一些过来。”
  元妈将芽菜放到桌上,语调淡淡地道:“我这面已经定了口味。放不放的都没多大干系。你拿去换钱就是,不用惦记我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将话题转开去,“元妈,面馆的生意还好吧?”
  “还那样,一天能卖上三十来碗面。”元妈嘴上如是说,神情里却隐着丝丝缕缕的满足感。
  现在的生意虽然不算红火,可也比过去强了很多。有事情可做,不会太清闲。也不会太累,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  叶知秋见她最近一段时间气色渐好,不再像先前那般阴郁寡言。欣慰之余。也替她感到高兴。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,怀念自己喜欢的人,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吧?
  想着拎起刚才买的东西,笑着招呼,“元妈,咱们去灶间说话吧。”
  元妈扫了扫那特大号的油壶和两半袋米面。不无责备地道:“又乱花钱,你上次买来的还没用完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只笑不语,她知道元妈不缺衣服,也不喜欢糕果点心,所以每次来的时候都买一些实用的东西。油盐米面之类。
  “知秋姐,我帮你拿吧。”刘鹏达抢上一步。将米面袋子提在手里。
  叶知秋道了谢,指点他将东西放进灶间,便去洗手,张罗着帮元妈切菜擀面。
  元妈也不拦着,由她忙活去,自己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剥蒜。
  “知秋姐,你看我能干点什么?”刘鹏达局促地问。
  叶知秋做的事情他帮不上手,剥蒜他倒是可以,就是对元妈打怵,不敢近身。
  叶知秋哪里敢使唤他?刘婶对这个儿子宝贝得很,万一磕着碰着,回去可是要落埋怨的。不过这话不好明说,便寻个由头打发他出去,“君子远庖厨,这里没有你能做的事情。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走,你要是无聊,就出去转转。这附近有书馆,也有卖文房四宝的铺子。”
  见他面露犹豫,又笑道,“我打算给虎头买几本认字的书,可不知道买什么样儿的。你比我门清,正好帮我挑一挑。还有纸笔也要买一些,免得他老去你那儿蹭东西用。”
  刘鹏达感觉被她郑重拜托了,眼睛亮亮的,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转身要走,赶忙叫住他,“等等,我给你拿钱。”
  “我差点忘了。”刘鹏达脸上微红,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。
  叶知秋取了半吊铜钱给他,“文房多买两套,我和阿福闲着的时候也能写写字。”
  “行,我一定给你们挑些实惠又好用的。”刘鹏达接了钱兴冲冲地去了。
  听见脚步声出了面馆,元妈抬眼扫了叶知秋一下,“那小伙子是不是瞧上你了?”
  叶知秋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,“元妈你说什么呢?他才十四,还是个孩子。”
  说完眼色倏忽沉了下去,她怎么忘了?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,十四岁已经不成称之为孩子了。无论男女,到了这个年纪都开始议亲,准备成家了。
  她把人家当弟弟看,可人家未必把她当姐姐。回想起刘鹏达这些日子在她面前的样子,的确有些不对劲。躲闪的目光,扭捏的表情,有意无意的亲近,分明就是一个少年初初动情的神态。
  想到这一层,她顿觉脑袋大了一圈。
  人家没有挑明心意,她也没有拒绝的机会。故意冷淡,又怕会伤了他的自尊心,给他留下什么阴影。总不能一直躲着吧?
  这种青涩晦暗感情,实在不好处理。
  他还是其次,最麻烦的,恐怕还是他那个望子成龙的娘。如果刘婶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她有意思,只怕维系了多日的邻里之情也要断了。
  元妈见她蹙着眉尖怔怔出神,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。垂下眼睛剥蒜,不动声色地问:“你年纪也不小了吧?”
  叶知秋回神看了她一眼,“元妈,我还不想成亲呢。我现在只想好好赚钱,让我们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。”
  元妈被她堵了话头,也没再说什么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自己刚才那话拂了她的好意,心里有些愧疚。便把跟咸喜酒楼签订卖菜文书的事情,以及自己明年的打算跟她说了。
  “你喜欢就成。”元妈反应很是平淡,过了半晌,才悠悠地劝道,“只是种菜不太保险,你还是拿出几分地来种些粮食为好。若是遇上灾年,你有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米粮。”
  叶知秋觉得她这话有些道理,便郑重其事地点头,“好,我听元妈的。拿出一半地来种粮食,另外一半种菜。”
  元妈若有嗔意地瞥了她一眼,“你不用讨好我,我才不管你会不会变成老姑娘呢。”
  “变成老姑娘正好,村里容不下我,我就搬来跟元妈一起住。”叶知秋笑嘻嘻地道。
  “你想得美。”元妈哼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蒜瓣站起身来,“听你说到番邦,我忽然记起一个东西,你等着,我去拿给你。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09章 十香壶 --(2410字)
  元妈去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,才捧着一件东西回来了。有两个巴掌拼起来那般大小,外面包着一方红色的锦帕。绣工倒是很精致,只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颜色暗沉发黑。
  “元妈,这是什么东西啊?”叶知秋好奇地打听。
  元妈将东西递过来,示意她自己看。
  叶知秋伸手接了,感觉沉甸甸的,很有些分量。揭开外面的锦帕,便露出一个扁圆形的器物,有点像放大版的鼻烟壶。
  颜色暗绿,略微泛紫。材质像玉,却比玉浑浊一些,手感也不是那么温润。细细抚摸,表面有类似于磨砂的粗糙感。
  腹部两侧均匀排布着十个半球状的突起,里面似乎填充了什么东西,动一动便发出极为细碎的声响。打开盖子看去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  元妈见她询问地望过来,语含浅笑地提醒她,“底下有个机关,你拧拧看。”
  “机关?”叶知秋赶忙将那扁壶翻过来,果然看到壶底有一个圆形的钮状物,嵌在略大一些的凹陷之中。
  按照元妈的指点,手指捏住那个按钮,轻轻地旋转了一下。只听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她预期的“变形”或者“开裂”并没有出现,只有一阵馥郁的甜香从壶口传来,在鼻畔缓缓萦绕。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气,立刻辨认出这是香草兰的味道,眼睛微微一亮,“元妈。这不是会是一个熏香壶吧?”
  “嗯。”元妈点了点头,“那东西叫作‘十香壶’,一共能放出十种香味。”
  “十种吗?”叶知秋有些吃惊,细细观察了一下熏香壶的构造,便福至心灵。捏住那个 按钮再次旋转,又是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香甜散去,被一种略带辛辣的香味所取代。是百里香的味道。
  继续拧动,又辨别出了众香子,姬茴香,小茴香,紫苏等香辛料。基本上都是华楚国没有的东西,其中两味还是在原来世界普遍应用的胡椒和孜然。
  这哪里是熏香壶?分明就是一个调料壶嘛。
  “元妈,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  元妈瞟了她一眼,语调缓慢地道:“这是临出府之前,一位主子赏赐给我的。说是番邦传过来的东西。每一种熏香都能治病。她闻不惯那些香味,就让我带出来当个念想。
  日子过得最苦的时候,我打算拿它换几个活命钱来着。可当铺不认这个。只肯出五个铜钱。我一气之下又拿了回来。压在箱子底儿,一放就是十几年。要不是你说起番邦,我怕是还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东西。
  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没用,你拿去吧。我瞧着你挺喜欢琢磨番邦的玩意儿,说不准在你那儿能派上什么用场。”
  除了能装东西闻闻味道,叶知秋实在想不出这个调料壶还能派上什么用场。在元妈那儿就放了十几年。加上运输,倒手转送,都够得上古董级别了,里面的调料恐怕也早就过期了。
  那可都是市面上没有的稀罕物,真是浪费!
  她了解元妈的脾气。送出手的东西绝不会再收回去,因此也不推辞。问清楚关掉机关的方法。便用锦帕原样包好,放进自己带来的篮子里。
  刘鹏达回来得很快,右手提着一捆宣纸,左手提着书和毛笔、砚台、墨块一应零七八碎的东西,满头大汗,脸膛泛红,一进门就喊:“知秋姐,我把东西买回来了。”
  听到他略带兴奋的声音,叶知秋刚刚恢复正常尺寸的脑袋又隐隐发胀。调整了一下心情,才若无其事地挑开门帘,微笑地道:“辛苦你了!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刘鹏达摆了摆手,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招呼她,“知秋姐,你来看看,我给虎头挑了两本很不错的书。”
  叶知秋答应着走过来,接过他手上的书翻了翻。一本是《少儿经》,里面收录了一些浅显易懂的字句,还附了一套临摹板;另外一本内容比较深一些,收录了这个时代的一些诗词歌赋,叫作《百歌集》。
  “我最初认字的时候,就是用的这两本书。”刘鹏达在一旁给她解说,“只要虎头把《少儿经》里面的字全部学会,就能读懂《百歌集》了。”
  说着又指了指那捆宣纸,“这是通济府那边出产的熟宣,不是太硬,又不容易积墨,最适合练字了。还有这几只毛笔,都是比较不错的陈年羊毫,有一点刚性,也好着墨。
  知秋姐,你再看看这砚台和这墨块,都是又便宜又好用的……”
  他喋喋不休,将买来的东西统统介绍了一遍。眉飞色舞,神情之中带着些许骄傲,还有那么一点显摆和表现的意味。说完用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,期冀又忐忑地望着她,等待她的赞许和夸奖。
  叶知秋装作不懂他的心思,只客气地说了一句,“让你费心了。”
  刘鹏达的眼神不出意料地黯淡下来,声音闷涩地回了声“没什么”,将剩下的铜钱递给她,“这些东西一共花了不到两百文,剩下的都在这儿了。知秋姐,你收好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叶知秋伸手接了,对他笑了一笑,“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“不用谢。”刘鹏摇了一下头,偷眼瞄着她的脸色。见她神情如常,并没有生气或者难过之类的情绪。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,一颗心待悬不悬的,不是那么踏实。
  叶知秋原本打算陪元妈吃过午饭再走,知道刘鹏达的心意之后,又改了主意。她和元妈吃饭,总不好将他外出去吧?叫他一起吃,又怕他因为“同席”生出什么暧——昧的想法。与其纠结,不如不吃。
  到附近转了一圈,添置了一些东西,又买了几样发培芽苗菜的种子。回来的时候,就见老牛叔和阿福已经在面馆等她了。将东西装到车上,跟元妈道过别,便坐上牛车出了城。
  一路上叶知秋和阿福说说笑笑,老牛叔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。只有刘鹏达心事重重,显得格外沉默。
  回到小喇叭村,正是家家户户吃二顿饭的时候,街上却三五成群,聚集了不少人。各个都伸长了脖子,往村西头张望。
  阿福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的,以手遮眼,循着众人的目光张望,“出啥事儿了?”
  “还能有啥事儿?一准儿是谁家两口子打仗,要不就是婆婆媳妇小姑子拌嘴。”老牛叔的语气颇有些不屑。
  正说着,迎面跑过一个半大的孩子,一眼看到牛车上的人,便扯着嗓子嚷嚷道:“老牛叔,阿福,你们赶紧瞅瞅去吧,你家我婶子正跟虎头家里闹着呢!”
  “啥?!”老牛叔和阿福齐齐惊呼出声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0章 从我家滚出去! --(2239字)
  成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的人,对着院子指指点点,小声地议论着。牛婶高亢而尖利的嗓音盖过一切嘈杂传来,听着犹为刺耳。
  叶知秋第一时间跳下牛车,拔足狂奔。阿福紧随其后,刘鹏达比她们反应慢了一拍,远远地落在后面。老牛叔要顾着车上的东西,只能频频甩鞭吆喝,催着老黄牛快走。
  围观的人看见叶知秋和阿福一前一后跑过来,赶忙向两旁分开,给她们让路。
  叶知秋进了院门,疾目一扫,就见牛婶背对这边站在院子中央,跟一脸怒气的虎头对峙着。刘叔和菊香扶着脸色难看的成老爹站在房门口,梅香和刘婶一个拉着虎头,一人立在牛婶旁边,像是在劝架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她声音清冷地喝问。
  牛婶闻声回头,看到她神色明显有些慌乱。虎头眼睛一亮,随即委屈又欣喜地喊了一声“姐姐”。
  成老爹听了面容大动,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手,“秋丫头回来了?”
  刘婶一家人也因为她的出现,不同程度地松了一口气。
  叶知秋见成老爹和虎头都没事,心下先自安定了三分。深吸了两口气,让呼吸变得平稳一些,目光湛湛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人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“哎哟,大侄女儿,你可回来了。”不等别人开口,牛婶便抢着告起状来,“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虎头,你瞧瞧。瞧瞧他把我给打的。”
  一边说,一边撩起头发,亮出额角上的一块淤青。
  “姐姐,不是我。”虎头急急地争辩道,“是她自己撞在门框上了……”
  “胡说。”牛婶瞪着眼睛截断他的话茬,“我这么大个人,眼睛又没瞎,还能撞着自己?你这孩子咋睁眼说瞎话儿呢?怪不得人家都说。这孩子没爹娘管教不成,现在就没大没小,长大了还得了?”
  成老爹听她左一个眼瞎,右一个没爹娘管教,刚刚好看一些的脸色又涨得通红,“他牛婶子,你说这话可不对。虎头是没爹娘,可他还有我这个爷爷呢。我眼睛瞧不见,也碍不着管教他。要不是你跑这儿来搅闹。他能跟你没大没小吗?”
  “成老哥,你偏帮孙子我就不说啥了,可你也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啊。我就是来串个门儿。啥时候搅闹了?”牛婶顶了成老爹几句。又转向围观的人,“你们给评评理儿,都是乡里乡亲的,走动走动有错儿吗?不让来就说不让来的话,不能诬赖好人不是?”
  虎头听她无理辩三分,气得直跳脚。“你放狗屁,我爷爷啥时候不让你来了?明明是你跑我们家来要银子……”
  “听听,听听,这都啥话儿啊?”牛婶拉着长腔控诉,“这村子里往上八代都连着亲呢。我好歹也是个长辈儿,被他打了还不算。又生生被他骂成狗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半天没插上话,可也听出来了,今天这出闹剧还是银子引起来的。牛婶这是欺负成老爹眼睛看不见,想用规矩礼法堵住虎头的嘴,颠倒黑白,把这件事粉饰过去。
  她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牛婶掰扯,闹僵了只会让老牛叔和阿福难做。有心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便扭头看向随后赶上来的阿福,“带牛婶回去吧。”
  阿福点了点头,小脸阴沉地上前,拉了牛婶就走,“跟我回家。”
  牛婶见叶知秋没有追问的意思,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。顺着阿福这个台阶就下来了,嘴上还要讨些彩头,“我看在大侄女儿的面儿上,不跟你一个小毛孩子计较。你也就是碰见我了,要是碰见个不讲理的,不打断你那两条腿儿才怪!”
  阿福听她得了便宜卖乖,恨不能把她这张嘴缝上。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娘臊得慌,低着头,加快脚步往外走。
  虎头以为姐姐回来会替自己撑腰,没想到她听了牛婶的一面之词,就把人放走了。一时间又气又恼又失望,被牛婶拿话这么一刺,更是满腹委屈和不甘,红着眼圈喊了起来,“姐姐,她诬赖我,我没打她。她来跟爷爷要银子,爷爷没钱给她,她又跑去祸害姐姐的菜,被我撞见喊了一嗓子,她着急忙慌往外跑,就撞在门框上了,不是我打的,不是我!”
  他这一大串话脱口而出,周围有了一瞬的寂静。阿福霍地顿住脚步,不敢相信地望着牛婶,“娘,你祸害知秋姐姐的菜了?!”
  牛婶神情闪躲,支支吾吾地辩解,“我哪有?你……你别听他胡说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眸色连沉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西厢房,推开门一看,就见靠近门边的一口水缸倒在地上,已经裂成两半,水流了一地。原本叠放在缸上的三个竹筛倒扣的倒扣,歪斜的歪斜,尚未发好的蚕豆芽撒得到处都是。
  她倏忽握紧了拳头,回身,看向刘婶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浓浓的寒意。
  虎头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,大有反败为胜的感觉,又添了一把柴,“姐姐,她还推我了呢。你看看,我手都破了。”说着亮出手来。
  叶知秋转目看去,见他两只手掌都擦破了皮。裸——露在外面的嫩红血肉刺痛了她的眼睛,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直冲脑门。
  “从我家滚出去!”
  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慑人心魄的冷意。
  阿福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,一愣过后,愈发羞愧难当。强忍着眼泪,发狠一样扯住牛婶的胳膊,“回家。”
  牛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,每一道都火辣辣的,每一道都染着轻蔑、嘲讽和批判,让她有种被剥光了衣服游街的屈辱感和愤怒感。
  她来拿自家的银子,又没犯法,凭啥要让一个外乡来的丫头呼来喝去,还要灰溜溜地滚出去?占了她家的银子还有理了是怎么的?
  越想越气,越想越不服气,猛地睁开阿福的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腿嚎啕大哭,“哎哟,没天理了。霸着我们家的银子不给,自己大鱼大肉,好吃好喝的,让我们一家人吃糠咽菜。脸儿长得白白净净,没成想是个黑心肝儿的!”
  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瞠目结舌地站了半晌,才如梦初醒,扑过来捂她的嘴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1章 算账 --(3461字)
  左右已经撕破脸了,牛婶凭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,狠狠地推开阿福,一声高过一声地嚎着,“明明是自家的银子,还得跟叫花子似的,好声好气儿地跟他们讨。
  不给就不给吧,老的小的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。哎哟喂,这到底儿是啥世道啊?还让不让老实人活命了?”
  阿福被她推得摔了一跤,连疼带愧外加丢脸,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气疯了,冲着牛婶就是一通嚷嚷,“丁大丫,你想钱想魔怔了吧?知秋姐姐啥时候霸着你的银子了?别说没有,就是有,那也是我的银子。我乐意放在她那儿,跟你有啥有关系?”
  “大家伙儿都听着了吧?不是我说瞎话儿吧?她就是霸着我闺女的银子呢。”牛婶抓住她言辞上的一个漏洞,立刻大做文章,“我们家小丫头崽儿年纪小不懂事儿,看不出好赖人。喝了她两碗*汤,就巴巴地跟她跑到城里去,起早贪黑,累死累活地干了半个多月,回来人瘦了整整一圈儿,连一个铜板儿都没瞧见啊!”
  阿福发现自己说错了话,又急又气,“丁大丫,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啊?我回来的时候没给家里买肉买布买点心?你吃完一抹嘴就全都给忘了?
  我啥时候起早贪黑、累死累活了?我跟知秋姐姐在一块儿吃的好睡的好,比在家里强多了,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瘦了?”
  “听听,听听,这丫头都被撺掇成啥样儿了?挣了银子不往家里拿。连人带钱地倒贴着,一门心思帮着外人,连我这个娘都不认了,一口一个‘丁大丫’地叫着。连她爹都没全名全姓儿地呼喝过我,这是白白给人家养了个闺女啊。”
  牛婶把大腿拍得“啪啪”作响,一把眼泪一把鼻涕,哭得撕心裂肺。悲恸欲绝。
  老牛叔驾着牛车赶来,正好看到这一幕,连牛都不顾不上栓,便分开人群奔进院子,“咋了。咋了,这是咋了?”
  阿福一心想替叶知秋辩护,却忘了丁家大丫讲歪理的本领天下第一。不管你说什么,她都能寻出自己的理儿来,倒打一耙。
  以前看她把这招用在别人身上还没什么感觉,如今用在自己身上。就跟剥皮拆骨一样,说不出哪儿疼,偏偏疼得要命。
  看到亲爹。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刷刷地往下掉,“爹,你快管管我娘。”
  看到老牛叔。牛婶的嗓门更亮了,“你们再瞅瞅我家孩儿他爹,都要抱孙子的人了,被她一个小辈儿指使得团团转。风里来雨里去,一趟一趟地往城里跑。”
  老牛叔一听这话当即沉了脸,“孩儿他娘,你混说啥呢?成家侄女儿啥时候指使我了?哪回出车人家不是给现钱?”
  “给谁出车人家不给现钱?”牛婶接了他的话茬却不看他。只对着围观的人哭诉,“他这人蠢笨,脑子不灵,心肠又软,听不得三句好话。出人出车不算,还要帮她跑腿儿干活儿,前前后后地帮衬着。我都舍不得使唤的人儿,这都快变成他们家的奴才喽!”
  老牛叔怒了,“丁大丫,你还有完没完?别在这儿丢人现眼,走,跟我回家。”说着就来拉她的胳膊。
  闹到这份儿上,面子已经丢光了。牛婶铁了心要把银子弄到手,索性豁出去了,身子一歪,便倒在地上打起滚儿来,“哎哟,我不活了。男人闺女都成别人家的了,我还活着有啥意思?干脆死了算了!”
  老牛叔和阿福一人扯住她一条胳膊,想把她拉走。可她连抓带咬,外加一身蛮劲,一时半会儿也拿她没奈何。
  村里的人或多或少都领教过她的凶悍,不敢上前帮手,只远远地站着观望。
  成老爹气得嘴唇发紫,胳膊腿儿一劲儿地哆嗦,刘叔和菊香在旁边好言劝慰。虎头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闯了祸,神情甚是忐忑,不时地偷瞄着叶知秋的脸色。
  早在牛婶开始哭号的时候,刘婶就识趣地躲开了,这会儿只管撇着嘴看热闹。梅香愤愤不平,刘鹏达望着始终面沉如水的叶知秋,满脸满心的担忧。
  看了半天闹剧,叶知秋也想明白了,要是不把银子的事情说清楚,牛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今天休了,改天也会卷土重来。万一她在成家出点什么意外,即便阿福不怪她,心里也不可能全无芥蒂,这份情谊也就变味儿了。
  心念转罢,便将目光投向牛家人,“老牛叔,阿福,咱们来算算账吧。”
  老牛叔和阿福齐齐一愣,牛婶听到“算账”两个字,打滚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。嘴里依然哭嚷着“不活了”,声调却降了好几度。
  叶知秋也不理会她,直直地盯着老牛叔,“老牛叔,你经常赶脚,应该知道行情。从小喇叭村到清阳府,总共十几里地,一般人出多少钱?”
  “多的时候十五文,少的时候十文,十二文,要是碰上熟人捎带脚儿,也就给个三文五文的意思意思。”老牛叔老老实实地道。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又问:“老牛叔,你给我出一趟车,我给多少钱?”
  “二十文。”老牛叔答得很快,“每次都是现钱,只多不少。空车回头也给算一半儿的钱,遇着饭点儿,也给个十文当饭钱。赶上天儿冷,还多给几文,让我打壶酒喝。”
  “也就是说,我没有亏待过你吧?”
  “没有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老牛叔连连摆手,“可着十里八村找去,也找不着你这么仁义的主顾。”
  叶知秋微微弯了一下唇角,从腰间取出六十个铜板,走过来递给他,“这是今天的车钱和饭钱。你收好。”
  老牛叔迟疑着不伸手,忐忑地看着她,“成家侄女儿,你这是……”
  阿福知道她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,便扯了扯老牛叔的衣角,“爹,知秋姐姐给你。你就拿着吧。”
  “哎。”老牛叔颤颤地接了过来。
  看着他手里那一堆数量不小的铜钱,围观的人眼中都闪动着不同程度的光亮,虽然谈不上嫉妒恨,可也着实羡慕。
  叶知秋往后退了两步,朝老牛叔深深地鞠了一躬。“老牛叔,承蒙你关照了这么多天,我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老牛叔吓了一跳,赶忙往旁边躲闪,“成家侄女儿,你这是干啥?”
  叶知秋不回他的话。将目光转向阿福,“阿福,我问你。你跟我在清阳府干了几天?”
  “不到十天。”阿福抽着鼻子答。
  “这十天里,我让你饿过肚子吗?”
  阿福摇头,“没有,知秋姐姐宁肯自己饿着也不让我饿着。”
  “这十天里。我有一天比你睡得早或者起得晚吗?”
  “没有,知秋姐姐都是让我先睡,早上也是做好饭才叫我起来。”
  “往酒楼茶馆送货,我让你去过一次吗?”
  “一次也没,都是知秋姐姐自己跑腿儿。”
  “那我让你磕着碰着冷着动着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我打过你骂过你吗?”
  她一连串问了这么多,让阿福心里没来由地发慌,神情不安起来。“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“有吗?”叶知秋语气微微加重。
  阿福眼圈又红了少许,摇头答道:“没有,知秋姐姐对我跟虎头一样好。”
  叶知秋面无波澜地看着她,“那我问你,我最后给你结算了多少工钱?”见她迟疑,又添了一句,“照实说。”
  “二两。”
  阿福声音不算大,可围观的各个都是耳尖之人,听了这个数目顿时骚动起来。
  “哎哟,二两呢?!”
  “分牛家丫头二两,她自己得挣多少呢?”
  “不得个十两往上?”
  “天呐,干啥能挣那老些钱?”
  “怪不得成家那爷孙两个大变样儿了,敢情是有钱了。”
  “可不是,这些日子总能闻着他家有肉味儿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大概觉出话头不对,牛婶骨碌一下爬了起来,冲着阿福嚷嚷道:“都啥时候了,你这丫头还藏着掖着?你十好几天不着家儿,就只挣二两?我咋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呢?”
  叶知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,继续问阿福,“在跟我之前,你一天能挣多少钱?”
  阿福羞愧地低下头去,“不挣钱,就吃睡玩来着。”
  叶知秋转身看向刘婶,“刘婶,村里像阿福这么大的女孩儿,要想挣钱,最好出路是什么?”
  突然被她点了名,刘婶愣了一下,才眼神闪烁地道:“给大户人家当丫头吧?”
  “能挣钱多少钱?”
  “刚去就是个粗使丫头,一个月能有一钱银子就不错了。要是得了主子赏识,升了等位,一个月能挣到二钱,熬成大丫头能有三钱到五钱……”
  不等刘婶说完,牛婶就急着争辩,“那不一样,去大户人家儿当丫头,隔三差五还能得着赏钱儿呢。要是走了大运,被老爷少爷看中了,那可是一辈子的好日子……”
  “孩儿娘,你说啥呢?”老牛叔火了,“咱老牛家再穷,也不能让闺女去给人当使唤丫头。被老爷少爷看中的那是啥?是妾,是通房丫头,一辈子低声下气伺候人,一辈子抬不不起脸儿来。你一个当娘的,咋能说出这种毁闺女的话儿呢?”
  阿福气得直咬牙,“原来你憋着劲儿想拿我卖钱花呢,你可真是我亲娘。”
  牛婶一看形势对自己不利,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,打着滚哭号,“哎哟,我不活了。这还没怎么着呢,就把我当后娘看了。挣多少钱都防着我,就是明面儿上那二两银子,我也一分没瞧见啊……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2章 一场混战 --(3438字)
  叶知秋原以为一个人再怎么不要脸,都是有下限的。现在才发现,有些人天生就不知道下限为何物。她居然想让这样的人知难而退,实在是太天真了。
  既然已经抖搂开了,那就抖得再彻底一点吧。
  “阿福,我问你,当初你为什么要把银子寄放在我这儿?”她提高了些声音,压过那让人烦躁的嚎叫声。
  阿福因为牛婶刚才的话气坏了,开口的时候便有些冲,“是我硬要放在知秋姐姐这儿的,我怕拿回去都被我娘抠走了,我一文也落不下。我想拿这些钱跟知秋姐姐合伙儿做买卖,赚更多钱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点了一下头,“从冬元节到现在,你跟我忙活了不少天。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,我分你三成红利。
  今天卖的菜钱,加上西厢房那些还没卖掉的,除去本金,差不多能赚二两银子。我给你凑个整,算一两。加上你之前寄放在我这里的一两半,总共是二两半……”
  “不是二两吗?咋又成了一两半了?”牛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号,抬起头来插话。
  阿福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,“过节的时候我不是支了五百文给家里买东西吗?”
  “对,对,这事儿我知道。”老牛叔赶忙作证。
  牛婶缩了缩脖子,又不痛不痒地哼哼起来。
  叶知秋接着自己的话茬往下说,“你们去王罗庄酬谢胡家的时候,我帮你们出了五两银子。扣除刚才的二两半。你们还欠我二两半……”
  “啥?!”牛婶装不下去了,飞快地爬起来,瞪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嚷嚷,“这算来算去的,咋成了我们家欠你钱了?”
  叶知秋当她是空气,继续说道:“看在老牛叔和阿福的面子上,那二两半我也不要了。从现在开始。咱们之间的账算是两清了。你们家的车我以后不会再用,那二十文的定钱也别退了,留着给老牛叔打酒喝吧。”
  老牛叔现在才明白过来,她刚才鞠的那一躬是什么意思。呆楞了半晌,惭愧地垂下脑袋。“是该这样,闹出这些事儿来,我以后也没脸再见成家侄女儿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又将目光转向阿福,“你以为也不用来跟我做事了。”
  阿福早有预感,可听她亲口说出来,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。“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“你什么也不用说了。”叶知秋止住她的话茬,“我们两家以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,更不要跟钱扯上关系。”
  阿福听她说得绝然。眼圈迅速泛红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  老牛叔抱头蹲在地上,嘴里念叨着,“作孽啊。真是作孽啊。”
  围观的人也议论起来,有的摇头叹气,有的幸灾乐祸,还有些人暗自盘算着取而代之。
  牛婶终于觉出不对劲了,一张哭花的脸上有了慌乱之色,“这是啥……啥意思啊?”
  老牛叔抬头,狠狠地瞪了她一眼。“还能啥意思?人家不乐意跟咱这种见钱眼开的人家儿打交道了呗。你就作吧,早晚把祖上积的那点儿德都作光了,让老牛家变成谁也不爱搭理的狗屎户你就舒坦了。”
  牛婶有些傻眼了,豁出脸皮闹了一顿,一文钱没捞着,还把以后的财路给断了,这算咋回事儿啊?
  叶知秋被阿福哭得心头一揪一揪的,不想多作纠缠,语调疏淡地道:“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该算的账也都算清楚了,你们请回吧。”
  牛婶听她下了逐客令,顿时急了,“这账咋就算清楚了,我……”
  “怎么,牛婶还想跟我算账吗?”叶知秋侧眸看过来,眸子黑湛湛的,平静无波,却有一种直透人心的锐利,“好啊,那咱们就算一算被你打破的水缸,被你糟蹋的芽苗菜,还有虎头的医药费,加起来一共得多少银子。”
  “啥?!”老牛叔呼地一下站了起来,直眉瞪眼地看着牛婶,“你糟践了成家侄女儿的菜,还打了虎头?”
  牛婶被他瞪得一阵心虚,嘴上却不肯示弱,“我那不也是不小心吗?再说了,我村头村尾跑这一趟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阿喜和你那刚出生的外孙子啊?”
  “你等会儿。”老牛叔被她搞糊涂了,“这事儿跟阿喜有啥牵扯?啥刚出生的外孙子?”
  牛婶自以为有了本钱,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开了,“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,就知道帮着外人,自家人反倒不管不问的。我那可怜的外孙子啊,托生到谁家不好?咋就偏偏摊上你们这样儿的姥爷和小姨?”
  老牛叔又惊又急,“是啊,孩儿他娘,你别光哭啊,赶紧说说,阿喜到底咋了?”
  阿福也顾不上哭了,“娘,咋回事儿啊?我大姐她……她生了?不是还有好些日子呢吗?”
  牛婶存心想让他们着急,不管他们怎么问,就是不肯透露阿喜的情况,只一遍一遍地骂他们吃里扒外,胳膊肘往外拐。
  父女两个正束手无策,就见多寿分开人群跑了进来,“爹,娘,阿福,你们都在这儿干啥呢?”
  “多寿。”老牛叔如同看到了救星,迎上几步,一把抓住儿子,“快告诉我,阿喜出啥事儿了?”
  多寿先喘了两口气,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。
  将近晌午的时候,杨家庄派人来送信,说是阿喜不留神摔了一跤,直喊肚子疼,没等产婆来到,就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儿。
  听到消息,牛家几口人急忙收拾了些东西,赶去探望。出了村子没多久,牛婶说有一块儿花布忘了拿,非要回家取一趟,让多禄、水杏儿和多寿先走。
  三人心里记挂阿喜。也没多想。谁知到了杨家庄,左等右等,就是等不到她的人影。多禄和水杏儿担心她在路上出什么事,就打发多寿回来看看。
  多寿沿途找回来,一进村子就听到他娘闹事的风声,于是匆匆忙忙跑来查看情况。
  “那阿喜没事儿吧?孩子咋样儿?”老牛叔急急地问。
  多寿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爹。你放心吧,我大姐没事儿。孩子也挺好,就是小了点儿。”
  “提前了小半个月呢,能不小吗?”牛婶这会儿停止了哭骂,不甘寂寞地接起话茬。
  老牛叔听说阿喜没事。心里安稳了些,怒火又腾腾地烧了起来,瞪着她吼道: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,你咋不早说?”
  “你们一回来就忙着数落我,容我说话儿了吗?”牛婶跟他对着瞪眼。
  老牛叔把牙咬得咯吱作响,“闺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你不去瞧她,倒寻着由头跑人家闹起事儿来了。丁大丫,你真行!”
  “我咋闹事儿了?”牛婶愈发理直气壮了。“我这不是怕阿喜早产伤了身子,想弄几个钱回来,买点儿好东西给她补补吗?我讨不着银子,拿她两把菜咋了?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。”
  老牛叔脸儿都青了。“那你打了虎头的事儿咋算?”
  “我啥时候打他了?”牛婶矢口否认,“不就是随手搡了他一下吗?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摔?破了那一点儿皮,瞧瞧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样儿?想吃人是怎么的?”
  老牛叔听她死不悔改,一时气极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“啪”地一声,又闷又重,牛婶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。捂着半边脸颊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  阿福和多寿没想到老牛叔会动手,都惊得张大了嘴巴。在他们印象之中,爹娘吵架,从来都是娘咄咄紧逼,得理不饶人;爹低眉顺眼,忍气吞声,连回嘴的时候都少。
  动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!
  老牛叔也是急怒攻心,没过脑子。这会儿回过神来,后悔不迭。他这个婆娘从来不肯吃亏,跟自家人也一样。当众挨了这一巴掌,只怕会闹得更凶。
  围观的人震惊之余,莫名兴奋。小喇叭村谁不知道老牛是个惧内怕婆娘的主儿?公绵羊居然敢打母老虎,今天这出戏可有看头了。
  短暂的寂静之后,牛婶果然不负众望,嘴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嚎,“牛大柱,你这个杀千刀的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  咒骂声中,人已经扑到近前,双手并用,对准头脸恶狠狠地抓下去。
  老牛叔躲闪不及,脸上登时多了几道血淋淋的爪痕。
  牛婶一击得手,立刻发动第二轮攻击。
  “娘?!”多寿和阿福双双抢过来,一个抱腰,一个拽胳膊。老牛叔趁机转身,朝院子外面奔去。
  牛婶发狂一样挣脱兄妹二人的束缚,待要起身追上去,一眼瞟见不远处的叶知秋,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。当即掉转方向,身体成弓,双足发力,不顾一切地撞了过来。
  叶知秋目色陡沉,正要闪身躲避,就听旁边传来刘鹏达焦急的喊声:“知秋姐,小心。”随即着左肩一紧,被人推到了一旁。
  还来不及站稳身形,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,紧接着“扑通”一声,有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扭头望去,就见牛婶保持着撞人的姿势站在那儿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脸上惊怒各半。而刘鹏达双手抱着肚子,仰面倒在地上,面上血色全无,表情十分痛苦。
  “鹏达!”梅香第一个反应过来,然后是刘叔,菊香。三人先后奔过来,扶起刘鹏达,急急询问,“鹏达,你没事吧?”
  “没事。”刘鹏达声音颤抖着,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淌。
  刘婶白着脸呆立半晌,听到儿子的声音,才魂兮归来,原本呆滞的眼睛猛地窜起两簇怒火,“丁大丫,我跟你拼了!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3章 第一次分歧 --(3319字)
  众人还沉浸在“误撞”的震惊之中,小喇叭村的两位女中豪杰已经扭打成一团。
  抓,掐,咬,撕,扯,攻是攻,守也是攻,没有任何花哨,每一下都直击身体最脆弱最能产生疼痛感的地方,将人类原始的攻击和自卫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  这两位都是大婶之中的战斗机,棋逢对手,一时间难分高下。
  “娘!”
  “孩儿他娘!”
  牛家和刘家的其他人先后反应过来,纷纷跑过去,试图将酣战之中的两人分开。他们只顾拉架,倒把最先受伤的刘鹏达晾在了一边。
  叶知秋赶忙招呼虎头,把他和成老爹一起扶进屋里。仔细检查了一下,后脑并没磕碰的痕迹,两个胳膊肘青紫一片,稍稍破了点皮。
  “别的地方没事吗?”她关切地问道。
  刘鹏达表情不自在地摆手,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  他怎么好意思告诉她,其实自己臀部疼得一塌糊涂?
  叶知秋见他坐姿僵硬,已经猜到了几分。男女有别,她不方便查看,只能装作不知道。取了一点酒,给他胳膊肘消了毒,涂了一些王太医留下的药膏,又嘱咐道:“回去之后让刘叔给你好好检查一下,别伤到骨头。”
  这种土石地面上冻之后十分坚硬,他那样摔坐下去很容易伤到尾巴骨。
  刘鹏达微红着脸点了点头,“嗯。”
  叶知秋原本打算不着痕迹地跟他保持距离,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。虽说他完全没有必要替她挡那一下。可也不好否定这份心意,便跟他郑重道谢:“刚才谢谢你了。”
  “不用不用。应该的。”刘鹏达赶忙摆手,躲躲闪闪的眼神之中染着点点欣喜。
  虎头感觉自己被忽视了,趁他们沉默的空当,把手伸出来,可怜巴巴地道:“姐姐。我手也破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表情委屈又忐忑,肚子里那点小心思一览无余,忍不住好笑,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,“还能忘了你?”
  打一盆清水,给他洗过手。又另外取了干净的棉絮,用酒浸湿,小心擦拭。将嵌在伤口之中的灰土颗粒一点一点除去。
  虎头疼得连连抽气,眉毛鼻子紧紧地皱了起来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直到上完药膏,包好绷带,五官才舒展开来,略带讨好夸道:“姐姐,你包得真好看。”
  叶知秋嗔了他一眼,“你少拍马屁。”
  说话的工夫。外面的嘈杂声突然稀疏起来,只剩下牛婶和刘婶的嘶声对骂。交替起伏,离开成家院子。渐去渐远,想是被各自的家人强行拉开带走了。
  叶知秋正准备出去看看情况,梅香便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。头发凌乱,衣服也皱皱巴巴的,沾染不少的灰土,左边眼角下方还有一块淤青。
  刘鹏达被她的样子惊到了。指着她的脸急急地问:“三姐,你没事吧?”
  梅香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,“没事,拉架的时候被咱娘用胳膊肘子拐了一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  “那娘没事吧?”
  “不就是打个架嘛,能有啥事儿?”对梅香来说,这种村妇掐架的场面不过是日常娱乐项目,早就习以为常了,“牛婶厉害,咱娘也不是好惹的,反正谁也没吃亏。”
  说完又笑嘻嘻地看向叶知秋,“知秋姐,我先在你家躲会儿清净。等我娘气消了再回去,要不一准儿被她吵聋了耳朵。”
  正说着,菊香便推门进来了,“鹏达,梅香,你们快家去吧,娘正找你们呢!”
  梅香顿时苦了脸,“完了,这下想躲清静都躲不了了。”
  “就你心眼儿多。”菊香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,又催着他们回去。
  这会儿围观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有几个孩子还借着热闹劲儿在门外嬉戏。叶知秋送姐弟三人出了门,就看见老牛叔手里提着东西,站在门口踌躇不前。
  看到她,神情立刻变得拘谨起来,把东西往前送了送,“成家侄女儿,这是你在城里买的东西,我给你拿过来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伸手接了,客气地道了谢,又看了看他脸上红肿的伤口,“老牛叔,你没事吧?要不进来坐会儿,我帮你处理一下?”
  “不用不用。”老牛叔赶忙摆手,“就是伤了点皮儿,结痂就好了。那你忙着,我走了。”
  刚转了身,又迟疑停住了,有些支吾地道,“成家侄女儿,那啥,你……你别记恨你婶子,她就是爱贪个小便宜,没多大坏心。今天这事儿是她做岔了,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,以后……嗨,算了,也没以后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表情颓丧,心里有些愧疚,“老牛叔,对不起啊。”
  “你这孩子说啥呢?你咋对不起我了?你做得对着呢,就该断了那婆娘的念想,要不她还得闹。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事儿上火,要不你老牛叔日后就更没脸见你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他一番话说得心里酸酸的,强自微笑道:“好,我不上火。”
  老牛叔脸上愧疚稍减,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,“你对我们老牛家的恩情,我和阿福都记着呢。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,只管言语一声儿,我们爷俩准保给你办得妥妥的。”
  “哎,我有事一定找你们。”叶知秋故作轻快地答应了,目送他出了院门,驾着牛车走远,才转身回来。把东西稍微归置了一下,便掀开帘子进了东屋。
  成老爹靠着被子坐在炕上,表情沉郁,胸口起起伏伏,看起来余怒未消。
  叶知秋凑过来挨着他坐了,笑眯眯地瞄着他的脸色,“爷爷,你板着脸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好看,皱纹都变多了。”
  成老爹表情松动,却不放晴,气呼呼地道:“牛婶子真不是个东西,早知道这样儿,当初我就不答应你帮阿福。替他们出了五两银子还不知足,又跑来哄骗我一个瞎眼老汉。”
  “好了,好了,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的。”叶知秋替他抚了抚胸口,好言宽慰了几句,便将话题转开去,“爷爷,我跟你商量件事儿呗。”
  成老爹侧了侧耳朵,“啥事儿?你说。”
  “我想买牲口。”
  “买牲口?”成老爹有些惊讶。
  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是啊,我以后要经常进城卖菜,总是雇车花钱不说,还要将就别人的时间。咱们自己有了牲口,来回进城方便,明年种地也用得上。”
  成老爹不太赞同,“你现在买牲口,只能买成年的,得花不老少银子呢。再说了,我眼睛不中用,虎头年纪又小,家里没个能赶车的,你买了牲口回来不是照样得雇人吗?”
  “不用雇人,我自己就能赶……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她话音未落,就被成老爹一口否决了,“你一个丫头,咋能去赶车呢?那是男人干的活儿,我不能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,说我把你当男丁使唤。”
  认亲以来,祖孙两个还是第一次产生分歧。叶知秋知道,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让他改变“女子不如男”的观念,劝也没用,便没再说什么。
  大概是觉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,成老爹摸索着抓住她的手,语重心长地道:“秋丫头,你别怪我爱面子。我也是为了你好,你是个姑娘家,迟早要嫁人的。这要是让婆家知道,你在娘家跟男丁一样干活儿,还不铆着劲儿地使唤你啊?
  但凡有别的法儿,我也不能让你抛头露脸出去做买卖。可不管咋说,你养菜卖菜都算是轻省的活儿。那些个糙活儿,你能不碰就不碰,该娇惯的地方就得娇惯着,知道不?”
  叶知秋听出来了,这老爷子是想让她尽可能地扮作“娇小姐”,免得婆家人拿她在娘家干活儿的事作比对,随便指使她。八字都没一撇的事,真亏他能想那么多。
  眼睛里噙着笑,语气却一本正经,“好,我都听爷爷的。”
  “嗯,这就对了。”成老爹很欣慰。
  叶知秋把那十两银子取出来,放进他手里,“爷爷,银子我用完了,你收起来吧。”
  成老爹也不问她拿去干什么了,为什么又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。摸出被子底下的长条匣子,将银子放进去,仔仔细细地锁好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我得换个地儿藏着,别让牛婶子给摸走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感觉牛婶给这老爷留下心理阴影了,感觉无奈又好笑。也不打扰他藏宝,起身来到西厢房,将撒在地上的芽苗菜收拾起来。把那些芽根完好的挑出来,用清水冲洗干净,放进竹筛继续发培。
  剩下的分成两份,一份留给自家做菜吃,另外一份装进篮子里,又割了一块腊肉,一并提着来到隔壁。进了院子,就听里面传来刘婶嘶哑而严肃的声音,“鹏达,你是不是看上秋丫头了?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哪有?”刘鹏达的声音很是扭捏。
  梅香打趣地接起话茬,“脸都红了,还说没有?”
  “梅香,你闭嘴。”刘婶喝住她,又去逼问刘鹏达,“你不用遮遮掩掩的,我都瞧出来了。从小到大,别人打架你啥时候靠前过?今天可好,站着看了半天,还跑去帮人家挡了一下子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是不是看上那丫头了?”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4章 真不是她勾搭你的? --(3448字)
  刘鹏达沉默不语,过了半晌,才下定决心一样抬起头来,“娘,我不想读书了。”
  “你说啥?!”刘婶一张满是抓痕的脸上有了浓浓的惊色,“你……你再给我说一遍。”
  刘鹏达直视着她的眼睛,字字清晰地重复道:“娘,我说我不想读书了。”
  这次不止刘婶,而是举家震惊。
  “鹏达,你是不是被牛婶撞坏脑子了?”梅香最先反应过来,伸长了手臂去摸他的脑袋。
  刘鹏达挡开她的手,表情郑重地道:“爹,娘,二姐,三姐,我没跟你们开玩笑,我是说真的,我不想读书了。”
  “那不读书,你想干啥啊?”刘叔难得开一次口,却是问在了点子上。
  “是啊,除了读书,你会干啥?”从梅香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客气了。
  刘鹏达扫了他们一眼,才缓缓地道:“我想跟知秋姐一起做买卖。”
  “啥?!”梅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想做买卖?还要跟知秋姐一起?”
  刘叔和菊香也大感意外,不约而同地看向刘婶。
  从刚才开始,刘婶就神色阴沉着不说话,这会儿脸上青一片白一片,红一片紫一片,看起来愈发狰狞可怖了,“鹏达,我再问你一遍,你真不打算读书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刘鹏达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我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,还不如做买卖……”
  话还没说完,刘婶已经扑了过来。对准肩头和胸腹就是一顿乱捶,“我让你不读书。我让你做买卖,我打死你……”
  菊香和梅香赶忙来拉,“娘,别打了,鹏达身上还有伤呢。”
  刘婶虽然生气。可也没舍得用狠劲儿,被她们一拦,便顺势收了手,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,“我把你养这么大,一天福都没享着,就盼着你能好好读书,挣个状元回来。给你们老刘家光宗耀祖。你可倒好,想不读就不读了。你说,是不是那丫头勾搭你的?是不是她撺掇你别念书跟她做买卖的?”
  刘鹏达见她两眼冒火,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,赶忙澄清,“娘,这件事跟知秋姐没关系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生怕她不信。又举起手赌咒发誓,“如果我说一句假话,就天打雷劈。不得好……”
  “行了。”刘婶将那个“死”字堵回去,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,“真不是她勾搭你的?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刘鹏达加重语气重申,“我发誓,真不是。”
  刘婶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,“你可真有出息。为了那么一个丫头还赌咒发誓的。我早就瞧着你看她的眼神儿不对,得空就往虎头家跑,还哄我说买书,跟她一块儿进城。我告诉你刘鹏达,你要敢跟那丫头好,我立马打断你们的腿!”
  刘鹏达听她用了“你们”,有些急了,“娘,你别胡来啊,我什么时候说要跟知秋姐好了?就算我想跟人家好,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。”
  “啥?她还看不上你?”刘婶不满地嚷嚷起来,“你能瞧上她,是她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。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丫头,也敢嫌弃我儿子?她也太不知好歹了!”
  梅香“噗嗤”一声乐了,“娘,你这到底是愿意鹏达和知秋姐好啊,还是不愿意啊?”
  “我不愿意。”刘婶没好气地瞪过来,“鹏达将来可是要做大官当宰相的,想要啥样儿的姑娘没有?就连那宫里的娘娘也娶得。”
  刘鹏达被她吓到了,“娘,你胡说什么呢?宫里的娘娘都是皇上的女人,谁敢娶?这话要是传出去,被那些当官的听见了,一本参到皇上那儿,咱家可是要被灭九族的。”
  刘婶脸色变了变,又不以为然地撇嘴,“我就是打个比方,不管娶得娶不得,反正咱家的儿媳妇得是那富贵人家出身的大小姐,咋也不轮不到她一个野丫头来当。”
  刘鹏达皱了一下眉头,“娘,你别一个一口野丫头。我觉得知秋姐有头脑,有想法,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强多了。”
  “我也觉得知秋姐挺好的。”梅香笑嘻嘻地接过话茬,“人长得俊俏,会处事儿,又能挣钱。”
  刘婶一脸不屑,“能挣钱管啥用?整天在外面跑,跟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,谁知道她挣的钱干净不?”
  “娘。”刘鹏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疾言厉色地道,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?我今天进城看得很清楚,知秋姐是跟大酒楼做的买卖,挣的也是干干净净的钱。女儿家最重名声,你不能因为我对她有好感,就随便往她身上泼脏水。”
  梅香也肃了脸色,“就是啊,娘,知秋姐对咱家不薄,你可不能出去传人家的坏话儿啊。”
  “我啥时候出去传她坏话儿了?瞧你们一个个吃里扒外的劲头儿?”刘婶一人瞪了他们一眼,“她对咱家好不假,可一码归一码。鹏达,你趁早给我歇了心思。要是再让我听见你说不读书了,我不管是不是那丫头先勾搭的你,我一准儿跟她没完。”
  刘鹏达又急又恼,“娘,你怎么不讲理呢?我……”
  “鹏达。”刘叔突然出声,颇为强硬地喝断了他,“这事儿不准再提了,过几天你就回书塾去吧。秋丫头是个好姑娘,可也比不上你的前程。”
  顿了一顿,语气缓和下来,“等你考取功名,派了官缺,要是还想着她,就娶回来当个妾。到那时候,我和你娘也没话说。”
  菊香眼神闪了闪,悠悠地来了一句,“知秋妹妹只比我小两天呢。”
  “哎呀,那不是该找人家儿了吗?”梅香惊呼起来,“鹏达过了年才十五。等他考中状元,知秋姐孩子都满地跑了……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。见刘鹏达眼神黯淡下来,赶忙停了嘴。
  刘婶被那姐妹两个的话提醒了,眼珠转动,飞快地盘算着什么。
  梅香嘴唇动了动,刚想说话。就听叶知秋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“刘婶”。她愣了愣,压低了声音笑道:“真是不能背后说人,说谁谁到。”
  刘叔不自在地咳了一声,“刚才的事儿谁都不准提了。”说完特意看了刘婶一眼。
  刘婶撇了撇嘴,“我才不提呢。”
  菊香依旧神情自若地纳着鞋底,刘鹏达却是空前紧张。屏气凝神,五感敏锐地捕捉着一切有关来人的信号: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推门进屋。一道模糊的黑影自门帘下投映过来,紧接着一只素白的手挑开破旧的棉布帘,露出一张笑靥如花的面孔。
  那一瞬间,他感觉心脏停跳,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。胸腔里有无数的情绪在滚动,有见到心仪之人的兴奋,有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忐忑,有隐隐的心痛。还有一丝丝期待,更多的则是害怕。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,害怕被她窥破心思?害怕他娘出言刁难?抑或者是害怕跟她有缘无分?说不清楚。也理不清楚,就是惶惶不安。
  叶知秋迈步进门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。见其他人已经将面上的情绪收拾得差不多了,只有刘鹏达涨红着一张脸,眼神躲闪,不敢看她。
  “刘叔。刘婶,二姐。”她笑着打招呼。
  “知秋姐,你来了?”梅香态度分外亲热,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  刘叔和菊香向来寡言少语,倒是没什么异样;刘婶对她笑了笑,可怎么看都有些勉强;刘鹏达也低低叫了一声“知秋姐”。
  叶知秋权当没察觉,将手里的篮子放在炕上,从里面取出用牛皮纸包着的药膏,递给刘婶,郑重地道歉:“刘婶,对不起啊,因为我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  “没事儿,我早就看丁大丫不顺眼了。”刘婶脸色有所缓和,语气依然有些僵硬。
  “就是,就是,反正我娘也没吃亏。”梅香笑嘻嘻地打着圆场,又装模作样去翻她的篮子,“知秋姐,你拿啥好东西来了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一把蚕豆芽,还有一块腊肉,给你们添个菜。”
  刘婶往篮子里瞟了一眼,见足有大半篮子,眼睛里泛起一丝笑纹,语带责备地道:“来就来呗,还带啥东西?芽都老长了,吃了怪可惜的,拿去卖钱多好?”
  “这些都是伤了芽根的,发出来也不好看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道,“我家人少,吃不了那么多。你们就辛苦辛苦,帮忙处理一下吧。”
  刘婶终于憋不住笑了,“吃了你的东西,还落了个辛苦。你这丫头,就是会说话儿。”
  菊香和刘叔脸上也有了笑意。
  菊香感觉气氛融洽起来,暗暗地松了一口气。趁叶知秋不注意,朝刘鹏达丢了个意味满满的眼色。
  刘鹏达不明白她意思,神情有些怔怔的。
  刘婶跟叶知秋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几句,便将话题有意无意地拐到年纪上来,“秋丫头,听菊香说你只比她小两天啊?”
  “是啊,过完年就十七了。”叶知秋顺着她的话茬叹了一口气,“唉,不知不觉都老了。”
  刘婶笑着拍了她一巴掌,“你这丫头,才十七就喊老,那我还不老掉渣了?”话风一转,又道,“不过说起来,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不议亲,还真有点儿晚了。”
  “我也想议亲,这不是没有合适的吗?”叶知秋笑着眨了眨眼睛,“要不刘婶帮我寻摸一个?”
  刘婶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打算说服她议亲,没想到她就主动提起来了,正中下怀,赶忙点头,“行啊,你想要个啥样儿的?”
  刘鹏达心头一跳,急忙抬眼看来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5章 我要娶相公! --(3333字)
  梅香支起耳朵,刘叔稍稍坐直了身子,菊香也停了针线,静静地望过来。沉默的空当,气氛竟有那么一点点紧张。
  被五双包含异样期待的眼睛注视着,叶知秋没有丝毫不自在,微笑地道:“首先,个子不能太高。”
  刘家人下意识地瞟向刘鹏达,他现在才十四岁,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了。再长大一些,只怕要超过一米八。
  这条不合适。
  刘叔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,菊香收回目光,慢慢地行针运线;梅香略有些失望,刘鹏达脸色明显黯了一黯。
  刘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,“人家都乐意挑那个头高的,你咋偏挑那个头矮的?”
  叶知秋弯了弯唇角,“做衣服省布啊。”
  刘婶愣了愣,“哈”地一声笑了出来,“你这丫头,真是精到骨子里去了。”
  “做衣服省布?知秋姐,亏你想得出来。”梅香的笑点一向很低,捧着肚子笑得泪花飞溅。
  刘叔和菊香脸上也有了笑纹,只有刘鹏达神色懊恼,暗恨自己长了个大个子。
  “秋丫头,还有啥条件?”刘婶笑过之后又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  “皮肤不要太白,体型不要太瘦,眼睛不要太大,力气不要太小;会赶车,会做饭,会种地;最好没爹没娘,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亲戚,有几个也没关系,以后尽量少来往就行了;可以没车没房。没钱没地,但是必须有一项过硬的手艺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一口气说了一串。每说一条,刘家人就看一眼刘鹏达。比对之后,发现都不符合条件。刘叔顿觉身心放松,靠在被垛上闭了眼睛。
  菊香若有所思,梅香眼带惊疑;刘鹏达神色一黯再黯。已经露出了颓然之意。
  听到最后,连刘婶都不淡定了,“秋丫头,你跟你婶子逗闷子呢吧?没钱没车也就算了,没房没地,你嫁过去住哪儿?拿啥养活自己?”
  “我没说要嫁过去啊。”叶知秋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刘婶,你还没听出来吗?我这是要娶。”
  “啥?!”刘婶惊得张大了嘴巴。“你要娶……娶相公?!”
  姐弟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,刘叔也倏忽地张开了眼睛。
  “是啊,我要娶相公。”叶知秋笑容不变地点了点头,“刘婶最了解我们家的情况,爷爷眼睛不好,虎头还小,如果我嫁出去,就没人照顾他们了。
  我一个姑娘家。年纪也不小了,不成亲也说不过去。我自己倒是无所谓,就怕别人误会爷爷亏待了我。折中一下。最好的办法就是招赘。
  刘婶,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,十里八村有没有符合我要求的人。有的话,就带过来让我见见。如果各方面都合适,那就赶早不赶晚,把婚事办一办。家里多一个劳动力。我也能轻松一点儿。”
  刘婶怔怔地看了她半晌,才挤出一句话,“你要招赘,这事儿成老哥知道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我会跟他好好说的。”
  刘婶明白了,她这是还没跟成老爹透信儿呢,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“你这丫头主意可真大。”
  叶知秋不置可否,在这个时代,她能选择的东西太少了。其它的事情她可以有商有量,从善如流,但自己的婚事她必须全权做主。谁也不能干涉,成老爹也不行。
  梅香有些怜悯地看了刘鹏达一眼,心中暗暗叹气。刘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,还指望他传宗接代、延续香火呢,绝不可能答应让他入赘。别的不说,单单这一条,她可怜的弟弟就彻底出局了。
  刘鹏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只觉心灰意冷,提不起半点精神。
  叶知秋感觉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,也不想多留,便从炕沿上跳下来,“那我先回去了,我的亲事就麻烦刘婶帮忙多留心了。”
  “行,改天我替你打听打听。”刘婶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底气。
  倒插门是一件很丢脸的事,如果不是穷得实在没法儿了,只怕谁家也不愿意让儿子入赘,一辈子被女方压着,抬不起头来。
  想说成这门亲事,难啊!
  “对了。”叶知秋又想起一件事来,在门边顿住脚步,“刘婶,我说的手艺,不是吃喝嫖赌、坑蒙拐骗、打狗要饭之类的手艺,而是田里山里水里,能实实在在赚钱养家的手艺。
  还有,要踏实肯干,有耐心,有长性,那种半途而废、这山望着那山高、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,坚决不能要。”
  刘婶理所当然地点头,“要过一辈子呢,是得找个踏实的。”
  刘鹏达却不自觉地对号入座,感觉她最后那几句话跟说自己一样,脸上火烧火燎的,恨不能把头埋进胸腔里。
  梅香趴在窗户上,目送叶知秋出了院子,才收回视线,扫了扫异常沉默的家人,“爹,娘,二姐,你们觉出来了没,知秋姐提的条件跟鹏达都不合适。”
  菊香也有同感,点了点头,“一条也没。”
  刘叔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刘鹏达,没有说话。
  刘婶不屑地撇了撇嘴,“没有正好,左右咱家也瞧不上她。”
  梅香神情有些忧虑,“我怎么觉得她是故意的呢,别是听见咱们说话儿了吧?”
  菊香眼睛盯着手里的鞋底子,似有叹息地道:“怕是听见了。”
  刘婶脸色变了变,又瞪了梅香一眼,“胡说啥呢?咱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儿,她上哪儿听去?她还长了顺风耳不成?”
  “你嗓门那老大,喊一声儿全村都能听见。”梅香不服气地瞪回去,“整天说些有的没的,这下好了,让人听见了吧?”
  “听见就听见。”刘叔又一次发话,“让她掂掂自己的斤两,以后离咱家鹏达远点儿不是更好?”
  听他这么说,刘婶心里安稳了不少,“可不是,她自个儿提出来要招赘女婿,又不是咱家逼她的。”
  刘鹏达脸色红红白白地站了半晌,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。
  “鹏达,你干啥?”刘婶赶忙喊他,“你要是敢去找那丫头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找,我现在哪里还有脸见她?”刘鹏达气鼓鼓地扔下一句,摔帘子出门而去。
  刘婶和刘叔相视无言,菊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梅香以手捂脸,“我以后也没脸见知秋姐了。”
  与此同时,叶知秋站在成家院子里哑然失笑。
  她看起来有那么恨嫁吗,连邻居家的小弟弟都不放过?秀才都没考出来,就想封王拜相,攀附富贵,还要娶她回去做个妾?真是自以为是的一家人。
  话说回来,跟这样无知无畏的人一般见识,她也够无聊够幼稚了。
  算了,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,想那么多也没用。刚刚跟牛家断了关系,再因为一个毛孩子的单相思跟刘家闹起来,就得不偿失了。有那样一堆与自家格格不入的相亲条件摆在那儿,刘叔和刘婶也能放心了,只当她变相地维护邻里关系了吧。
  招赘吗?
  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,愿意无视世俗礼法,放下身段到成家来跟她一起创业,成个亲貌似也不错。就让刘婶慢慢找去吧,能找到见一见也无妨,找不到她也能图个清静。
  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阿福,也不知道那小丫头能不能体会她的良苦用心。
  “姐姐,姐姐,你快来看。”虎头从屋里探出头来,脸带兴奋地招呼道。
  叶知秋回过神来,一边往屋里走,一边笑着问:“你想让我看什么?”
  虎头笑嘻嘻地不说话,往门后指了指。
  叶知秋低头一看,就见竹篮里趴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兔子,愣了愣,随即拍了一下脑门,“我怎么把它给忘了?”
  这兔子是她以凤康的名义,跟村民买来的土特产之一。今天早上,她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侍卫,包括三只活鸡,两只活鸭,却忘了这里还放着一只兔子。
  “姐姐,这是咱家的兔子吗?”虎头仰着小脸问。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就算咱家的吧。”
  人已经走了,她总不能因为一只兔子特地去王府跑一趟。既然还不掉,就留着当个念想吧。不管怎么说也是她在这边的第一个追求者呢,还是个高富帅,偶尔拿来满足一下虚荣心也好。
  “太好了。”虎头高兴地拍了一下手,不留神碰到伤口,疼得咧了咧嘴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喜欢小动物,便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这只兔子以后就交给你来养吧。”
  虎头连忙点头,“嗯嗯嗯,我一准儿把它喂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瞟了竹篮一眼,不由失笑,“好啊,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把灰兔子喂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  “嘿嘿……”虎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,找补道,“喂得灰灰胖胖的,灰灰胖胖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他跃跃欲试,于是让去他拿储存的大白菜,剥一些叶子洗干净,切碎了喂兔子。又嘱咐了他几点注意事项,便由着他自己折腾去。
  回到西屋,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从早上到现在,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几乎没闲暇去思考。现在看着空无一人的土炕,才有了离别的实感。
  这一次,她和他,是真的永别了吧?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6章 你真不想要我了? --(3464字)
  刘鹏达隔天就走了。
  他走的时候,叶知秋刚好要进城送菜,在门外打了个照面,便笑着跟他说了句“一路顺风”。
  刘鹏达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。转身去叮嘱虎头好好练字,好好听话。而后跟家人告了别,骑上刘叔借来的小毛驴走了。
  刘婶眼巴巴地看着那父子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,忍不住抹起了眼泪,“没良心的臭小子,这还没亲近够呢,说走就走了。”
  菊香和梅香好言安抚一番,将她拉回屋里去了。
  因为换了赶车的人,成老爹有些不放心,殷殷地叮嘱道:“他大叔,你可得把我孙女儿照看好了,不能让城里的坏人欺负了她。”
  他口中的“大叔”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汉,姓陈,家中排行老九,小喇叭村的人都亲切地称他为“九叔”。也就是第一次进城的时候,跟叶知秋一起搭车的那位九婶的丈夫。
  托牛婶的福,整个小喇叭村都知道成家的孙女儿雇车给钱多。这两天,凡事家里有牲口的,都跑过来揽活儿。叶知秋从中挑选了一下,便选中了九叔。
  九叔年纪大,跟他一起进进出出,不会闹出绯闻之类的事情。性格不是那么沉闷,做人也相对圆滑。最重要的是,他家的牲口是头骡子,力气大,跑得快。
  听了成老爹的话,九叔“嗬嗬”地笑了起来,“成老哥。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。你家孙女儿这做派,哪儿像是能被欺负的?就算有那不长眼的撞上来。不是还有我手里这杆鞭子呢吗?”
  成老爹也笑,“行,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  因为刘鹏达走了,虎头有些怏怏不乐,倒是没吵着要跟去。只闷闷地嘱咐,“姐姐,你早点儿回来啊!”
  “好。”叶知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,“你在家乖乖的,我给买糖葫芦和糖人啊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虎头表情多少欢快了些。
  叶知秋跟成老爹打了声招呼,便上了车,“九叔,咱们走吧。”
  “哎。你坐稳了啊。”九叔“啪”地甩了一下鞭子,那头青背白蹄的骡子便撒着欢地往村外跑去。往日里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,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两刻钟。
  娄掌柜早早就在酒楼大堂候着了,看到她笑眯眯地迎出门来,“叶姑娘,你总算到了,娄某可是恭候多时了。”
  叶知秋一看他这态度,就知道自己留下的菜谱反响不错。跟他寒暄了几句。将今天带来的香椿芽苗菜拿给他看,定了三十文一斤的价钱。照例留下几个菜谱,指点黄厨子一番。离开酒楼。到坊市转了一圈,去面馆探视元妈,陪她吃过午饭,便回到小喇叭村。
  因为是第一次出车,叶知秋特地多算了十文钱,一共给了六十文。九叔接了钱。高高兴兴地回去了。逢人就夸成家孙女儿有本事,心肠好,做人仗义。
  牛婶不知道从谁口中听说了这件事,又在家里寻着由头闹一场,把老牛叔和阿福新添置的盘子碗砸了个稀巴烂。老牛叔怒不可遏,嚷嚷着要休妻,多禄和水杏儿忙着劝和,多寿早早就躲了出去。
  阿福一气之下离家出走,背着铺盖卷儿来到成家,却被虎头拦住了。
  “我姐姐都跟你们断了来往了,你还跑我家来干啥?”他握着一根棍子挡在门口,气势汹汹地瞪着眼睛。
  阿福没心情跟他掰扯,好声好气央求道:“好虎头,你就让我进去吧,我憋了一肚子话儿想跟知秋姐姐说呢。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虎头态度很坚决,“我才不让你去祸害我姐姐呢,赶快滚,要不我可动手儿了啊!”
  阿福急了,扯开嗓子喊了起来,“知秋姐姐,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从灶间跑出来,看到阿福眼泪汪汪的样子,先是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喝住虎头,招呼她进屋说话。
  阿福将铺盖卷往炕上一扔,便抱着叶知秋哭了起来,“知秋姐姐……”
  “你不准碰我姐姐。”虎头扯着她的胳膊往外拉,“不准碰……”
  “虎头。”叶知秋沉声呵斥道,“不许对你阿福姐姐没礼貌。”
  虎头不服气地嚷了起来,“姐姐,牛婶都把咱家欺负成那样儿了,你咋还对她好?”
  叶知秋蹙了一下眉头,神色愈发严肃了,“虎头,我问你,你阿福姐姐做过一件对不起咱家事儿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虎头摇了摇头,又急着争辩,“可是牛婶……”
  “我再问你。”叶知秋提高了声音,截断他的话茬,“你阿福姐姐平日对你怎么样?”
  虎头被她吓到了,小心翼翼地瞄着她的脸色,“对我挺……挺好的……”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要针对她?”叶知秋又问。
  虎头眼神游移着,声音小小地嘀咕,“谁让她是牛婶的闺女来着?”
  叶知秋脸色陡然一沉,“把你刚才的话大声说一遍。”
  “姐姐……”虎头神色惊慌起来,急忙来拉她的手,“姐姐,你别生气,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不为所动,“错哪儿了?”
  虎头支吾了半晌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好老老实实地摇头。
  “牛婶是牛婶,阿福是阿福。你不能因为牛婶做错了事,就怪在阿福头上,这样对阿福不公平。”叶知秋放缓了语气,“不止是阿福,老牛叔家的其他人也一样。你可以不喜欢牛婶,但是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,你明白了吗?”
  虎头赶忙点头,“我明白了,姐姐。”
  “真明白了?”
  “真明白了。”
  “真明白了就跟你阿福姐姐道歉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虎头侧了侧身子。朝阿福长长一揖,“阿福姐姐。我错了,我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  被他这么一搅和,阿福也哭不出来了,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,“赔不是就行了?你刚才拿棍子想打我来着是不是?”
  “没想打。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。”虎头表情有点儿虚,声音也弱弱的。
  阿福哼了一声,“我才不信你。”
  叶知秋趁机打趣,“看看,把你阿福姐姐的心都伤透了吧?”
  “那咋办?”虎头苦着小脸儿想了半晌,突然眼睛一亮,“阿福姐姐,你等着。”
  说完蹬蹬地跑出门去。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香囊,“阿福姐姐,你别伤心了,这个送你。”
  阿福见那香囊小巧精致,甚是漂亮,忍不住惊呼了一声,“呀。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  “那个小少爷给的。”虎头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甚是嫌弃,“姑娘家家戴得玩意儿。我不稀罕。”
  “你不稀罕的东西就送我啊?”阿福嘴里埋怨着,已经将香囊接了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,颇有些爱不释手。
  虎头歪头看了看她的表情,“阿福姐姐,你不伤心了吧?”
  “还行吧。”阿福模棱两可地道。“反正你以后不准再那样儿对我了啊,要不我新账旧账跟你一块儿算。”
  虎头听她这话就是好了,嘿嘿地笑了起来,“不会了,以后除了爷爷和姐姐,我就对你好。”
  “你少拿话甜乎我。”阿福白了他一眼,又忍不住好奇,晃了晃手里的香囊,“你咋不送给知秋姐姐?”
  虎头小大人一样挥了挥手,“姐姐可是干大事儿的人,才不稀得摆弄小丫头玩儿的东西呢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叶知秋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  阿福又笑又气,撸起袖子,“好哇,你敢说我是小丫头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  “你本来就是小丫头。”虎头冲她做了一个鬼脸,一路笑着跑出门去。
  阿福也没打算真追,在门口喊了两嗓子便折了回来。一抬眼,见叶知秋笑眯眯地望着自己,脸上红了一红,“人家本来打算跟知秋姐姐使劲儿诉苦来着,都是虎头瞎搅和。”
  不等她问,就把家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说完赌气地爬到炕上,“我以后就住在这儿,给知秋姐姐当亲妹妹。那个破家谁爱回去谁回去,反正我不回去。从今天开始,我跟丁大丫断绝关系了。”
  “别说胡话,亲缘关系是说断就能断的吗?”叶知秋正了神色劝道,“你还是赶快回去吧,要是被牛婶知道了,说不定又要来闹一场。”
  阿福抿了抿嘴,眼睛里泛起泪光,“知秋姐姐,你真不想要我了?”
  叶知秋刮了她鼻子一下,笑道:“傻丫头,像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徒弟到哪儿找去?我怎么可能不要你?”
  “知秋姐姐?!”阿福激动地坐了起来,结结巴巴地问,“那……那你是……是啥意思啊?”
  叶知秋朝她招了招手,示意她附耳过来。
  阿福赶忙照做,听她在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,整张小脸都有了光彩,心领神会地点头,“嗯,嗯,我知道了,我都听知秋姐姐的。”
  叶知秋见她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,忍不住调侃,“要是让人知道,你和别人串通一气来对付自己的亲娘,肯定会骂你是个不孝女。”
  “我才不管别人咋说呢。”阿福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,“我只要能跟知秋姐姐一块儿做买卖就成。”
  “好了,你不用急着跟我表忠心。”叶知秋笑着嗔了她一眼,又催促道,“你快回家吧,好好劝劝老牛叔。都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,休什么妻啊?”
  “休了才好呢。”阿福口不对心地嘀咕了一句,背起铺盖卷儿出了门。因为心里有了底,走起来路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7章 媒婆上门 --(3350字)
  刘婶是个心里和嘴上都藏不住事儿的人,脸上的伤刚刚好了一些,便四处奔走打听。不出几日,成家孙女儿要招赘女婿的消息便在周围的几个村子传播开来。
  于是继牛婶闹事之后,叶知秋又一次变成了村民们饭后睡前热烈讨论的名人。
  有人嗤之以鼻,有人表示理解,也有人因为这件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
  冬元节过后月余,阴云汇聚,落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。雪后初霁的早上,叶知秋正在门前扫雪,直起身子歇气的空当,就看到一个花团锦簇的人影出现在村口。
  距离太远,看不清楚面容,只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体型圆胖的妇人,侧身坐在一头毛驴的背上。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,耳侧别了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。上身一件大红绣花的棉袄,下面是一条绛紫色的棉裙,脚穿一双与棉袄同色的绣花鞋。
  原本银装素裹的世界,因为她的闯入,顿时失去了原本的幽静和宁谧,多了几许刺目的喧嚣。
  与她相比,那牵着毛驴的人存在感就低多了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  刘婶从院子里探了探头,一眼就认出了来人,“那不是大喇叭村的钱媒婆吗?这一大早儿跑来,是要给谁家说亲呢?”
  叶知秋原本还有些纳闷,山村人们的穿衣风格向来以朴素低调为主,怎么会有人打扮得如此张扬,听到“媒婆”两字才恍然大悟。
  她一直以为电视剧里面的媒婆形象是艺术夸张的结果,现在才知道。冤枉人家编剧、导演和造型师了。那身装扮,着实让人不敢恭维。
  暗自摇了摇头。继续扫雪。
  刘婶是个万事通,对说媒尤为热衷,见了钱媒婆便有一种同行冤家的敌意。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影,想要看看她到底要去哪家说媒。
  毛驴渐行渐近,一连越过几个有当婚子女的人家儿。直奔村西头而来。
  刘婶不觉变了脸色,嘀咕道:“别是冲我们家梅香来的吧?”
  叶知秋也停了下来,站着观望。
  梅香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,刘婶一心想给她挑个好的,迟迟没有定下来。梅香自己倒是不着急,想在家多留两年。如今媒婆上门,她的打算只怕要落空了。
  心念转动的工夫,毛驴已经到了近前。钱媒婆扭头看过来。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笑脸,“哟,刘家大嫂,你起得可真早啊!”
  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与年龄严重不符的娇媚,听得人汗毛一立。
  刘婶无心寒暄,面带忐忑地打听,“钱大嫂。你这是要往哪家去啊?”
  钱媒婆笑而不答,一抬眼瞟见拄着扫帚立在门边的叶知秋,立刻夸张地惊呼起来。“哎哟哟,这位姑娘生得可真是水灵标志。要是老身没看走眼的话,你就是成家老汉的远房侄孙女儿吧?”
  叶知秋听她一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份,止不住心头一跳。冷眼看着她从驴背上滑下来,又牵着裙摆一步三摇地走到面前,才淡淡地问:“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  钱媒婆不回话。两眼泛光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,“啧啧,瞧瞧,这模样儿,这腰条儿,这通身的气派,哪一点儿也不比城里那些大家小姐差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这份热切和殷勤搞得恶寒不已,不由蹙了眉头。
  刘婶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,眼神闪烁地问:“钱大嫂,你这是来给秋丫头说媒的?”
  “可不是嘛。”钱媒婆接了她的话茬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叶知秋,笑得老脸开花,“这位姑娘,你好福气,有个很不错的人家儿瞧上你了,老身先给你道喜了。”
  说着朝她道了个不甚标准的万福,起身,见她神色未动,只用一双黑湛无波的眼睛看着自己。心里暗怪这姑娘不懂礼数,却不好表露出来,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她,“姑娘,你看这大冷天儿的,要不咱进屋说话儿?”
  “不用了,就在这儿说吧。”叶知秋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。
  钱媒婆笑容僵了一僵,眼睛瞟了瞟刘婶,有些为难地道:“姑娘,在这儿怕是不方便……”
  “没什么不方便的。”叶知秋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茬,“既然是喜事,就不怕别人听见。如果是怕人听见的喜事,那我劝你还是不要说了。”
  钱媒婆做媒无数,不管到谁家,都被人捧着夸着,客客气气地对待着。成不成的都有一份谢媒礼,最不济的时候也有一碗水喝,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?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  强忍着怒意道:“姑娘,俗话说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有些话儿我不能直接跟你一个姑娘家说,总得见见你家里人不是?”
  “这个家我做主,你跟我说就可以。”叶知秋不动如山,“说吧,谁家看上我了?”
  钱媒婆有心发作,又忌讳托她说媒的人。表情挣扎了半晌,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,“是大喇叭村王家。”
  “哪个王家?”刘婶忍不住插了一句,据她所知,大喇叭村姓王的一共十几家,有当婚男丁的就四五家。
  “啊,那个……”钱媒婆支吾了一下,神情有些躲闪,“你们都认识,就是……咱们三个村儿的地保,王大人家里……”
  刘婶大感意外,“王大人?他家儿子不是才十岁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急忙住了嘴,看向叶知秋,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。
  叶知秋早就猜到钱媒婆牵的不是什么好线,却也没料到托她说媒的人是王老刁,面上有了一瞬的惊讶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冷冷地地扫了她一眼,“麻烦你回去转告王地保,这门亲事不合适,我不同意。”
  钱媒婆听她拒绝得如此干脆,有些急了,“姑娘,你再考虑考虑。王大人家底儿殷实,又替衙门办事儿,体面着呢,你要是做了他家的三夫人……”
  “我说了,我不同意。”叶知秋字字清晰地打断她,“你就说一千遍一万遍,我也不会改变主意。你不要再浪费口舌了,请回吧。”
  钱媒婆也看出来了,这姑娘跟别家女儿不一样,是个主意大,软硬不吃的主儿。再说下去,把人惹恼了,说不定就要拿着扫帚赶她了。
  她要顾着自己的脸面,也要顾着王老刁的脸面,不好当街闹起来。反正她已经把话儿带到了,人家不同意她也没办法。
  打定主意,便不多作纠缠,只照例说些场面话,“那姑娘再跟家里人好好商议商议,要是改了主意,托人捎个信儿给我。”
  “没那个必要。”叶知秋连最后一点余地也不给她留。
  钱媒婆脸上黑了一黑,小声嘀咕了一句“不识好歹”,便爬上驴背,催促牵驴的人快走。
  见她走远了,刘婶才推门走了出来,眼带恐慌地看着叶知秋,“秋丫头,那钱媒婆可不是什么善茬,你就这么把她打发走了,她回去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坏话儿呢。
  王老刁是啥人?他惦记上的东西,要是弄不到手里,谁也别想安生。不是婶子吓唬你,你这次怕是把王老刁给得罪死了!”
  叶知秋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,“不得罪怎么办?难道我要乖乖去给他当妾吗?”
  从钱媒婆说出王老刁名字的瞬间,这个人她就得罪定了。既成定局的事情,她又何必瞻前顾后,刻意去讨好一个媒婆?那种人,只要得到一丝好脸色,就会无休无止地贴上来。为了以绝后患,她只能快刀斩乱麻。
  刘婶被她问得无言以对,讷讷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,“那你打算咋办啊?”
  叶知秋眸色微沉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  王老刁这些日子没什么动作,多半是因为顾忌秦三公子这位知府的儿子。想必听到她要招赘的消息,打消了顾虑,心思又活了过来。所以才会明目张胆地派媒婆上门,想要把她据为己有。
  说来也是她太大意了,只想着维护邻里关系,一时冲动跟刘婶说了要招赘的话,反倒把王老刁这一茬给忘了。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检讨也没用。
  如果王老刁顾及脸面,能就此作罢,自是最好。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太大,正如刘婶所说,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安生。她不知道王老刁还会使出什么手段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  刘婶不知道她说的兵啊土啊的是什么意思,忧心忡忡地叮嘱道:“秋丫头,你可千万小心着些啊!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一笑,“我知道,多谢刘婶提醒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刘婶,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  “啥事儿啊?”刘婶表情有些惴惴的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她担心什么,也不点破,正色地道:“刚才的事,麻烦你先不要告诉我爷爷。”
  因为她要招赘,成老爹一直郁郁寡欢,如果知道王老刁派人来说媒,肯定会着急上火。老爷子年纪大了,心思又重,万一急出个好歹来就麻烦了。
  她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,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,至少给老爷子一段缓冲的时间。
  刘婶一听是这事儿,神色一松,满口答应下来,“我明白,我不说,跟谁都不说。”
  “那就谢谢刘婶了。”叶知秋笑着跟她道了谢,转身继续扫雪。地面一寸一寸地干净起来,她的心情却一分一分地沉重了……
  ——
  第118章 去找王爷?! --(3480字)
  成老爹第三天就知道了。
  倒不是刘婶多嘴,而是王老刁又打发人来提亲了。这一次不止派了钱媒婆,还送来了好几箱聘礼。浩浩荡荡,招摇过村,想不知道都难。
  又一次被叶知秋挡在门外,钱媒婆也学精了,命人放下聘礼就要开溜,打算坐实了王老刁下聘的事情,让成家没有办法反悔。
  叶知秋立刻拿了菜油和火折子出来,当众点燃了其中的一个箱子。
  钱媒婆害怕人财两空,回去不好交代,只好命人灭了火,抬起聘礼,灰溜溜地回去了。
  因为这件事,全村人都为成家捏了一把汗。叶知秋倒是觉得把事情摆在明面上,比遮遮掩掩的好。至少大家都知道她得罪了王老刁,日后她出了什么事,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到王老刁身上。有了这层顾忌,王老刁短时间内也不敢乱来。
  成老爹不出意料地上火了,当天夜里就头疼发起了高烧。叶知秋守了大半宿,又是冷敷又是擦身,好不容易才让他退了烧。
  第二天带他到城里的医馆看了一下,说是没什么大碍,只是着了风寒。服下两剂汤药,病倒是好了,可人一直没什么精神。
  叶知秋知道他这是心病,开解了他几回,收效甚微。只好拜托刘婶,加紧帮她张罗亲事,有差不多的就先定下一个,也好让他放心。
  阿福趁牛婶去杨家庄探望阿喜,鬼鬼祟祟跑到成家,一见面就急着打听。“知秋姐姐,你真打算娶相公啊?”
  叶知秋笑着眨了眨眼,“不行吗?”
  “不是不行。”阿福皱了皱鼻子,“我听说但凡愿意倒插门的。都不是啥好东西,一准儿配不上你。”
  叶知秋拍了拍她的肩头,“放心,我没打算来真的。”
  “啊?”阿福先是一愣,随即吃惊起来,“知秋姐姐。你想假成亲啊?”
  叶知秋赶忙捂住她的嘴,“小姑奶奶,你轻点声儿啊。让爷爷听见,又该上火了。”
  阿福连连点头,表示自己会注意。等她松了手,又忍不住急急地问:“知秋姐姐,假成亲能行吗?”
  叶知秋笑了笑,“试试呗。”
  距离送聘礼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,王老刁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。平静的表面背后,往往酝酿着大风大浪。她不得不防。
  有句老话说得好,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。一次两次她或许能躲过,十次八次就难说了。她不能让王老刁从这个世上消失,也没办法剥夺他的权势。思来想去,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成亲了。
  只要她成了亲,王老刁也就没了目标。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。可也不是无法无天之辈。顶多借职务之便刁难她一下罢了,绝计做不出强占民妇的事情。
  只要找到合适的人,许给足够的好处,说服他跟自己一起演戏并不难。她不在乎所谓的清誉,等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,再和离也就是了。
  这样一来,她没有了后顾之忧,可以踏踏实实地做她想做的事,成老爹也能安心了。
  唯一的问题就是,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。
  这个人。首先头脑不能死板,思想太保守了,必然不会同意假成亲;其次心地要宽厚,如果是个奸险贪婪的人,无异于引狼入室;再次。长相也要说得过去,要是长得太猥琐,哪里还有演戏的心情?
 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就是愿意入赘到成家来。她不能扔下成老爹和虎头不管,否则她大可以躲出去或者一走了之,没有必要假成亲。所以她不可能“嫁到”别人家去,入赘是必须的。
  阿福听了她的打算,依然不太放心,“那你要是碰不上喜欢的人,就打算一直跟别人假成亲吗?”
  “怎么可能?”叶知秋瞥了她一眼,“假成亲只不过是缓兵之计,等咱们的买卖做大,有钱有人了,还会怕他一个区区的地保吗?”
  阿福一拍脑门,“可不是嘛,瞧我这个猪脑子。”
  叶知秋被她逗笑了,“所以啊,你赶快摆平牛婶,回来帮我。”
  “我也想啊。”提起这件事,阿福顿时苦了脸,“前几天我娘听见九婶四处显摆,说九叔给你出车又得了多少铜钱,还总是念叨,‘这本来该是咱家的钱’。被我们拿眼睛一瞪,就心虚得很。
  自打知道你得罪了王老刁,她腰杆子又直了,动不动就数落我和我爹。说要不是她,我们两个现在还跟着你瞎跑,一准儿被王老刁记恨上了。像立了多大的功似的,活活被她气死了!”
  对此叶知秋也只能表示无奈,之前还有人送了自家的小姑娘来找活儿干,或者捧着几个铜钱要跟她合伙做买卖,最近慑于王老刁的淫威,也都销声匿迹了。牛婶气焰抬头,也在意料之中。
  “慢慢来吧。”她不痛不痒地开解道。
  “嗯。”阿福闷闷地点了点头,又自我振奋地道,“知秋姐姐,你教给我的东西我都学会了,大字也能写好几篇了呢。”
  叶知秋刚想鼓励她几句,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虎头惊慌的呼喊,“姐姐,不好了,不好了……”
  叶知秋眉目一沉,赶忙推门出来,“虎头,出什么事了?”
  “姐姐。”虎头白着一张小脸扑过来,一手抱住她的腰,一手指向门外,“当差的……当差的往咱家来了!”
  叶知秋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到四五个腰挎佩刀、身穿皂色衙役官服的人,骑着马朝这边跑了过来。她心中咯噔一下,当机立断,将虎头推进西厢房,“虎头。阿福,你们待在里面,不准出来。”
  正准备回屋去叮嘱成老爹两句,他已经听到动静。摸索着出门来了,“秋丫头,虎头,出啥事儿了?”
  叶知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,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,引着他进了西厢房。又叮嘱了一遍:“虎头,阿福,你们好好照顾爷爷,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。”
  阿福和虎头惊恐不安地点头,成老爹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,就听她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叶知秋快步来到院子中央,调整了一下呼吸,微笑地看向已经来到门外的衙役。“几位大人,你们有什